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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击鼓鸣冤 起初, ...

  •   起初,影伍并不同意韩继在苏府里放火。他们听命于王爷,到韩继身边只是襄助,若是走水伤了无辜之人的性命,王爷定不会轻饶。

      然而,看守虽然是酒囊饭袋,但人数不少。他们手头可用的人,即便算上江伯,也不足六人,难以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将喜莲劫走。

      再次漏夜探查了苏府,发现喜莲的院落附近有一个空院,影伍这才勉强同意。为确保万无一失,韩继还提前给苏晟下了帖子,请他来南楼赴宴,好将其引开。

      两日后。

      喜莲起了个大早,晨起便让仆妇打水,给自己盥洗。早膳时,将一碗白粥并两个素包子都用光。吃饱了才有劲。伺候的下人们都未起疑,都觉得她时疯时正常,现在反倒更省心了。

      前一夜,已有个小厮打扮的男人,前来告知她这日的完整计划。她在脑中演练了整整一宿。此刻,却丝毫没有一夜未睡的疲惫感,反而异常亢奋。她须攥紧拳头,才能让那颗急促跳动的心脏慢下来。

      用完早膳,她独自坐在榻边,穿戴齐整,看着地上的青砖出了神。

      她又捋了一遍。

      等会儿,隔壁的院子会起火,将院外的看守都吸引过去,待听见响动,她再脱去外衣,露出已悄悄穿在里面的侍女的衣裳。

      先爬后跑,到二门再到前院角门,出去后往西,会有一架马车停在那接应。只须跳上马车,便能到官府敲响登闻鼓,向知府大人诉说她的冤情。

      妇人眼底泛起了泪花,十指蜷缩起来,单是这样想想,她便已浑身颤抖。多希望,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,最好把整座宅院烧个精光。

      巳时过半,不知道第多少次伏在门上探听动静。院外终于传来了“走水了——”的呼喊声。

      随即窗牖被撬开,接应她的人来了。

      她忙将外衣脱下。男人跳进屋里,沉声重复了一遍,“从后座房的狗洞爬出去,然后一直向东走到二门,出了二门再向西走到西北角门,随后冲出去。我会远远跟在你身后,路上低着头,莫与旁人说话。”

      喜莲重重地点头,翻身出窗,如他所言,匍匐身子钻入那处狭窄的狗洞,起来拍净了身上的尘泥。随后一路低着头向东行走,步子不疾不徐。

      路上并未遇见什么人,约莫半刻钟的时间,到了前院,西北角门此时正打开着,是外出采买的婆子们回来了。那黑漆木门向外敞开,街上的人三三两两走过,她听见了不远处的市集的喧嚣和车马的辚辚响动。

      不敢有片刻耽搁,瞅准婆子们回身搬竹筐,拔腿就往外冲去。

      身后传来一阵喝止,“站住——”

      正帮着搬东西的门房回过神来,以为是逃奴,忙放下手里的重物,几人一窝蜂地跑起来,争相追赶前方的人影。

      胳膊差点就被拽住,喜莲奋力甩开,挣扎间手背被抓出几道血痕。整颗心剧烈跳动着,仿佛下一瞬便要逃出胸腔,妇人大踏步往西飞奔,果见不远处有一辆马车停在那,看起来华贵无比。

      她愣了片刻,但未敢迟疑,咬了咬牙,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。掀开车帘,跌坐在车上,捂着胸口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      车内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公子,一身流光锦衣。正撑着头歪靠在车壁上,看见她时面上不见惊讶,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,漫不经心地说:“去哪?”

      “知府衙门!”

