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须臾自在法则·起初，》我闻佳音

19、树-拔石山 槐似见他并

　　槐似见他并不想做进一步说明，也没再追问。他从果实底下抽出一片树叶。
　　若不是真切拿在手中，大概很难相信会有树叶长成这副模样——形状潦草，就像幼儿简笔画，生硬而稚拙。然而自然的奇妙之处，就在于多么不合常理的东西从地里长出来，都理所当然。
　　所谓“不合常理”，不过是你小小人类孤陋寡闻。
　　槐似轻轻抚过叶面，念出某个骤然浮现的词汇：“生天之树……”他看见记忆里图册上的画像。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多朗没有听清，问道。
　　他似乎自己都有些困惑。但还是回答：“是这棵树的名字。生天。生天树。”他将云照用语翻译成安德洛所话。
　　多朗问：“你知道那棵树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他点了点头，肯定地说：“接下来，水源会被引向地表，大地逐渐复苏，很快就会恢复生机。”他笑了笑，说，“告诉他们不用担心，落星原得到了神明的庇护。”
　　多朗站起身。他手中握着干木工活的凿子，他正试图为槐似制作一台轮椅，好让他的活动范围不必局限于小屋。他与村民一样热心，但此时俨然变了一副面孔，流露出几分危险气息。多朗问：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　　槐似看出了他的敌意。他问：“你不认为我是山神？”
　　两人对视良久。
　　最终多朗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，重新坐下，继续手中的活计。

　　事实证明，他没有说错，大地在复苏。

　　将军庙后原有一湾碧水，如今已经干枯殆尽，坑塘底部龟裂，水岸成了一截断崖。孩子们在土坑里玩闹。
　　他们采到几片小绿草，惊奇地献给大人们。嫩绿嫩绿的绿叶，柔软多汁，指头轻轻一捻就留下印子。像是吉兆。吉兆却被断送。孩子们没有得到嘉许，反而迎来一顿暴揍。
　　然而几天后家长们就会发现这顿打纯属多余。绿色小草并没有就此消失不见，反而越生越多，逐渐连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绿意。
　　大人们把祝祷爷爷从村里请来，观看这个奇迹。
　　祝祷爷爷原是将军庙的祭司神职，落星原遭灾以后路不好走，老人腿脚不便，村人们便不再允许他进山。只有每记月的月初，青壮年劳力一起挑水进山，将将军庙的大水缸灌满，祝祷爷爷才被同意一同前往。
　　人们围着那片小小的绿色，问：“山君不是母的吗？为什么化成人形，成了男人？”
　　“……想来，母兽是要确保血脉延绵，变成男人是在俗世办事方便。”祝祷爷爷思忖着回答说，“想来，兽态也好人形也好，都不是本体，神灵估摸着不讲究性别之分吧。”
　　众人便又受教了。又问：“那他化成人形是要办什么事？”
　　“这还用说吗？落星原被祸害成这样，连至宝也被抢走了。山君肯定是来找温莱府那帮强盗报仇的。”有人抢答道。

　　多朗告诉槐似人们的传言，说是温莱府君不修德行、坏事干尽才会招来这次热害。
　　温莱府富甲一方，府君每日灯红酒绿纸醉金迷，蓄养的私兵兵强马壮，幕僚食客上千人，仍嫌不够。几年前又招揽了几个方术士，说是通晓长生之术，满世界搜刮奇珍异宝。说是用人间至宝能够炼出长生药。
　　落星原的至宝正是在那时被抢走。
　　而后温莱开始遭灾。
　　不过府城里锦衣玉食的贵人们当然不以为意，对他们来说，热害不过就是更长一点的热天。府城高门大院冰窖里按十年度存储的冰块，足够他们凉爽度日。

　　“落星原的至宝是什么？”槐似问。
　　多朗没有回答，看向他的目光愈加怀疑。他不像司古村淳朴的山民，轻而易举就把自己套进想象。什么山神什么神树，神明要还记得眷顾这片土地，也不用等到这一刻才来显灵。
　　他很清楚，就像五年前他们能够接纳外来的他，这时他们想要接纳别人，他没有权力、也不应当反对。所以他只是观察，只要确认对方不怀歹意，他不反对将他留下。
　　但他发觉自己被故意支开，那人从祝祷爷爷口中套出了“至宝”的消息。老人兴奋地从土屋出来，多朗问这是有什么喜事，说山君答应帮他们夺回至宝。

