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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咫尺天涯   第二天 ...

  •   第二天一早,林之予是在转身后,我没有感受到身旁的温暖惊醒的。

      他睁开眼的时候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,大概刚过七点。身边的猫蜷成一团,尾巴盖着鼻子,肚子一起一伏,睡得正香。

      林之予没有急着起来。他就那么侧躺着,安静地看着猫。

      晨光里,那只三花猫的皮毛泛着珍珠般的柔和的光泽。橘色的斑块像不小心泼洒的颜料,黑色的纹路像是用细笔勾出来的,白色的是留白。每一处都恰到好处,像一幅被精心构图过的画。

      他看得很仔细,从猫的耳朵尖看到尾巴尖,从那条垂下来的毛茸茸的尾巴看到微微翕动的鼻尖。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了猫的那只爪子上。

      前爪搭在被子外面,小小的,粉色的肉垫若隐若现。就是这双爪子,昨天扒开了沈彦的抽屉,在身份证的照片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
      林之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     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,伸手把猫捞进了怀里。猫被他弄醒了,迷迷糊糊地“喵”了一声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尾巴先缠上了他的手腕。

      “起床了。”林之予的声音很轻。

      猫打了个哈欠,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。

      林之予抱着它下了床,走进卫生间。他把猫放在洗漱台上,猫蹲在那里,睡眼惺忪地看着他,尾巴垂在台面边缘,一晃一晃的。

      他从昨天买的那些东西里翻出一支宠物牙刷和一小管宠物牙膏。牙膏是鸡肉味的,说明书上说“适口性好,猫咪不抗拒”。

      他把牙膏挤在刷头上,蹲下来,和那颗小猫头平视。

      “沈彦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与宠溺,“我帮你刷个牙,好不好?”

      猫看着他,没有动。

      林之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一手轻轻托住猫的下巴,另一只手把牙刷凑过去。猫起初很配合,嘴巴微微张开,任他把刷头伸进去。

      但牙膏一入口,刷头刚碰到牙齿,猫的身体忽然僵住了。它猛地扭了一下头,四只爪子开始在光滑的台面上乱蹬,发出“滋啦滋啦”的声响。

      “别动别动!”林之予赶紧松开手,怕弄疼它。

      猫从洗漱台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然后蹲在卫生间的地砖上,用爪子不停地扒拉自己的嘴巴,一脸不高兴。

      林之予蹲下来,看着那只气鼓鼓的猫,忍不住笑了。不是因为好笑,而是因为这只猫闹脾气的样子那个皱着鼻子的表情,那个带着点幽怨和委屈的眼神和沈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      沈彦每次被林之予拒绝的时候,也是这个表情。不说话,不吵架,就那么安静地委屈着,像一只被冷落的大型犬。

      “沈彦,”林之予把声音放得更柔了,柔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你忍一下,我知道不舒服。但是不刷牙的话,牙齿会坏的。”

      猫不理他,继续扒拉自己的嘴。

      “你以前不是最注意口腔卫生了吗?”林之予继续说,“你说过,牙齿不好会影响全身健康。你怎么变成猫了就不听话了?”

      猫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    林之予看到了希望,赶紧趁热打铁:“我们就刷半分钟,半分钟就好。刷完了我给你开一个新的罐头,鸡肉味的,昨天你吃的那种。”

      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在跟我谈条件?”的审视。

      林之予点头。

      猫又把头扭开了。但这次,它没有跑。

      林之予重新挤了牙膏,再次托起猫的下巴。猫的身体还是僵的,但这次没有挣扎。牙刷伸进去的时候,它的爪子在地砖上抓了两下,但嘴巴没有闭上。

      林之予飞快地刷了几下,一边刷一边小声念叨:“好了好了,马上好,再坚持一下……”

      他面对这只猫的时候,有着无尽的耐心。那种耐心是在沈彦身上从未有过的,不是因为他不爱沈彦,恰恰相反,他太重视他了。他怕自己说错话、做错动作、表错情,所以每一句话都要斟酌,每一个动作都要犹豫。斟酌到最后,话就不说了,犹豫到最后,动作就缩回去了。

      但是现在对着猫,他需要自己的照顾。

      猫不会批判他做的每一件事,不会因为他的话而生气离开。他在猫面前可以犯错,可以笨拙,可以手忙脚乱。他的所有不完美,在如今变成猫的沈彦这里,都是对他的尽心照顾,他只能用动作来表达不满,但在这毛茸茸的外表下,也显得很可爱。