      话毕,那公子抬脚,足尖踢了两下车壁。

      马车立时跑起来。

      追赶的人见喜莲上了马车,还想上前阻拦。

      忽地从旁冲出来几个佩刀军汉,拦在他们前面,扶着刀柄厉声喝道:“大胆刁民!此乃郡王世子车架,尔等岂敢放肆,还不速速退下。”

      一听是王世子,仆从们哪还敢说话,当即退下。

      眼看着马车远去,几人没了主意,又不敢跟上,只好回到府里禀报管事。只是,到现在也以为只是普通逃奴,并不十分着急。

      马车走得很快,不久便到了衙门口。

      喜莲回身,恭敬地道了声谢,“多谢世子相助。”

      姜笙无甚反应,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,一脸无所谓。

      她不敢耽搁,迅速跳下马车。方才在车中就听见了外头军汉的话,这是郡王世子,云端上的贵人。

      快步朝衙门奔去,取下挂在登闻鼓上首的鼓槌,扬臂重重敲在鼓面上,满腔愤恨尽数凝于腕间,化作沉沉鼓点,边敲边高声大喊:“民妇林喜莲状告苏成嵘草菅人命,强占良家妇女,下毒谋害苏霆......”

      浑厚鼓声响彻长街,引得路人纷纷驻足,听见她口中说的话,齐齐围聚上来。

      官差已入内禀报。

      登闻鼓已多年未曾敲响,且被状告的还是大家都知晓的本地富户,衙役丝毫不敢耽搁,连忙把人带进去,即刻请知府大人。按律例,若有人敲响登闻鼓,亲民官即刻就要升堂。

      *

      另一边,南楼内清歌妙舞。

      上回宴会失礼,没达到目的,苏晟很是不安,正打算再找机会郑重延请这位季公子向他赔罪。

      未料只隔几日便收到了他的请帖,今日好好准备了一番,早早地便来赴宴。

      宴席才开始没多久,居然传来了登闻鼓的响声,众人皆是一惊,放下酒盏,走到窗边张望,不知发生了何事。

      鼓声震得人耳膜躁动。

      听见鼓响的一刻,韩继瞳仁一缩,刹那间凝住了呼吸。

      成了!

      他悄悄地纾了一口气,饮尽杯中酒,将酒杯随意地掷于案上,扬声招呼,“各位,不如咱们也去看看是什么热闹。”

      席间他地位最高,其他人都像是应声虫一般,齐声道好。其实,大家心里也好奇,都想去看看是谁在敲登闻鼓。

      “苏公子,一同去吧。”韩继朗声相邀,笑容如沐春风。

      苏晟谄媚一笑,抬手道:“乐意至极,季公子先请。”

      *

      扬州知府主政一方近十载,期间登闻鼓击响的次数五个手指头都能数清,上一次有人击鼓鸣冤已是好几年前。他在府衙内听见鼓声,便急忙理好官服,赶来升堂。

      到了公堂,只见外头已围聚了密密麻麻一群人。堂下跪着一个妇人,看起来不到三十。

      惊堂木拍响,虞大人肃容,“堂下何人,何事击鼓鸣冤?”

      “民妇林喜莲,乃扬州城北江县东乡小桥村人士,民妇要状告苏成嵘强逼民妇为妾,打死我儿,并胁迫我亲娘下毒谋害苏霆,伙同苏晟毒害苏怀瑛。苏成嵘一家丧尽天良,作恶多端,恳请大人为民妇伸冤。”这番话不知道多久以前就打好腹稿,藏在心底多时的字句,总算见得天日。

      堂下一片哗然。

      苏府的名号谁没听过,此事竟还涉及同族的嫡支和旁支。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,围观的人交头接耳,你一言我一语,不敢相信妇人的话,议论声仿佛能掀翻屋顶。

      虞大人示意肃静,脸色变得愈加深沉,“莫怪本官不提前提醒你,诬告者反坐,若蓄意构陷栽赃,须依所告之罪惩处诬告之人。你如今所言桩桩是死罪,若有诬告,你也须按死罪论处。”

      “民妇对天发誓,所言句句属实,若有诬告,民妇不得好死!”喜莲说的本就是实情,自然无所畏惧。

      “好,你且将事情细细说来。”

      她将自己守寡后如何被苏成嵘强纳为妾、关押于府里,以及苏成嵘借她逼迫田嬷嬷下毒谋害苏霆和苏怀瑛的事情一一讲明。妇人跪在地上,满面凄楚,述说幼子之死时声泪俱下,神情悲痛欲绝。

