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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【初渡】过河(下) 四个人沿着 ...

  •   四个人沿着河岸走了很久。

      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,没有人知道前方有什么。但他们在走,因为停下来比走路更难受。停下来的时候,心脏里的那个洞会变得更大,大到能听到风灌进去的声音——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
      历寻舟走在最前面。不是因为他认路,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。他的脸是平的,没有皱眉,没有咬牙,没有眼泪。但他的眼睛是红的,红到眼白上布满了血丝,像是一张白纸上被人用红笔画满了细线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哭。不,他知道。他只是不愿意承认。因为一旦承认了,那些眼泪就会变成真的,变成他无法控制的洪水,把他整个人都冲垮。

      顾的走在他左边,隔了半步。她的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左手垂在身侧,手指偶尔碰到历寻舟的手背,又缩回去。她在试探。不是试探他会不会生气,而是试探他是不是真实的。她总觉得这个人不像是真的——他的肩膀太窄,他的手指太凉,他的呼吸太轻。像是用纸糊的,风一吹就散了。所以她要用手指碰他,确认他还在。确认他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。

      顾昀走在第三位,比历寻舟慢两步,比姜晚快一步。他在中间,像一个缓冲带,把前面两个人的沉默和后面一个人的微笑隔开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,看着青石板的缝隙,看着缝隙里长出来的灰色苔藓。他不看任何人,因为他怕自己一看,就会想起什么。想起来了,就会疼。疼了,就会忍不住去抓那个人的手。抓住了,就不会松开。

      姜晚走在最后面。她的脸上带着微笑——那种从【尖叫游轮】里带出来的、摘不掉的微笑。嘴角的弧度刚好,不会太张扬也不会太寡淡,让人觉得她心情不错。但她的眼睛是空的。不是没有内容,而是那些内容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,深到她自己都看不到。她只知道自己在笑,但不知道为什么笑。也许是因为习惯了,也许是因为她觉得,如果自己不笑,身边那个人会难过。

      那个人——顾昀。

      她不认识他。

      但她的眼睛总是自动找到他。不是刻意的,而是像向日葵自动转向太阳一样,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决定,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转过去了。她的眼睛在看他的背影——很宽,很直,像一堵墙。那堵墙挡在她前面,挡住了风,挡住了雾气,挡住了她不想看到的很多东西。

      她不知道那堵墙是谁。

      但她觉得,那堵墙应该一直站在那里。

      “历寻舟。”顾的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们要走多久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不觉得这条路很奇怪吗?”

      历寻舟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停下来。“哪里奇怪?”

      “我们一直在走,但河岸的长度没有变。”顾的指了指左边的河水,“你看,那块石头,我已经看到它三次了。”

      历寻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一块灰色的石头半埋在河水里,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。他记得这块石头——在上岸的时候见过,走了十分钟之后又见过一次,现在是第三次。

      他们在绕圈。

      不是走直线,而是在画圆。河岸是一个巨大的圆圈,起点和终点连在一起。他们走了一圈,又回到了原点,但没有人发现,因为雾气太浓,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心脏里那个洞上。

      “我们在绕圈。”历寻舟说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顾的说。

      “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?”

      “因为……”顾的低下头,用军靴的鞋尖踢了一下青石板上的苔藓,“因为我怕说了,你就不走了。你不走了,我就没有理由跟着你了。”

      历寻舟转过头看她。

      顾的没有抬头。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,落在被她踢掉的苔藓上,落在青石板上那些暗红色的规则文字上。什么地方都看了,就是没有看他。

      “你可以跟着我。”历寻舟说,“不需要理由。”

      顾的的手指从口袋里抽了出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不是试探性的触碰,而是用力的、坚定的、像是在说“我抓住了”的握。她的手很小,包不住他的手掌,只能握住他的四根手指。但她握得很紧,紧到他的指骨都在发酸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跟着了。不松手了。”

      历寻舟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没有说“好”,没有说“嗯”,没有点头。但他的手指回握了。不是刻意的,而是自动的——像是两颗心脏在不同的胸腔里跳着同一个节奏,像是两条河流在不同的河道里流向同一个方向。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、像怕弄碎什么。

      顾昀看到了。

      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了那两只手上。历寻舟的手很白,骨节分明,像冰雕的。顾的的手小一圈,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像两根藤蔓缠绕着往上爬。

      他不知道为什么,看到那两只手,他的心脏疼了一下。

      不是嫉妒。

     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。

      他羡慕历寻舟可以握那个人的手。他羡慕顾的可以说“不松手了”。他羡慕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理由的、自然而然的靠近。

      他自己呢?