      这种不被评判的安全感,是林之予从来没有拥有过的。

      后半程猫算是配合的。牙刷在口腔里移动的时候,它只是偶尔扭一下头,没有再把林之予的手甩开。林之予刷完最后一颗牙,松开手的时候,猫立刻跳到一边,用爪子使劲扒拉自己的脸,像是在说“终于结束了”。

      林之予摸了摸它的头:“谢谢你配合。”

      他把猫留在卫生间里,自己站起来,对着镜子开始洗漱。洗脸的时候,他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猫蹲在马桶盖上,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。

      “看什么?”他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。

      猫歪了歪头。

      林之予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。他愣了一下,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弧度——他在笑。对着镜子笑,对着猫笑,对着这个荒唐的、莫名其妙的早晨笑。

     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
      洗漱完,林之予抱着猫走出卫生间,把它放在客厅的沙发上。他拿起手机,打算看看今天的工作安排,屏幕亮起来的瞬间,一条提醒跳了出来。

      “复诊——今天下午”

      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
      对,今天是他去医院拿药的日子。他每个月都要去一次,开下一个月的药。那个没有标签的小药瓶已经快空了,再不补上,接下来几天他就没法睡了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猫。

      猫正窝在靠垫上,用后腿挠耳朵,挠得整只猫都在晃。

      林之予咬了一下嘴唇。

      以往他去医院都是挑沈彦上班的时间。沈彦早上九点出门,晚上七点以后才回来,他在这段时间里出门、去医院、拿药、回家,时间绰绰有余。他计算过很多次,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沈彦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每个月要去一次医院,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要吃药才能睡着。

      他以为这个秘密他能守一辈子。

      但现在,沈彦变成了猫,时时刻刻都在家里。他怎么去?

      除非——

      他看了看猫,猫还在挠耳朵,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
      除非他把猫留在家里,自己去。

      林之予走到沙发前,蹲下来,和猫平视。

      “沈彦,”他说,“我等下要出去一趟。”

      猫的耳朵转了转,看向他。

      “去医院。”林之予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,“拿一点药。我每个月都要去的,以前你不知道……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
      猫安静地看着他,没有叫。

      “你在家等我,好不好?”林之予伸出手,摸了摸猫的头,“水我给你放在桌子上了,就是那个白色的碗,你渴了就去喝。不要碰电线,不要跳窗户,不要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一下,看着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的叮嘱有点多余。

      “算了,”他站起来,“你以前是人,这些不用我说。”

     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帆布包,把之前藏好的诊疗记录和那个快空了的药瓶放进去。出门前他又检查了一遍窗户——关紧了——水碗——放好了——猫——蹲在沙发上,正安静地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很快回来。”他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笃定。

      猫“喵”了一声。

      林之予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      医院里的人比往常多。

      林之予挂了号,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等。他的手里攥着那个帆布包,里面装着这几年的病历本和一叠检查报告。他把包抱在怀里,像一个要上考场的学生攥着准考证。

      “林之予。”

      叫到他的号了。他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
      诊室里还是那个医生,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她接过林之予递过来的病历本,翻了翻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最近怎么样?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林之予在椅子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“就是……前两天受了一点刺激,情绪有点波动。不过应该没什么大事。”

     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,抬起头看他:“什么刺激?”

      林之予想了想,说:“家里出了点事。但现在已经好了。”

      “好了?”医生挑了挑眉,“你上次来的时候说过,你和你先生的关系是你最大的压力源。这次的事和他有关?”

      林之予沉默了两秒。

      “有关,”他说,“但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
    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但他自己知道,这个“不一样”意味着什么。以前他对这段婚姻没有安全感,总觉得沈彦随时可能离开,所以他把所有的爱都压在心里,不敢说,不敢表达,怕说出来了就会被拒绝,被嫌弃。但现在沈彦变成了一只猫,不管这个认知是不是真的,他忽然就没有了那些顾虑。因为一只猫不会拒绝他,一只猫不会嫌弃他,一只猫不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转身离开。

      这种变化他自己都觉得荒唐。但它是真的。

      “你现在和先生的关系有好转吗?”医生问。

      “算是……有好转。”林之予说,“但是我发现我自己还是有一个问题。”

      “什么问题?”

      “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表达。”林之予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就是……我心里有很多话,但是对着人的时候就是说不出来。我试过的,每次都是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      医生放下笔,认真地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这个情况,我还是建议配合心理疏导。药物可以帮你稳定情绪,但表达能力和亲密关系的沟通方式,需要靠咨询和治疗来慢慢建立。我之前跟你说过的,你考虑过吗?”