      原本为看热闹赶来的、或本还抱有几分质疑的人,听得这样悲惨的遭遇,也为之动容,默默以袖拭泪。

      案情重大,听完她的话,虞大人即刻派出衙役,分成几路去传讯疑犯。一路去集贤街苏府传田嬷嬷,一路去传苏成嵘和苏晟,还有一路则去浣溪街苏府传打死喜莲儿子的几个小厮。

      没想到还在查问喜莲细节的时候,登闻鼓再次敲响。几个衙役又出外将人带入公堂,一问,居然又是来状告苏成嵘的。

      来人都是在城外乡下谋生的几个线户和农户,好些人身上有伤,或鼻青脸肿,或拄着拐杖,还有一个已走不动道,是被家里人从乡间轮流背入城来的。

      线户们状告苏成嵘纠集地痞无赖上门打闹,逼迫他们以低价出售生丝,几个农户则状告他纵奴行凶,侵占水田。

      这么多人的惨状看在眼里,围观的百姓们越来越激奋,在外头高声呼喊严惩苏成嵘。

      虞大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场面控制住。没过多久,苏成嵘第一个被带上公堂。

      他正巧就在府衙附近的茶楼里喝茶,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。上午听戏品茗,下午再到各处巡视商铺或回府处理事务,负责捉拿他的衙役直奔他常去的茶楼,很快便找到人。

      见到官差时虽惊讶,却甚是客气。见来人表情严肃,说要请他到府衙问话,苏成嵘心下诧异,但不敢回绝,秉承着不与官交恶的准则,乖乖地跟他们走了。随行的小厮也被管束起来,一同带走。

      路上几番探问打探消息,又给衙役们塞银子,却被冷脸呵斥一番。捉拿他的衙役知道他的事大着呢,哪敢向他透露分毫,更不可能拿他的钱。喜莲说的若为真,集贤街苏府还能放过他?

      到了府衙,只见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
      不知谁大喊一句,“苏成嵘来了——”众人齐齐转身,表情各异,有人一副看戏的嘴脸,有人满脸鄙夷,更多的则是愤慨。

      衙役将他围在中间,在人群里开道。几人在一阵窃窃私语和痛骂声里艰难穿行。

      “丧良心的东西”

      “衣冠禽兽,天理难容!”

      若说此前还不明白,听见这些话苏成嵘也反应过来是在骂自己了。快穿过人群时,一把烂菜叶子从人群中飞来,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衣领处。

      养尊处优多年,还从未遇过这等屈辱,他脚步一顿,抬手拂开,怒目望回去。可触及那些毫不退让,甚至还读出几分恨意的目光时,老人不敢发作,只涨红了脸,甩袖而去,在官差的簇拥下走到公堂。

      抬眼瞧见地上跪着的妇人的一刻,苏成嵘还以为自己眼花,等定睛一看,认出那张脸时,他的脸色骤然转白。

      她怎会在这?

      自人被带入公堂,虞大人的目光便没离开过苏成嵘。若说方才他心里还有几分怀疑,此刻看见来人亏心的表情,他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
      拿起惊堂木,重重一拍,“公堂之上,还不跪下。速速报上名来。”

      他自然认得苏成嵘,只是公堂之上要验明身份,两旁坐了三个书吏负责记录各人所言,此时各人的案上都放着好几张写满了的宣纸。

      苏成嵘闻言下跪,并报上名号,心底知道不好,他敛了敛衣袖,打起精神来应对。

      虞大人沉声道:“苏成嵘,公堂上现有三方告你。其一,你的妾室林氏告你伙同贴身小厮,将她亲生孩儿活活殴打致死,还告你胁迫集贤街苏府奴仆下毒害死苏霆。”

      闻言,苏成嵘神色惊异,忙拱手高喊:“冤枉啊,大人!”

      虞大人皱眉,瞪他一眼,“住口!本官还未说完!”

