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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落星山的雨 一栈道走了 ...

  •   一
      栈道走了不到十分钟,我就拐进了旁边的旧小径。
      这条路我来过。读研的时候,导师带我来落星山采过一次石青,走的就是这条小径。那时候路还好走一些,导师在前面拨灌木,我在后面背样品箱。矿脉的大致位置我还模糊记得,在山腰偏西的一处崖面上。
      路比上次难走了不少。前几天下过雨,石阶上全是泥,灌木枝条伸到路中间,我得一边拨开一边走。运动鞋踩在湿石头上打滑了两次,我扶着旁边的树干稳住,继续往上。
     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处崖面。风雨把表层的泥土剥掉了一些,露出下面的岩层,有几块带着青蓝色的光泽。
      石青。
      我蹲下来,拿出小锤,对着矿块边缘轻敲。力度要控制好,太重会碎,太轻敲不下来。第一块敲了三下才下来,翻过来看了看断面——颜色很正,比实验室的成品深半个色号,正是我要的。
     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,我一直蹲在崖面前。敲、看、装袋、标注。一共采了六袋,够用一阵子了。
      收拾工具的时候我才抬头看天。
      西边的云已经不是灰色了,是一种发黑的青色,整片压过来,把山头吞掉了一半。闷雷在远处滚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近。
      我加快速度把背包拉上,往栈道方向走。
      ———
      二
      没走到栈道,雷就炸了。
      不是远处那种闷闷的滚动了,是头顶的,白光劈下来,紧跟着一声巨响,震得耳朵嗡嗡的。
      然后雨就下来了。不是下,是倒。
      我从背包里掏出一次性雨披套上,拉紧帽子。雨披挡住了头和上身,但风太大,裤腿和鞋全湿了。
      我跑了大概两百米,看到栈道旁边有一处旅游驿站——一个木头凉亭,三面透风,只有一个顶。我冲进去,靠着柱子站住,喘了几口气。
      掏出手机,想给悦然发个消息。
      屏幕左上角:无服务。
     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,又举高手机晃了晃。还是无服务。
      雨幕把四周全部吞掉了。三米以外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白茫茫的水汽和不断炸开的雷声。
      我靠着柱子,抱着背包,等。
      不知道等了多久。大概一个多小时。
      中间有一阵,雷声突然停了。
      山里安静了几秒。
      然后我听到一种声音。
      不是雨打树叶,不是风,也不是动物叫。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裂开了一下。闷闷的,从地底传上来的那种,脚底能感觉到一丝震动。
      然后就没了。
      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只有雨声。
      大概是山体的正常响动吧。下大雨的时候,岩层里的水压变化会引起微震,地质课上学过。
      雷声又开始了,但比之前远了一些。雨势从暴雨变成了中雨。
      手机信号恢复了一格。屏幕上弹出悦然的三条消息:
      "到了吗"
      "怎么不回消息"
      "你没事吧"
      我回了一条:"在山上躲雨,马上下。"
      发出去以后看了一眼时间。快七点了。天已经全黑了。
      我不想在山上过夜。趁雨小,赶紧走。
      ———
      三
      栈道上的感应路灯断断续续亮着,有几盏坏了,黑一段亮一段。
      我打开手电,走得很快。雨还在下,但已经不大了,细细密密的,打在雨披上沙沙响。
      走到栈道中段的时候,我又看到了来时拐进去的那条旧小径。从这里下去比走栈道绕一圈要近不少。
      我犹豫了一秒,钻了进去。
      小路完全是黑的。手电的光只能照到前面两三米,两边的灌木在风里晃,影子乱七八糟。脚下的石阶比上山的时候更滑了,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踩稳了再迈下一步。
      拐过一处弯道——那个弯道被一丛杜鹃挡住了视线——我的手电光扫到地上有东西。
      我差点踩上去。
      是一个人。
      他侧躺在乱石间,半个身子陷在泥里。身上穿着一套——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——甲胄。残破的,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撕下来的。肩口有一大片深色的东西,在雨水里慢慢往外晕。
      血。
      我的第一反应是:剧组的?还是哪个cosplay的人摔伤了?