      林之予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他当然考虑过。每一次来拿药,医生都会提这件事。但他每一次都拒绝了。理由有很多比如贵,比如浪费时间,当然他内心觉得,其实自己已经没救了,反正活着就行。

      但今天,他忽然有了一个不一样的念头。

      以前他不想治疗,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样的人,活着就很好了。他没有家人,没有牵挂,没有人会在乎他今天是开心还是难过。他死了不会有人哭,消失了不会有人找。定唯一一个爱他的人,都已经想离开他了,所以他不觉得自己“配”接受治疗,不觉得自己值得花那么多钱、那么多时间去“变好”。维持现状就够了,苟延残喘地活着就够了。

      但沈彦变成猫了。

      沈彦没有办法自己照顾自己。如果他不在了,那只猫该怎么办?它不会说话,不会开门,不会自己煮饭吃,不会自己去医院看病。它在这个世界上,只有他了。

      林之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被需要了。

      他活了二十六年,第一次被人需要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听到自己说。

      “什么?”医生没听清。

      “心理疏导,”林之予抬起头,声音比刚才大了些,“我今天有时间,可以做吗?”

      医生看了他一眼,大概是意外于他这么爽快地答应了。她没有多问,只是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然后说:“今天下午三点正好有一个空档,可以给你安排。你先去拿药,然后到三楼的心理咨询室。”

      林之予点了点头,站起身。

      走到门口的时候,医生忽然叫住了他。

      “林之予。”

      他回头。

      “你今天的情绪状态比以前好,”医生说,“比以前有精神。”

      林之予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走了出去。

      他拿着医生开的单子去药房取了药。处方单上写着药名和用量,他把它们和以前那些病历本叠在一起,塞进帆布包里。

      然后他去了三楼。

      心理咨询室的门是浅绿色的,门上贴着一张A4纸,写着“咨询中请敲门”。林之予站在门口,犹豫了几秒,然后抬手敲了三下。

      门开了。里面的咨询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笑容温和,穿着灰色毛衣,看起来很放松。

      “林之予?请进。”

      林之予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咨询室不大,但布置得很舒服,有绿植,有柔和的光线,有一张看起来就很软的长沙发。他坐在那里,双手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很直。

      “不用紧张,”咨询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,“我们就是随便聊聊。你今天想谈什么?”

      林之予握着那杯水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开口了。

      “我有一个……很重要的人,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怎么对他好。”

      咨询师没有插话,安静地听着。

      “他对我很好,一直都很好。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。他想牵我的手,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牵。他想抱我,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抱。他说他喜欢我,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”

      “你想回答他吗?”咨询师问。

      “想。”林之予说,声音很轻,“但是我说不出来。”

      “你觉得是什么阻止了你?”

      林之予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,水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。

      “我害怕,”他说,“我怕我说出来了,他就会觉得……我没那么好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
      “我以前被丢下过。我不想再被丢下。”

      咨询师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只是说:“慢慢来,我们不着急。”

      林之予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。

      以前他一个人扛着这些东西,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“慢慢来”。所有人都在说“你怎么不说话”“你怎么不笑”“你怎么这么冷”。只有沈彦从来没有催过他,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。

      沈彦只是等着。等了三年。

      而现在,他该让沈彦等到了。

      做完咨询出来的时候,已经下午三点多了。

      林之予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眯了眯眼睛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,当然没有新消息,沈彦变成了一只猫,猫不会发消息。

      他忽然笑了一下,觉得自己的念头很傻。

      但那个笑容没有收回去。

      他坐地铁回家,到站之后先去了一趟超市。他在蔬菜区站了很久,最后买了一小把青菜、一袋面条、几个鸡蛋。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他“需要袋子吗”,他说“要”,然后把那几样东西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里。

      到家的时候,门刚推开一条缝,他就听到了“哒哒哒”的声音,猫从客厅里跑过来,蹲在玄关,仰头看着他。

      林之予换鞋的时候,猫就蹲在旁边,尾巴绕着他的脚踝,一圈一圈地绕。

      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猫“喵”了一声。

      他放下帆布包,先把猫粮倒进沈彦的那个白碗里,端到餐桌上。猫跳上桌子,低头吃饭,尾巴尖一晃一晃的。

      林之予站在厨房里,围上围裙——那是沈彦的围裙,深蓝色的,系带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油烟味。