      堂下之人瞬间噤了声。

      虞大人又指着一旁跪着的农户,“其二,那几位农户告你纵奴行凶、强占民田。”指尖一转,目光随之移动,“其三,这几个线户告你唆使地痞流氓,逼迫他们以贱价出售丝线。”

      “啪”地一声,惊堂木刺耳的声音骤然炸开,伴着堂官凌厉的喝问:“这桩桩件件,你认是不认?”

      苏成嵘身子一震,浑浊的双目睁得斗大,“大人,小人冤枉!请大人听小人一言!”

      喜莲嘴角勾起一抹讽笑,她并不意外苏成嵘满口否认,但她也不急。郡王世子的车驾亲自送她来官府,她相信那晚悄悄来见她的公子定然身份不凡,这个恶人的所为已被贵人知晓,现下一并发作,他绝无逃脱的可能。

      其他人则没她那么淡定,见他不停地磕头喊冤,众人火气便蹭蹭地往外冒。嘴里一边骂一边啐他,若不是差役阻挠,当即便要上去拳脚相向。

      虞大人目露精光,示意身旁的书吏做好记录,“给你辩驳的机会,现在你说——”

      几息之间,苏成嵘已想好了应对之法,“回禀大人,这妇人是小人的妾室,只是前几年犯了疯病,整日在府里伤人,小人不得已才将她关押起来。可是小人待她不薄,即便犯了病,她在府里衣食供给不断。数个月前她儿子因病去世,她受了刺激这才胡言乱语,总是以为小人害了她的儿子。至于苏霆,那是小人的侄孙,他几年前死于心疾,苏家人皆知,与小人并无关系。”

      那几个线户和农户他并未放在眼里,拱拱手又道:“丝线的事也是误会。小人派去收买丝线的人和他们起了口角,双方这才打了起来,可这事双方都有错,已经里正调解揭过了。自然,小人管束仆人不严,应当受罚。小人定然会引以为鉴,好好管束手下!

      “还有,说小人强占农田更是子虚乌有的事!小人买下的这数十亩水田已在官府立好字契,是这些人出尔反尔,卖了之后又反悔,多次上门来讨回。”

      唉了一声,觑了一眼虞大人的神色,他叹道:“这些乡下人没信用,目不识丁,无理也要闹三分,请大人明鉴,他们纯属诬告!”

      闻言,一旁的线户农户更加愤怒,不住骂道:“你个卑鄙小人,胡言乱语!也不怕天打雷劈!”

      众人忙朝公堂磕头,“求大人为小人们作主!”

      喜莲冷笑。

      自入公堂以来,她对答如流,条理清晰,哪里像有疯病的样子。大家都看在眼里,苏成嵘说她是疯妇,一听便知是狡辩。

      苏成嵘刚说完,堂下围观的百姓便炸开了锅,爆发出一阵怒骂,“狡辩”、“畜牲”、“死性不改”。

      虞大人又重重地拍了几下惊堂木,不停地喊道:“肃静”。

      忽然,堂下的嘈杂声渐次静下,围观的百姓纷纷转身让开一条路来。

      被差役押来的是田嬷嬷,她身后还跟着苏归澈。

      方才在佛堂闻听不远处的阵阵鼓声,苏归澈上了一炷香,在蒲团上三拜。

      衙役很快上门拿人,听见来人说有人状告苏成嵘毒害她的儿子,她佯装不知情,愣在原地痛哭流涕。

      到了公堂,面上的泪痕明显,她用巾帕拭着眼眶中未落下的泪珠,见到苏成嵘时,带着哭腔质问,“丧尽天良的东西!我大哥待你们二房不薄,何至于害我们一家至此......?”

      田嬷嬷和喜莲长得本来就像,如今跪在一处,一看便知关系匪浅。

      见到女儿,又从虞大人口中知道了她外孙已死的消息,田嬷嬷的身子霎时瘫软下来,一脸灰败,她向高堂垂首,“回禀大人...奴认罪!”