　　是夜，槐似在睡梦中听见脆响，似是兵器出鞘。睁眼，只见一道寒光闪过。
　　小窗透进明月光辉，足以使他看清自己的处境。一把长刀抵在自己颈边，显然那声响是来人故意发出使他醒来。他若想要他的命，在刀下动弹不得的槐似早已死了几百回。
　　持刀之人不再克制眼中的杀意，比刀刃散射的白色月光更冰冷。
　　“说，你是什么人？到这里来，有何意图？”多朗冷冷地问。
　　槐似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从他见多朗的第一面，就知道他和其他人不一样。
　　他没回答，反问：“这可不是小山村能产出的宝物。”你又是什么人？”
　　刀刃更向下压，割出一条极细的血痕。槐似低声惊呼，多朗死死盯着他：“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　　“……我叫槐似。”他举手投降。
　　“还有呢？”
　　槐似实在不知该从何坦白。
　　“我是好人。”纠结良久后向他发誓。
　　多朗的脸色在光与影中忽明忽暗，忽的露出一点笑意，但看起来并非好兆头。
　　“看来你觉得我很好说话？”他打量着这个男人，语气轻松地说，“我是不介意让你再失去一条胳膊，或一只眼睛。”
　　“别，别，我认输，我错了，别杀我。”槐似连连求饶。
　　“那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　　“我说！我说！其实我……我……有人在追杀我！”槐似心想这大概不算说谎，“我想求一条生路！”
　　“哦？谁在追杀你？”
　　他一时又不知该怎么圆：“官……官府……”
　　“是吗，哪个官府，在哪里犯了什么罪？官府的事，一问便知。敢撒谎试试。”
　　“我，我，其实，其实我是得罪了道上有势力的人……”
　　“哪条道？我也认识一些人，说不定可以帮你摆平。”
　　槐似欲哭无泪。
　　多朗瞬间敛起笑意，一把牢牢钳住他两手，举刀欲砍。槐似大哭：“住手！住手！我说，我说了你也不会信！我从云照来，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那个地方，我也不知道怎么到了这里，但我真的不是坏人，求你了，不要……”
　　多朗停住动作，疑惑地重复：“云照魔国？”
　　“你听过？”柳暗花明，槐似十分激动。
　　多朗不置可否。
　　“我从那里逃了出来，他们不会允许我离开的。我想要自由，就必须找到能把我留下的方式。我想去府城。至少得是府君那样的级别，才能让他们有所忌惮。我不清楚这里的情况，所以才找祝祷爷爷打听。我现在有一个办法，既能帮司古拿回至宝，又能实现我的意图，可我现在这个样子……”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持刀者，忽闪着带着泪光的大眼睛，满面无辜，“要是你肯帮忙，说不定能有办法实现……”
　　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坏人，多朗忍不住这么想，即便不断在提醒自己不要轻信。过了许久，还是问：“什么办法？”
　　他可怜巴巴地转了转手腕，说：“疼。”
　　多朗这才放手。又过了片刻，终于收刀。举起刀鞘向他展示，警告说：“你没看错，这不是普通兵器，这是武神在万国时代打造的十八件神器之一，名叫金不语。它有个外号，叫做宵小之徒。锱铢必较、睚眦必报。如今它已经尝过你的血，你若敢对落星原有半点非分之想，不论今后你逃到天涯海角，它都会带我找到你，取你狗命。”
　　槐似点头如捣蒜：“大哥放心，我绝对是好人！”

　　泉水涌现的时候，池塘里死了一个女人。

　　多朗的轮椅做好了。木制轮椅并不好用，槐似去不了远的地方，不过能在小屋两边转转。
　　那棵树就那么真实可靠地立在另一间屋里。槐似端详了千万次，直到那本图册上模糊的照片变得清晰。那是一张没有笑意的脸，好像对这个世界不甚满意，毫无期待。
　　后知后觉，他在城墙边见到的，就是那张脸。

　　那个从天而降的女人脸朝下埋在泥坑里，没有了呼吸。人们把她抬回庙里整理仪容，准备找地方安葬。他们找了块门板，将她放在地上。山君在小屋门前的台阶上，看见了她的模样。
　　“快抬走，快抬走，放在这里，山君都吓着了。”巡卫队的队员催促道。
　　槐似的确脸色异常。他看见那头红发，看见那张毫无生气的脸。但似乎并非被吓到，反而费力地将轮椅滚到她身前，瞧了她许久，似乎在辨认，最终颤抖着握住她冰冷的手。
　　“你认识她？”多朗问。
　　“我……”他难以回答。实在说不上认识，在最后被扔出云照之前，他只在各类报道与画册中见过这张脸。可若说不认识，又难以解释，看她这样一动不动冰冷地躺在自己面前，心脏为何连同整个胸腔都在抽痛。
　　他无法解释地伸手轻抚她变成灰白色的脸，落下几滴眼泪。他的眼泪落在她干枯的嘴唇上。
　　槐似看见她皱了皱眉，缓缓睁开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