      他打开手机,搜了一个“青菜面”的菜谱。步骤很简单:烧水,下面,放青菜,加盐。

      他按着步骤做。水开了,他把面条放进去,面条在沸水里翻滚,他看了一会儿,把洗好的青菜也丢了进去。青菜入水的瞬间,绿色的叶片在白色的泡沫里沉浮,看起来竟然还挺像回事的。

      他放了一勺盐。想了想,又放了一勺。

      然后他捞出来,盛进碗里。

      面端上桌的时候,猫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,正蹲在桌子对面舔爪子。林之予坐在它的对面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。

      硬的。面条的中心还是生的。

     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——生的,脆生生的,咬下去还有一股草腥味。

      汤太咸了。

      他嚼着那口面条,嚼了很久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不舒服。他又吃了几口,每吃一口眉头就皱一下,但他没有停,一口一口地吃着,直到碗里的面少了一半。

      猫蹲在对面看着他,歪着脑袋,像是在研究他的表情。

      林之予忽然停下筷子,看着碗里那碗卖相很差的面条,说了一句:“你以前做的饭,真的很好吃。”

      猫的耳朵动了动。

      “我那个时候从来没夸过你,”他说,“因为我觉得我说不出口。其实你做的每一顿饭都很好吃,比我吃过的所有外卖都好吃。”

      他把碗里剩下的面条吃完,端着空碗站起来。

      “等你变回来了,”他背对着猫,声音不大,“我每顿饭都夸你。”

      吃完饭,林之予把碗洗了,把厨房收拾干净。然后他走进画室,在画架前坐下。

      猫跟着他进来,跳上那张软椅,趴下来。还是那个姿势,下巴搁在扶手上,眼睛半眯着看向画架。

      林之予拿起画笔,开始画画。

      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画布上,落在猫的皮毛上。画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触碰画布的声音,和猫偶尔发出的呼噜声。

      他画了很久。等他把画笔放下,伸懒腰的时候,窗外已经黑了。

      他转头看了一眼猫。猫还在那张椅子上,眼睛已经闭上了,呼吸平稳而绵长。

      林之予没有叫醒它。他走过去,在猫面前蹲下来,安静地看了它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他把猫轻轻地抱了起来,走进了卧室。

      猫在他怀里醒了,但没有挣扎,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臂弯里。

      晚上,一人一猫坐在床上对望。

      林之予洗过澡了,穿着宽松的睡衣,头发还没完全干,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。猫坐在被子上面,尾巴盖在爪子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
     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,林之予在猫面前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了。那些以前要对沈彦说但说不出口的话,现在他对着这只猫,可以一句一句地说出来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摸了摸猫的头,动作很轻很轻。

      “沈彦,”他说,“我今天去看医生了。”

      猫小声地“喵”了一声,像是在配合他的话,又像是在催促他说下去。

      林之予接着那声喵叫,继续说了下去。

      “医生说我的情况还是不好,让我积极治疗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但他的手在猫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,动作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依赖。

      “我以前不想治疗的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觉得我活着也没有什么用。”

      猫的呼噜声停了一瞬。

      “不是矫情,”林之予低下头,看着猫的眼睛,“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的。从小到大,我一直都是一个人。没有人需要我,没有人在等我回家。我赚的钱够自己花就够了,我活着还是死了,对这个世界来说没有任何影响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
      “所以我以前不吃药,也不看医生。我活一天算一天,画不出画的时候就躺着,躺到必须起来为止。”

      “后来遇到了你。”

     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声音有了一点变化。不是哽咽,不是颤抖,而是变轻了。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      “你是我第一个想……想靠近的人。也是第一个主动靠近我的人。我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,不知道怎么回应你,但是我想跟你在一起。我想了想,觉得至少……至少我得活着。所以我开始吃药了。”

      猫安静地听着,一动不动。

      “我觉得这样就够了,”林之予说,“吃药能维持我现在的状态,能和你在一起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。我不需要变好,我只需要……不变得更糟就好,其实我知道你已经想离开我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“但是你变成了这样。”

      猫的耳朵微微向后转了转。

      “你变成了一只猫。你不会说话,不会照顾自己,不会出门买东西,不会去医院看病。你只有我了。”

      林之予看着猫,猫看着他。

      “所以你放心,”他说,“我一定会好好治疗的。我会配合医生,会去做咨询,会努力让自己变得好一点。”

      他伸出手,把猫的爪子握在手心里。那只小爪子凉凉的,肉垫软软的。

      “至少,”他说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抖动,“在你变回来之前,我不会死。”