      那双眼睛茫然,眼神空洞,仿佛被抽干了灵魂,边说边流下泪来,“是苏成嵘以罪妇女儿和外孙相胁,逼迫奴给二爷下毒,又让奴物色方便下手的丫鬟,好让苏晟相诱,再指使她给大小姐下毒。”

      她将她与苏成嵘和苏晟如何见面、在何处见面以及私下说过的话一一道来,细节详尽,甚至还说出苏成嵘为收买她所送的钱财,就埋在苏府后院的大柳树下。

      虞大人闻言,又派衙役去一趟苏府,果真在她所指之地数丈以下,挖出一个锦盒,里头有不少金银,还有喜莲的户帖。

      户帖是田嬷嬷从苏成嵘处要来的,她怕事成以后对方会赶尽杀绝,把喜莲灭口,因此非要此户帖不可,以防有朝一日他出尔反尔。

      去捉拿小厮的衙役也已回来,他们年纪不大,根基浅。到了公堂,见到神色阴沉的虞大人和满堂肃穆的衙差,腿脚就发软,身子不住地抖。三人不敢隐瞒,将苏成嵘那日和他们一起打死喜莲儿子的事情都供了出来,各自画了押。

      苏成嵘还欲辩驳,但证据确凿,虞大人心中已有了偏向。见他满嘴胡言,不欲再拖延,即刻下令用刑。

      除却幼年被父亲管教,苏成嵘多少年没挨过板子。何况官府的板子哪是好受的,几板下去,一把老骨头都快碎了。

      围观的人纷纷叫好,“打!狠狠地打!”

      听着周围的骂声,感受到臀上落下的、越来越重的板子,苏成嵘心如死灰,哑着声招了。若再不招,只怕再来几下,他当场就能殒命。

      喜莲似不敢相信,嘴唇哆嗦了两下,随即趴在地上,放声哭了起来。

      苏归澈抬起手帕,佯作拭泪,掩下眼底浓重的恨意。

      他罪有应得,按律当斩,可那又如何?她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...

      处理完喜莲的事,虞大人派出两路衙役分别去捉拿田庄管事和线户们指认的地痞流氓,又去派人传唤里正。
      *

      另一边厢。

      苏晟本打算与韩继一行人一起来衙门凑热闹,谁料刚上马车跑出一程,便有人赶来报信。

      他当即让车夫调转方向,往别处跑去。才赶来的衙役眼看马车远去,忙追在后面,一路大喊停车。

      苏晟心急,顾不得那么多,下死命令让车夫快走。车夫下了狠手,马被鞭子抽得吃疼,陡然惊叫,两蹄往前撅起一下掀翻了车厢,马车上的人被狠狠摔在地上。

      腿上传来钻心的痛,苏晟躺在地上动弹不得,衙役即刻上前将他拿住。

      到了府衙,见到已跪在公堂上的秋兰,男人瞳孔骤然缩紧,本就疼得惨白的脸瞬间没了血色。

      她不是死了吗?

      秋兰当场认了罪,承认受苏晟指使下毒谋害苏怀瑛。她呈上苏晟送她的巾帕和剩余的毒药作为证物。

      虞大人没费什么工夫,细细查问了她下毒的经过,见苏晟也至,当即让二人对质。

      “秋兰,你别被人骗了,以奴害主可是死罪。大小姐是我的同族,我岂会做这样丧良心的事。我先前答应抬你为妾的事未变,只是近日事忙,才耽搁下来,你莫要因此生了怨恨。”他连哄带诱,还以为秋兰和从前一样好骗。

      秋兰岂会听不出他意图撇清自己,句句都在指责她因未能收房而诬告。岂不知诬告反坐,便是她现在收回指控,她也落不到好。

      她对苏晟的恨意早已压过了恐惧,何况,大小姐这么久以来都还好好的,她想她罪不至死。以今日相搏,换家人下半生得苏府照应,值了。

      秋兰啐了一口,“六爷还当我傻吗,你从来就没想过抬我为妾!若不是受你哄骗,我岂会害大小姐。那药正是你差田嬷嬷悄悄给我送来的,你与我在别院幽会时还说那药金贵无比,有奇效,死时宛如心疾发作,连大夫都发现不了。”

