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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沈彦的倒霉异国之旅 沈彦踏上国 ...

  •   沈彦踏上国外的土地之后,就感觉老天爷好像跟他杠上了,不是欺负,是往死里整。

      先是手机丢了。他蹲在机场到达大厅,把行李箱翻了四遍,外套口袋掏了三遍,最后确认那部黑色的手机确实不翼而飞了。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林之予要是这时候找我怎么办?转念一想,林之予从来不会主动找他。这个念头比丢手机更让他难受。

      失联了整整一天之后,他终于补了卡、买了新手机。聊天记录没了,通讯录从头导入,他看着空白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最后什么都没发。他想,反正发了林之予也只会回一个“嗯”。

      接下来几天,工作勉强算是步入了正轨。但这种“正常”是打了折扣的,他总是在不该走神的时候走神。开会的时候,PPT翻到第三页,上面的数据图表忽然让他想起林之予画里的色彩层次;吃饭的时候,餐盘里出现一道清蒸鱼,他下意识想挑掉鱼刺,挑到一半才发现对面没有人。同事叫他,他要愣两秒才能回过神。

      就这么浑浑噩噩熬过了前三天,他以为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。

      第四天,项目对接人换了。

      新来的对接人是法国人。名字很长,沈彦听了两遍都没记住,干脆在心里叫他“法语先生”。法语先生的英语带着一种让人怀疑人生的口音,每个单词都像含着一口水在说,音节黏黏糊糊地粘在一起。

      沈彦本来精神就不好,这几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着。酒店的床太软,枕头太高,没有林之予在旁边,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后来他想明白了,是呼吸声。林之予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很浅,但那种节奏他听了三年,已经变成了他的安眠曲。没有那个声音,他就睡不着。

      现在,他顶着两个黑眼圈、一个嗡嗡作响的脑子,坐在会议室里,面对法语先生那张热情洋溢的脸,费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分辨对方说的话。

      “Our……project……timeline……need……to be……accelerated……”他勉强拆解出几个单词。

      法语先生又说了一大段,语速越来越快,口沫横飞。沈彦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,卡在99%的进度条上死活加载不完。他只能绷着一张高深莫测的脸——这是他在商场上练出来的本事,听不懂也要装得像个掌握全局的人。

      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:“agree”“plan”“move forward”。他想,大概是在问后续计划是否认可吧。

      于是他用他惯常的、冷淡而自信的语气,吐出了一个字:“Yes。”

     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。

     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
      那目光里有震惊、有困惑、有“你认真的吗”的无声质问。沈彦保持着表面的镇定,内心已经开始疯狂复盘:我刚才到底同意了什么?

      一位同事站了起来,用流利的法语和法语先生说了几句什么,对方耸耸肩,翻了翻文件,气氛才勉强缓和下来。后来沈彦才知道,法语先生刚才问的是——“这一版的方案存在严重风险,您是否同意我们的反对意见?”

      他回答“Yes”的意思是:我同意你们反对。

      也就是:他自己反对自己。

      沈彦坐在会议桌旁,面上波澜不惊,心里已经把“法语培训班”五个字刻在了脑门上。但转念一想,学了法语又能怎样?这辈子可能也就用这么一次。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悲,不是因为丢脸,而是因为他在考虑未来的时候,潜意识里已经把林之予排除在外了。

      那个他原本计划一起变老的人,好像已经不在了。

      会议结束之后,他最后一个离开。走廊里他听到身后有同事在小声议论:“沈总今天是不是状态不对?”“何止不对,他刚才那个Yes,我差点没憋住笑。”

      沈彦脚步未停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想,短短几天,他把这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。曾经那个在外人面前高冷金贵的沈总,如今不知道要被同事在背后蛐蛐多久。

      回到酒店,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,整个人栽进床里,发出一声长长的、闷闷的叹息。

      “回去以后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又顿住了。

      回去以后要报法语班吗?算了吧。回去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家呢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是酒店廉价的洗衣液味道,刺鼻的、陌生的。他想念家里那个带着林之予身上松节油气味的枕头。想念林之予每天比他还晚起床、头发乱糟糟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样子。

     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。

      应该还坐在画室里吧?对着那几幅没完成的画,安安静静地调色、下笔。旁边没有人打扰他——因为那个会安静坐在一旁陪他的人,现在在八千公里外的酒店床上装死。

      沈彦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。他决定出去走走,换换心情。

      出了酒店大门,他才发现自己穿得太少了。为了谈判,他特意换了一套薄款的西装,面料挺括、剪裁合身,但完全不抗风。国外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,他缩了缩脖子,正想抬脚往前走——

      脚下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,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。

      一只巴掌大的小猫从他脚边弹射出去,浑身的毛炸成一个球,尾巴竖得像天线,冲着他“嘶——哈——”地龇牙。

      沈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又看了看那只猫。他刚才踩到了它的尾巴。

      “……对不起。”他对着猫说。

      猫不领情。它弓起背,发出更响亮的嘶嘶声,一步一步地朝他逼近。沈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,猫又逼近一步。一米八几的大男人,被一只巴掌大的小猫逼得连连后退,最后退到了酒店大门外的花坛边上。