      他没有说“如果”。他说的是“在你变回来之前”。

      猫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从被子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用脑袋抵住了他的额头。猫的体温比他高一些,额头传来的温度是温热的,像一个小小的暖炉。

      林之予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就这样抵了很久,他才慢慢往后退开。他拿起床头柜上那瓶药,倒出两颗,就着水吞了下去。然后他把猫抱进怀里,拉过被子,关掉了灯。

      黑暗中,猫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,平稳的、持续的、让人安心的呼噜声。

      林之予把脸埋在猫的毛里,轻轻地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“晚安,沈彦。”

      猫的呼噜声更响了。

     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,沈彦过得并不好。

      他下榻的酒店是一家商务型的,房间不大,布置简洁,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干花和一瓶矿泉水。他把行李箱打开,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,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。整个过程机械而沉默,像是程序在执行指令。

      他已经补办了手机卡,买了新手机。通讯录同步回来了,聊天记录没了。他打开林之予的对话框,里面的消息停在“我走了”和“好”。

      他想发点什么。

      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很久,打了一行字:“我到了。”删掉。又打了一行:“你在家还好吗?”删掉。又打了一行:“那天晚上对不起。”删掉。

     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,最后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扣在了桌上。

      工作还是要做的。他是来出差的,不是来疗伤的。会议一场接一场,报告一份接一份,饭局一个接一个。他和客户吃饭,和合作伙伴谈判,和下属开会。他说话,他笑,他敬酒,他签合同,他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了,做得滴水不漏。

      但他总是走神。

      开会的时候,PPT翻到某一页,上面的图表忽然让他想起林之予画的那些色彩明快的风景。吃饭的时候,餐桌上端上来一盘清蒸鱼,他想起林之予不爱吃鱼,因为嫌挑刺麻烦。深夜回到酒店,洗完澡躺在床上,他会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旁边的位置当然是空的。

      他会猛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想起那个电话。

      “你喜欢我吗?”

      “不喜欢。”

      他翻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他知道电话里的话可能有水分。林之予被吵醒了,意识不清,情绪不好,说的不一定是真心话。但是他想就算是气话,也应该是“喜欢,但是被你吵醒了很烦”,而不是“不喜欢”吧?

      那个词说得太干脆了。太直接了。不像气话,更像是一句被憋了很久的、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……真话。

      每次想到这里,他就会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要往下想。

      但越强迫,越想。

      工作的时候,他尽量让自己忙起来。用会议填满白天,用应酬填满晚上,用酒精把自己灌到能倒头就睡的程度。白天能撑住,但深夜不行。深夜的时候,所有他压下去的东西都会浮上来,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,把整片水域搅得浑浊不堪。

      出差第三天,助理终于忍不住问了。

      那是一个加完班的晚上,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沈彦坐在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一份合同,但眼睛盯着窗外已经看了很久。助理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开口了。

      “沈总。”

      沈彦回过神:“嗯?”

      “您这两天……”助理斟酌着措辞,“是有什么心事吗?”

      沈彦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
      助理跟了他三年,知道他的脾气。沈彦不是那种会跟下属谈心的人,也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中的人。但这几天,就连助理都看得出他不对劲开会时走神,吃饭时发呆,偶尔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,一站就是十几分钟。

      助理想了想,还是多说了一句:“沈总,我知道我不该多问。但是有些事,憋在心里反而更难受。要是有什么心事……大胆说出来,可能会好一些。”

      大胆说出来。

      沈彦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。

      说给谁听呢?他连给林之予发一条“我到了”的消息都做不到,他能跟谁说?

     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,他和林之予窝在沙发上看电影。电影里的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了一句“我爱你”,林之予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转回去了。他当时心跳加速,等了很久,以为林之予会说些什么。但林之予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他现在想起来,觉得那个眼神里可能有别的意思。可能是“我也想说出来但我说不出口”。

      也可能只是“这部电影挺好看的”。

      他不确定。他永远都不确定。

      沈彦对着助理点了点头,说:“我知道了,谢谢。”

      助理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彦一个人。他拿起新手机,打开林之予的对话框,再一次打了一行字。

      “我想你了。”

     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

     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,陌生的街道、陌生的建筑、陌生的语言。他站在这片陌生里,觉得自己像是被放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容器,整个人都不对。

      他想回家。

      但他不知道那个家还愿不愿意要他。

      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,像是某种他没有能力解读的信号。沈彦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而在他的心里,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他要尽快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。提前回去。

      不管林之予的回答是“喜欢”还是“不喜欢”,他都要当面听。

      他不要再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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