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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格里尔夫人离世 一九九三年 ...

  •  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,凌晨。
      林昼睁开眼睛。
      不是因为声音。是因为没有声音。
      他的心跳和平时一样,体温和平时一样,房间里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——除了太安静了。
      格里尔夫人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距离他睡的客房十七步。第九步,地板吱呀作响。他从夏天听到冬天,听了整整两年。那个声音固定在每一个深夜,像时钟的秒针,像一种他不需要测量就知道会发生的物理定律。
      现在,他听不到她的呼吸。
      她的呼吸平时是深的、慢的,有时带一点痰音。林昼不需要刻意听,那个频率就在他的感知边缘存在着,像背景辐射,像恒定的白噪音。当白噪音停止的时候,安静本身变成了一种声音——一种没有频率、没有振幅、无法测量的声音。
      他只是知道:少了什么。
      他爬起来,没有穿鞋。脚底贴着木地板,比昨天夜里凉了一点。他走得很慢,十七步走了很长时间。第九步的吱呀声响了,但响得空洞,因为房间里少了一个人的呼吸来吸收声波。
      门是半开的。他推开门,铰链发出一声轻响——比平时低了一个音阶,像是也知道。
      格里尔夫人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,左手放在被子上,手指轻轻蜷着。她的眼睛闭着,脸色和被子一样白。嘴唇轻轻张开,但已经不再有空气进出。房间里有一种味道——药味不存在,腐败的味道也不存在,存在的只有”人刚走”的味道。空气里少了一种东西,少了一种她活着时总在释放的、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。像是橘子皮晒干后的甜苦,像是老木头在暖气旁的温度,像是她头发上洗发水留的最后一缕香。那些味道还在,但不再更新。它们变成了回忆。
      她的命运线——那条淡银色的、在林昼的视野里亮了十二年的线——灭了。
      不是断裂。林昼见过断裂的线,知道断裂是什么样的纹理:一条完整的线从中间断开,断口处会有光芒喷射。格里尔夫人的线不是这样。
      是熄灭。像一根蜡烛烧到了最后,火焰缩成一个小点,摇晃了一下,然后——没了。没有残留,没有余温,没有光晕。直接变成空白。
      林昼站在床边,站了很长时间。
      他眨了眨眼。空白还在。他闭上眼睛,数十秒,再睁开。还在。他用了测量模式,用了命名模式,用了长距离扫描模式。所有模式在那个位置返回的结果都一样:空白。
      然后他关掉了所有模式。
      他不需要测量空白。空白不需要测量。空白是空白的证据。
      他跪下来,跪在床边,握住格里尔夫人的手。
      凉。
      比他的手凉了很多。还在变得更凉。不是突然变凉,是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,热量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开。他能感觉到那个过程——热量从她的手流向空气,流向床单,流向房间里所有比她暖的东西。她的手在放弃温度。像一个撤退的军队,一点一点地撤离,不留下任何东西。
      “我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地板上,“你说要等我吃饭的。”
      没有回答。
      以后都不会有回答了。
      他握着她的手,没有哭。隔离层还在,像一堵毛玻璃墙,把”她的手正在变凉”这个事实挡在墙的另一边。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:测量,记录,写进笔记本。但他没有动。他只是跪着,握着她的手,感受凉意在两个手掌之间传递,直到她的手变得和他一样温,然后变得比他的手更凉。
      他的手在变暖。因为他在握着。
      他的手也在变凉。因为她在放弃。
      两个温度在靠拢。靠拢的不是温暖,是告别。
      他看着她的脸。眉毛是淡灰色的,和头发一样。右眼皮下有一颗小痣,他以前没有注意过。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沟,是常年戴眼镜压出来的。嘴唇是张开的,但不会再合上了。不会再咳嗽,不会再笑,不会再叫他”林”。
      这些细节他以前没有注意过。他只是在今天才看见。
      因为她不再是”格里尔夫人”了。她是”格里尔夫人曾经待过的地方”。
      这个认知从隔离层的裂缝中漏了进来。很小的一滴,但足够重。重到让他的膝盖在地板上发麻。
      他换了一个姿势,从跪姿变成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床沿,仍然握着她的手。
      他的手和她的手一样凉。
      他没有看时间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床边坐了多久。可能是一个小时,可能是三个小时。时间在这种空白里没有意义。分钟和小时是活着的人用的单位。她不再用这些单位了。
      他的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来的。
      不是因为想哭了。是因为不哭了。隔离层在某一瞬间没有崩溃,只是——松了。像一扇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,然后风停了,门没有关回去。