      我蹲下来,手电照过去。
      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。
      "莫近前。"
      声音很低,但很清楚。不像是快死的人说的话。
      他的眼睛在手电光里眯了一下,然后快速扫了一遍——我的手,我的背包,我手里的手电筒。
      他在判断我有没有威胁。
      我愣了一秒。没退。
      "你受伤了,"我说,"我不是坏人。"
      我掏出手机拨了120。
      信号只有一格,通话断断续续的。我尽量说清楚:"落星山,旧小径,栈道中段往左大概三百米……对,有一个人受伤了,肩部出血,意识清醒……"
      接线员说山路远,救护车至少四十分钟才能到。让我就地压迫止血,保持伤者清醒。
      "用干净的布料按压伤口,"她说,"持续用力,不要松手。"
      我挂了电话,看着他肩口的血。
      翻了翻背包。没有纱布,没有绷带,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我把雨披脱下来,叠了几层,按上去。
      伤口在肩膀上方,血一直往外渗。我两只手压上去,使劲。
      他看了一眼我的动作。
      然后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,按住了我的手背,帮我一起使劲压住伤口。
      动作很稳。力度很准。像是做过很多次。
      我手忙脚乱的,他反而比我镇定。
      手指碰到甲片的时候,我愣了一下。
      锤痕。
      不是机器冲压的那种均匀痕迹,是手工锻打的,力度不一,边缘有细微的卷曲。漆层磨损得很厉害,边缘有一道道刮擦的痕迹,像是刀剑留下的。铆钉是铁的,表面有薄薄一层锈,不是均匀的做旧,是汗水和雨水长期浸泡的那种。
      我在馆里见过这种东西。东吴时期的铁甲残片,库房里有几件。
      这不是道具。
      道具不会有这种磨损。道具的做旧是均匀的,是喷上去的,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涂层。这个不是。这是真正被穿过、被用过的东西。
      我的手开始发抖。但不敢松。
      ———
      四
      我得让他保持清醒。接线员说的。
      "你叫什么?"我问。
      "周。"他说。停了一下。"守江的武将。"
      "此处是何地。"他问。
      "落星山。"
      他皱了一下眉。"可是江东地界?"
      "算是吧。"我说。"不过现在不叫江东了。"
      他没有开口,但目光动了一下。
      "你从哪里来?"
      "巴丘。"
      "现在是什么时候?"
      "建安十五年。"
      建安十五年。巴丘。
      这几个词很熟悉,像是在哪本书上看到过。但我来不及细想,手底下的血还在渗。
     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。我的手指上有细小的旧伤痕和茧——用刀和镊子用多了留下的。他又看了一眼我背包侧面露出来的标签。
      "你是治坏器物的工匠。"他说。
      我愣了一下。
      "差不多。"
      他在失血的状态下,还能通过我的手和背包判断我的职业。言语有逻辑,观察力极强。
      不像精神异常。
     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鸣笛,在山谷里拉得很长。救护车快到了。
      他也听到了。身体一下子绷紧,目光朝声音的方向扫过去,像是在判断来的是什么。
      "救护车马上到,"我说,"你有没有带身份证?"
      他看着我。
      "救护车是何物。"
      "就是……救人的车。会把你送到医院去。"
      "身份证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像是在咀嚼一个从没听过的词。
      他沉默了一下。
      "你要把我交给官府。"
      "不是,是送你去医院——"
      "此事与你无干。"
      他撑着地面,挣扎着要站起来。
      我看着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住一块石头,膝盖跪起来,踉跄了两步。
      没站稳。
      他又倒下了。肩口的血又渗出来,把刚才压住的雨披染得更深了一层。
      我蹲在旁边,看着他倒在地上的样子。
      他没有身份证。他说的话,正常人听不懂。他身上穿着甲胄,腰间挂着剑。
      如果救护车来了,他会被怎么处理?
      没有身份信息,无法核实来源。说自己是"守江的武将",说"建安十五年"。甲和剑会被当危险物品收走。
      他会被当成精神病流浪汉。然后他就消失了。
      我拿起手机,拨了120。
      "不好意思,他朋友开车过来接了,不需要救护车了。"
      "确定吗?之前报的是肩部出血——"
      "对,已经在处理了,谢谢。"
      我挂了。
      手在抖。
      他躺在地上,看着我。
      "我带你下山。"我说。
      ———
      五
      我把他的手臂搭到我肩上,扶他站起来。
      他比我高很多。重心压过来的时候我踉跄了一步,差点摔倒。但我没有松手。
      他在控制自己的重心,尽量不把全部重量压给我。即使这样,我的肩膀还是被压得发酸。
      路很滑。我摔了一次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我倒吸一口气。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,把我拽起来。
      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雨已经快停了,只剩下零星的几滴。山里很安静,只有我们踩在湿石头上的声音。
      到停车场的时候,我的腿已经在发软了。
      我把他塞进副驾驶座,关上门,绕到驾驶座坐下。发动车子。
      手还在抖。我握了握方向盘,深吸一口气,挂挡,开出停车场。
      后视镜里,落星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慢慢变小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      副驾驶座上的人闭着眼睛,呼吸很浅。
      但还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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