      她的话和田嬷嬷所说以及苏霆的死状对上了。

      二人你来我往,苏晟渐渐落了下风,语无伦次起来,只知道喊冤。

      方才从马车上摔下来,腿约莫是断了,左腿骨正以怪异的角度向外歪折着,疼得他汗流浃背,连说话都费劲,哪还有心思去想应对之法。

      见他不认,虞大人下令用刑。

      本就是个软骨头,挨了几板子,苏晟便认了。他想的是,反正他中途便叫秋兰收手了,苏怀瑛过了这么久也没死,定是没事。就算认了问题应也不大,家里定有办法把他捞出去,何苦再硬撑。

      虞大人让他画押,又把人收监。

      只是,从秋兰处得来的药粉甚异,传唤了好几个大夫都识不得这是什么,且苦主如今入了京,不在本地。情况未明,只好暂且将苏晟和秋兰收押,并未着急定刑。

      为稳妥起见,以防日后苏成嵘翻供,虞大人征得了苏归澈的同意,预备改日开棺验骨。

      从正午到夜幕降临,连续数个时辰,围观的百姓不减反增,待最后犯人们一一下狱,虞大人宣布退堂时,众人还未散去。
      无他,实在是过于震撼。

      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两个苏府的恩怨,当然,最令人愤恨的还是苏成嵘,强占妇人,纵奴行凶,欺压小民,桩桩件件都不算冤枉了他。散了堂,还有人相约要去浣溪街苏府门口扔烂菜叶子和臭鸡蛋。

      翌日。

      虞大人领着差役和仵作一行,来到苏霆下葬之地。在苏归澈的见证下,挖开坟墓,起了棺材。
      尸体早已腐完,寿衣包裹着一副骨骸。

      现场的味道不好闻,有衙差皱着脸,抬手捂住口鼻,但看见苦主苏归澈神情肃然,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时,又觉得有些羞愧,还是放下手来,只退后了几步屏住呼吸。

      几人合力抬起白骨,除去外衣,仵作上前查验。骨头上附着青黑色,看起来甚是奇怪,经检验,虽无法判断是何种毒物,但确认苏霆死前确实中了毒,且毒量不浅。

      人证、物证和供词全都连在一起了。

      证据确凿,苏成嵘和田嬷嬷谋害苏霆一案,就此结案。

      田嬷嬷和苏成嵘皆判处斩刑,关押在监牢中,等候问斩。因是死刑,案卷还要呈上按察司复核,随后经三法司核案,再等天子统一勾决后方可处斩。

      *

      这段时日以来,扬州城内的茶楼、酒馆里,客人们口中谈论的皆是苏府奇案。此事没过多久便传遍一城,无人不知。

      案件本就轰动,没过几日,狱中竟然传来了苏成嵘和苏晟先后自尽的消息,更给此案蒙上了几分神秘。

      有人道,这里头定然有嫡支的手笔,秋后问斩夜长梦多,哪比得上现在就取仇人性命来得痛快。

      又有人觉得不对,自尽比当众斩首来得体面多了,苏归澈只恨他们不能多受点罪,怎会这么快下手,定然是这二人畏罪自杀。

      唯有韩继觉得不对劲。

      因他知晓,当日从南楼出来,半道上给苏晟报信的正是王家的仆从,且苏晟入狱后,他爹曾悄悄去找过王二公子。

      他记得那日赴宴,郭坦明明说过苏晟和王二不睦许久,这在城中不是什么秘密。他的家人又怎会在这样的要紧关头去找王二,是巴不得苏晟死得快一点吗?