     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有一个人。那个人脸上带着微笑,眼睛是空的,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。他不能靠近她,因为她不记得他。他不能握她的手,因为她会害怕。他不能对她说“不松手了”,因为她会说“我们认识吗”。

      他答应过她。

      如果她忘了他,他不靠近。

      远远地看着就好。

      所以他走在她前面,隔了三步。不远不近,刚好在他的保护范围内,刚好在她的视线尽头。他在走,她在跟。不是并肩,不是牵手,而是一个在前、一个在后,像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平行线。

      “顾昀。”姜晚叫他。

      他的脚步没有停,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走慢一点。”

      他放慢了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因为他一回头,就会看到她的脸。看到了,就会想停下来。停下来了,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但他知道她听到了,因为她的脚步声变快了——她在小跑着追上来。不是跑到他身边,而是跑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一步,不是三步。她缩短了距离。

      顾昀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      他想说“你不用跟这么近”,想说“我不会丢的”,想说“我会等你的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因为他一开口,声音就会发抖。一发抖,她就会听出来他在忍。一听出来,她就会问“你怎么了”。

      他不能让她问。

     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      走在前面的历寻舟忽然停了下来。

      不是因为他想停,而是因为河岸到了尽头。不是那种慢慢消失的尽头,而是一刀切开的尽头——青石板在这里断裂了,断面整齐得像被什么东西砍断的。断面的另一边是雾气,浓到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白雾。雾气在断口处翻滚着,像一锅煮沸的水,但没有任何热气。

      “没路了。”历寻舟说。

      顾的走到断口边缘,往下看了一眼。断口下面是河水,黑色的,深不见底。河水流到这里就停了,不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而是自己停的——像一个人走到了路的尽头,不知道该往哪走,就站在那里,不动了。

      “副本还没结束。”顾昀走到断口旁边,声音很低,“规则说,必须所有人一起渡河。我们渡了,但副本没有提示通关。说明我们还没有完成‘一起渡河’的要求。”

      “我们一起过的河。”顾的说。

      “是一起,但不是‘一起’。”历寻舟说。他的【数据之眼】在自动运转——不是他主动开启的,而是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。面板浮现在他的视网膜上,白色的数字在暗红色的雾气中跳动,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。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顾的问。

      “规则一的原文是:‘必须所有人一起渡河,任何一个人单独渡河会触发河怪。’”历寻舟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没有风的河面,“关键词不是‘渡河’,而是‘一起’。我们是一起过的河,但我们过河的时候,每个人都是单独走的。她先走,我后走。顾昀最后,姜晚在他前面。”

      “那不是一起吗?”顾的问。

      “不是。”历寻舟转过头,看着顾的的眼睛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困惑,有不安,有一种让他心脏发紧的东西——是害怕。她在害怕。不是因为副本,不是因为规则,而是因为他的表情。他的表情告诉她,他接下来要说的话,她不会想听。

      “‘一起’的意思是——同时。”历寻舟说,“同时迈出第一步,同时走进水里,同时被河水淹没。不是你先我后,不是他等她,而是四双脚同时踩进水里的那一条线。我们没有做到,所以副本判定我们‘单独渡河’。”

      顾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      “触发河怪。”他说。

      话音刚落,河水开始沸腾。

      不是慢慢变热的沸腾,而是从平静到翻滚的一瞬间——像有人在水底点了一把火。黑色的水面上冒出了无数气泡,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发出一种尖锐的、像婴儿啼哭的声音。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从里面传来的——从水底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
      雾气变得更浓了。

      不是白色的,而是灰色的,灰到发黑。雾气从河面上涌上来,像无数只手,抓住了四个人的脚踝。冰冷刺骨,不是水的冷,而是死亡的冷——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、让人想蜷缩成一团的冷。

      “跑。”历寻舟说。

      “往哪跑?”顾昀问。

      断口在前,河水在左,雾气在右,身后是他们走过的河岸。河岸很长,长到看不到起点。但怪物从水里来,从河里来,从他们最害怕的地方来。

      “往回跑。”历寻舟说。

      他松开了顾的的手。

      不是他要松开,而是他必须松开。因为他的手在发抖,抖到握不住任何东西。他的手在害怕——不是怕死,而是怕自己跑得太慢,拖累她。怕自己跑得太快,丢下她。

      顾的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秒,然后落了回去,落在她的身侧,手指微微蜷缩着,像是在抓什么没有抓到的东西。