      他不敢跑了。他怕他一跑,那只猫会追上来咬他的脚踝。

      于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西装革履、人模人样,和一只炸毛的小猫对峙。

      寒风呼呼地吹,他只穿了一套薄西装,冷得牙齿打颤。他想打电话叫助理送件外套,又觉得自己这个狼狈的样子实在不想让第二个人看到。助理已经够辛苦了,没必要再来看他出丑。

      算了,破罐子破摔。

      他索性在花坛边沿坐了下来,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,缩着脖子看着那只猫。

      猫还在冲他哈气,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凶了。它蹲在酒店门口的石阶上,小身子团成一团,尾巴尖微微颤抖着。

      沈彦看着它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以前他跟林之予提过,要不要养一只猫。林之予当时没说话,只是低头画画。他以为林之予拒绝了,就没再提。但现在想想,林之予当时的画笔停了一瞬,很短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瞬。

      也许他不是不想养。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      “你要是不这么凶,”沈彦对着猫小声说,“还挺可爱的。”

      猫瞪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跟我老婆有点像,”他又说,“都是看着不好接近的那种。”

      猫打了个哈欠,转过身,甩着尾巴走了。

      沈彦松了一口气,站起来,拍了拍西装上的灰,踩着寒风光荣地退回了酒店大堂。

      推开酒店房门的那一刻,他又下意识地往床边看了一眼。

      空的。当然是空的。

      他去烧了壶水,水开了,他拿起杯子想倒一杯,忽然停住了。他想问林之予喝不喝,林之予晚上画画的时候喜欢喝热的,但从来不自己倒,都是等沈彦倒了端过去才喝。他以前觉得林之予是懒,后来才发现,不是懒,是林之予一画画就忘了时间、忘了口渴、忘了自己还需要活着。

      他在的时候还能提醒,他不在的时候呢?

      沈彦把那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,没喝。

      他又站了一会儿,觉得这个房间闷得让人窒息。墙的颜色不对,灯光的色温不对,床单的触感不对,空气里少了一股松节油的味道。哪里都不对。

      他换了身衣服,走出酒店,没有目的地,就是随便走走。走了大约十分钟,他的脚步在一家酒馆门口停下来了。

      他对自己说:就喝一杯。解解闷。

      后来发生的事情,他大部分都不记得了。

      他只记得自己喝到了第三杯,然后旁边坐了一个白皮肤、棕色头发的小哥,看起来很面善,笑起来有一口整齐的白牙。他拉着那位小哥的手,开始倾诉。

      说了多久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把三年没说的话,全都倒了出来。像倒一桶积攒了很久的脏水,哗啦哗啦地往外倒。

      “你知道吗,我的妻子,她从来不抱我。”

      “……不管我问他什么,他都回我一个‘嗯’,或者‘啊’。”

      “我们俩同住一个屋檐下,像一对毫无激情的老老年人。你懂那种感觉吗?就是你在家里,但是感觉不到有另一个人存在。”

      小哥拍了拍他的肩膀,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安慰道:“Bro,没事的,离开他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
      沈彦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激烈。

      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声音大得旁边几桌都看过来了:“不!你不懂!”

      “我真的……真的真的真的特别喜欢他。感觉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。但是他想离开我,我这么优秀、这么体贴的一个人,他竟然想离开我!”

      “难以想象……”

      小哥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同情,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疲惫。沈彦后来才意识到,他大概是对方今晚遇到的最大的一个麻烦。

      三个小时。

      他整整说了三个小时。

      从他和林之予的第一次见面,说到求婚,说到婚礼,说到每一次拥抱时林之予僵硬的身体,说到那句“不喜欢”,说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得去那个家。

      说到最后,他的嗓子哑了,眼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过了。他抹了一把脸,终于松开了那位小哥的手。

      “谢谢你听我说。”他诚恳地说。

      小哥如释重负地笑了笑:“不客气,Bro。”

      沈彦掏出手机:“我们合个影吧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合个影。你是我的知音。”

      小哥还没来得及拒绝,沈彦已经搂着他的肩膀,连拍了十几张。每一张里沈彦都笑得像个傻子,每一张里小哥的表情都介于“我想走”和“我不敢走”之间。

      拍完之后,小哥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酒馆门口。

      沈彦心满意足地看着手机里的照片,忽然他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。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眼眶红肿,笑容扭曲,领口敞开着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
      他默默放下了手机。

      完了。形象彻底完了。

      就在他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的时候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低头一看,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。他点开,发现是刚才那位小哥发来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加了微信。

     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:

      “兄弟,别怂,我相信你可以的。”

      后面还跟了一个“?”的表情。

      沈彦盯着那条消息,脸上烧得能煎鸡蛋。他恨不得把手机扔了,恨不得把刚才三个小时的记忆从脑海里清除,恨不得穿越回去把那个拉着陌生人哭诉的自己掐死。

      但最后,他还是保持住了最后一丝体面,回了一条:

      “好的,谢谢你的关心。”

      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闭上眼睛,靠在椅子上,也不知道是被自己气晕了,还是真的困了。

      他沉入了黑暗。

      而八千公里外,那座他朝思暮想的城市里,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,正抱着那只三花猫,窝在被子里,沉沉睡去。

      猫窝在他的臂弯里,发出轻微的呼噜声,尾巴缠着他的手腕。林之予的脸埋在猫毛里,嘴角微微翘着,像在做一个好梦。

      他不知道沈彦在异国他乡为他喝了多少酒、说了多少傻话、丢了多少脸。

      他只知道,怀里这只猫,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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