      他和影伍去看过苏晟和苏成嵘的尸首,二人确实为自尽无疑。

      虞大人也觉得二人死得过于巧合,因而在狱里探查了一番,将他们自尽前后的事和狱中来往的人员都盘查过。

      可惜没有发现疑点。

      苏晟是在夜里撕了身上的衣服,扯成布条,绑在牢门上悄悄自尽的,被狱卒发现时还有一口气,但最后未能救活。

      苏成嵘则是咬舌而亡。

      死法不同,但都说得通,无须外人相助,单凭自己就能做到。虞大人心中起了疑,以看守失当为名,将狱卒撤换了一遍。

      他是世家出身,行事谨慎且素有贤名,又还是自家的姻亲,韩继没有理由怀疑他会和苏成嵘或王家勾结。他大胆猜测,应是有人往狱中递了消息,未免事后再挖出什么来,牺牲他们两个保住其余人。

      只不过出了这事,他们一家原来经手的买卖被族里收回重新分配,引得众人又是一轮争抢,这些事自不必说。

      韩继把事情的疑点都写在寄给王爷的密报里,内容详实。当然也没忘记提起姜笙。那日托他送喜莲去公堂,也是灵机一动。思来想去,找谁都不合适,唯有这个无事可做,与喜莲又毫无关联的富贵闲人正合适。

      ***

      两淮盐运同知许大人府上。

      南平郡王妃正听自家大嫂说起近日扬州城内的大事——正是集贤街苏府和浣溪街苏府那桩骇人听闻的命案。

      她是典型的江南美人,柳叶眉、鹅蛋脸,虽然已三十多岁,但保养得宜,看起来风韵犹存。

      “没想到出身同族也能下手残害,如此丧心病狂。”郡王妃很是不齿。

      “你还不知道吧,那日林喜莲去府衙告状,听闻竟是坐的郡王世子的车驾。”许夫人笑眯眯说道,“如今坊间谁人不夸一句郡王世子侠义心肠,路见不平挺身相助。”

      扬州并非藩王封地,如今就一个郡王世子在此,除了姜笙还能是谁。

      “这倒是奇了,笙儿并未与我说起过。”

      郡王妃凝起眉来,因这事听起来就不像他会做的,他何时管过别人的闲事。

      知子莫如母,说他倨傲、目中无人,她都认,可若说他仁善、仗义,这可是新鲜词。但转念一想,笙儿自幼喜爱习武,还一心投军报国,想来是有几分侠义的。

      不过,郡王妃并未把事情放在心上。管了就管了,区区商贾人家,难道还敢怨恨上他们不成?

      待晚间姜笙回府,郡王妃打趣了他两句,“你如今成了扬州的名人了,外头都在夸你,怎的连我都瞒着?”话又说回来,他的马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,郡王妃疑心是侍卫松懈,又道:“那妇人如何上了你的马车,可是侍卫们不尽心?”

      姜笙淡淡道:“不过是偶遇罢了。那日我没带几个人,正巧停在那,让侍卫们去买东西,那妇人趁此空缺,突然跳上车,兴许是见马车不同寻常。她说要去府衙击鼓鸣冤,我觉得好玩便送了她一程。”

      外面有人问起,他也是这套说辞,不曾提及韩继半句。

      前几日他突然找到自己,说有件要紧事要他相助,姜笙当即应下,没想到只是把他当作车夫,当真无趣。

      他没有兴趣去探究韩继的公务到底是什么,送完人就走了。至于苏府的案件,他也只听自己表哥随口提了几句。

      见姜笙兴致缺缺,郡王妃不再多问。她就说,他何时转了性。

      又叮嘱了几句,“过几日便回江宁了,回去后可莫再与你父王吵嘴。”她知道他天天出门是打着宴饮的名号悄悄去练武,郡王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反正到了江宁他被郡王拘在府里,再难有这么松快的时候。

      难得他今日不反驳,面上不仅没有不快,还爽快应下,“母妃放心,回去后儿子必不会惹父王生气。”

      郡王妃微挑眉,不敢相信,莫非这孩子当真懂事了?

      其实不然。

      只是今日他才去见过韩继,已约定好年底在上京相聚,届时他会为姜笙引见摄政王。此次他相助喜莲,要记他一笔功劳,也会如实禀报王爷。

      因而,他心情甚好,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江宁,即刻收拾好行囊,启程入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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