      她没有说话。

      因为她知道,他不是想松开她。而是不得不。

      四个人转身往回跑。

      历寻舟跑在最前面,不是因为他的腿最长,而是因为他要用【数据之眼】找路。白色的数字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跳动,像一群受惊的鸟,飞到这里又飞到那里,停不下来。他看不清路,看不清雾,看不清任何东西。他只能看到那些数字——它们告诉他,前方三十米有拐弯,左转,左转,再左转。它们在绕圈。和河岸一样,是一个巨大的圆。没有出口。

      “没有出口。”他说。

      顾昀跑在他右边,喘着粗气。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
      “跳河。”历寻舟说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跳河。规则一说‘单独渡河会触发河怪’,但没有说‘所有人一起跳河会怎样’。隐藏规则没有被写在石板上,但【数据之眼】推演出来了——如果我们同时跳进河里,同时被河水淹没,同时从对岸浮上来,河怪就会消失。”

      “你确定?”

      “百分之六十七的概率。”

      “六十七?”顾昀的声音提高了半度。

      “够了。”

      “不够!”

      “够了。”历寻舟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朝顾昀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【数据之眼】的白光,而是他自己的光。是那种在绝境中才会出现的光,是那种在黑暗中烧穿一切的光,“六十七够我赌一次。赌输了,我们一起变成水鬼。赌赢了,我们一起活着出去。你赌不赌?”

      顾昀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

      “赌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他转过身,面朝姜晚。

      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脸上还带着那个微笑。那个笑容和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在火场里,在废墟下,在她的母亲闭上眼睛之后。她笑着说“谢谢”,笑着说“我不疼”,笑着说“你先走”。

      现在她又笑了。

      不是面具式的微笑,而是真正的、从心里长出来的、带着光的笑。那个笑容在告诉他:我相信你。你说跳河,我就跳。你说活着出去,我就相信我们能活着出去。你说六十七,那我就把命交给那六十七。

      “姜晚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等一下我数到三,你就往河里跳。不要回头看,不要犹豫,不要等我。”

      “你呢?”

      “我跟着你。”

      “你骗人。”姜晚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不会跟着我。你会在我后面,等我跳下去了,你才跳。你总是这样。总是让我先走,自己留在最后。”

      顾昀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      她说得对。他总是这样。在火场里,他让她先走,自己留下。在医院里,他让她先醒,自己离开。在忘川游戏里,他让她先过河,自己失忆。他总是在她后面,总是让她走在前面,总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某个地方,然后对自己说“没关系,她活着就好”。

      “这次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“这次我数到三,我们一起跳。”

      姜晚看着他。

     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——不是眼泪,而是光。暗红色的规则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,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。那两团火在看着他,在等他说“三”。

      “一。”顾昀说。

      历寻舟抓住了顾的的手。这一次是他主动抓的,不是试探,不是不小心,而是用力的、坚定的、像是在说“我不会再松手了”的抓。他的手指缠住了她的手指,掌心的温度很低,但握得很紧。紧到她的指骨发疼,但她没有缩。她回握了,用同样的力度,同样的温度,同样的“不会再松手”。

      “二。”顾昀说。

      河面上,气泡越来越多。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,那种尖锐的、像婴儿啼哭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像无数张嘴在水底尖叫。雾气从河面上涌上来,漫过四个人的脚踝,漫过膝盖,漫过腰。冰冷刺骨,但没有人发抖。因为他们握着彼此的手,因为那些手是暖的。即使掌心是凉的,但握着的时候,凉和凉加在一起,变成了暖。

      “三。”

      四个人同时跳进了河里。

      不是一先一后,不是他等她,而是一起。四双脚同时离开地面,四个身体同时在空中划过四道弧线,四朵水花同时从黑色的水面上溅起来,又同时落下去。

      水是凉的。

      不是那种温柔的、像在抚摸的凉,而是暴烈的、像在撕咬的凉。水从他们的耳朵里、鼻子里、嘴里灌进去,带着那种甜甜的、腐败的甜味,甜到发苦,苦到想吐。

      历寻舟没有松手。

      顾的没有松手。

      顾昀没有松手。

      姜晚没有松手。

      四个人的手在水下紧紧握着,像一根锁链,把四个人拴在一起。水在撕扯他们,想把他们分开,想把他们的手掰开,想把他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拆散。但他们握得太紧了。紧到指骨快要断裂,紧到指甲嵌进彼此的掌心里,紧到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融进了黑色的水里,看不到颜色,但能感觉到那种温热从掌心流走。

      黑暗。

      不是眼睛看到的黑暗,而是意识深处的黑暗。是一种没有光、没有声音、没有温度的虚无。四个人漂浮在这片虚无中,手握在一起,像一串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,但根还在,根还连在一起。

      他们的记忆在流失。

      不是一层一层地流失,而是轰然倒塌——像一堵墙被推倒了,所有的砖头同时落下来,砸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

      历寻舟忘记了顾的的笑声。

      顾的忘记了历寻舟的眼睛。

      顾昀忘记了姜晚的名字。

      姜晚忘记了顾昀的脸。

      他们忘记了一切。

      但他们没有忘记握着手。

      因为那不需要记忆。

      那是一种本能。

      比记忆更古老。

      比河水更深。

      比忘川更远。

      他们的身体在向上浮。

      破水而出的那一瞬间,光线刺痛了他们的眼睛。

      他们站在一片陌生的河岸上。

      不,不是陌生的河岸。是同一个河岸——他们出发的地方。青石板还在,暗红色的规则文字还在,芦苇还在,雾气还在。但规则文字变了。不是被修改了,而是被补全了。在规则四的下面,多了一行字,很小,很淡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:

      “隐藏规则五:若所有人同时渡河,无人失忆,无人献祭,但所有人都会失去一部分记忆。失去的记忆无法找回。请慎重选择。”

      他们选择了。

      但他们不记得自己选择了什么。

      不记得规则四,不记得隐藏规则五,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水里,衣服湿透,头发往下滴水,手握在一起。

      历寻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      他的右手握着一个人的左手。那个人——一个女人,穿着黑色连帽卫衣,头发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前,嘴角挂着一个笑容。她的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掌心有一块薄茧。

      他不认识她。

      但他没有松手。

      因为她的手很暖。

      暖到他的手指本能地蜷缩起来,想要抓住那温度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住。

      他只是觉得,松开了,就再也抓不到了。

      “历寻舟。”那个女人叫他的名字。

      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
     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在暗红色的规则光芒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泽,像是装了两颗会发光的石头。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永远不掉的笑容——好像天塌下来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头。

      但她的眼眶是红的。

      红到眼白上布满了血丝。

      “你哭过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。那里是湿的。不是水,是眼泪。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了,不记得为什么哭,不记得为谁哭。

      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没关系,”她说,“我帮你记着。”

      他的眼眶又酸了。

     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酸。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他记着。他只知道,这句话让他想哭。不是难过,而是一种比难过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你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,找了很久都没找到,你已经不抱希望了,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,把那东西放在你手心里,说“我帮你收着呢”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她说。

      不远处,顾昀和姜晚站在河岸上。

     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。

      不是刻意的,而是自动的——像两颗心脏在不同的胸腔里跳着同一个节奏,像两条河流在不同的河道里流向同一个方向。他们的手指缠在一起,掌心的温度很低,但握得很紧。

      顾昀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
      手很小,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青筋,皮肤白到几乎透明。他不认识这只手。但他不想松开。因为他有一种感觉——松开了,这只手就会消失。不是物理上的消失,而是从这个世界上的消失。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,再也找不回来。

      “顾昀。”那只手的主人叫他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脸。

      她的脸上带着一个微笑。不是张扬的笑,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是在说“我没事”的笑。她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深,很亮,像两口井,井底有光。不是阳光,不是月光,而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、温暖的、橙色的光。

      “你哭过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。那里是湿的。不是水,是眼泪。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了,不记得为什么哭,不记得为谁哭。

      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没关系,”她说,“我帮你记着。”

      他的眼眶忽然酸了。

     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酸。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他记着。他只知道,这句话让他想哭。不是难过,而是一种比难过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夜路,又冷又饿又害怕,然后有一个人在路边点了一盏灯,说“进来坐坐吧”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她说。

      四个人站在河岸上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风吹过他们的头发,河水在他们身后静静地流着。

      他们不认识对方。

      但他们都没有松手。

      因为有一种东西比记忆更强大。

      它叫本能。

      它叫习惯。

      它叫——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。

      忘川的尽头,是新生,还是地狱?

      没有人知道。

     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。

      不管忘记多少次,他们都会重新找到对方。

      一遍又一遍。

      直到永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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