     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,沿着脸颊下滑,落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。泪是温的,比她的手温。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,沿着皮肤的纹理散开,在指关节处汇成一小股,然后滴到床单上,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      他没有擦。
      第二滴。第三滴。更多的眼泪。不是哭,是漏。他的身体在漏。隔离层挡不住了。
      眼泪的温度让他意识到她的手有多凉。温的泪落在凉的皮肤上,温差把两个事实并排放在一起:他的眼泪是热的,她的手是冷的。
      热的是活着。冷的是走了。
      他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但眼泪继续流。他放弃了,任它们流淌。
      窗外开始亮了。伦敦的冬天,天亮得很晚,亮得很慢。灰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渗进来,先是让房间里的黑暗变浅,然后让物体的轮廓浮现。格里尔夫人的脸在灰光中更白了。白得不像人。像纸,像瓷,像所有不会呼吸的东西。
     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上,仔细地摆放,让手指保持着自然的弯曲,像她只是在睡觉。然后他站起来,膝盖发出一声响。腿麻了,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,等血液流回小腿。
      他走了十七步,回到客房,把两条围巾从枕头下拿出来。
      旧围巾。那条旧围巾。但现在不是那个温度了。现在是室温。和房间一样。和它接触的一切一样。
      他仍然把旧围巾贴在脸上。樟脑丸的味道从羊毛纤维里透出来。那个味道让他闭上眼睛。那个味道是格里尔夫人。不是”像”,是”就是”。
      深吸一口气。
      再吸一口。
      第三口的时候,他闻到了别的东西。藏在樟脑丸下面的气味。羊毛本身的气味。洗涤剂的气味。还有——他说不出来——一种只有她才会留下的气味,像是她的皮肤在十二年的接触中把某种东西渗透进了纤维。
      那种气味在减弱。不是因为气味在变弱,是因为他知道不再有来源了。瓶子打翻了,酒在流出来,流完了就不会再有。他闻着围巾,像一个人在沙漠里喝着最后一壶水,知道喝完就没有了。
      他把围巾放下来。
      然后回到格里尔夫人的房间。
     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她。椅子是她常坐的那把,木头扶手被她的手磨得光滑。他把手放在扶手上,感受那种光滑。十二年无数次触摸,压缩成一个表面。
      他想起昨天下午的事。
      昨天下午,格里尔夫人醒着。她的呼吸比平时更浅,但她是醒着的。她让林昼扶她坐起来,在背后垫了两个枕头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握着林昼的手,比正常体温低了很多。
      “林,”她的声音很轻,比正常说话低了很多,“我有话要告诉你。”
      林昼看着她。她的命运线在视野中亮度已经很低了,线的纹理还在,但薄了,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芯。
      “我不是你的亲祖母。”她说。
      林昼的心跳没有变化。但他的左手腕内侧,那个模糊的印记,温度突然变了。
      “我是你母亲的姑妈,”格里尔夫人说,“米里亚姆·格里尔。你母亲走后,我就发誓,要让佩弗利尔家最后一个孩子,好好长大。”
      林昼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握着她的手。
      “你父亲,”格里尔夫人的眼睛看向窗外,“伊万·佩弗利尔。第一次战争的时候,他为了保护一个麻瓜家庭,被食死徒杀害。他是佩弗利尔家最后一个看见命运的人。”
      她停顿,呼吸了两次。
      “直到你。”
      林昼的左手腕内侧又变凉了。那个模糊点在视野中闪烁了一下。
      “他知道吗?”林昼问,“知道我能看见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格里尔夫人说,“你出生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三年了。但他知道你也许会。佩弗利尔家的人,隔代出现。他的父亲能,他不能。他的父亲之后,他能。他之后,你能。”
      林昼看着自己的左手腕。模糊点在皮肤下安静地存在着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      “所以,”他说,“我是下一个。”
      “你是这一个。”格里尔夫人纠正他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微笑,“不是下一个。是这一个。”
      她闭上眼睛,呼吸变得更慢。林昼以为她睡着了,但她又睁开眼睛。
      “林,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不要变成一台只会测量的机器。”她的手用了点力,握紧他,“测量是为了知道,知道是为了在乎。不要跳到最后一步。”
      林昼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答应。
      “我答应。”他说。
      格里尔夫人笑了。那个笑持续了很短的时间,然后她闭上眼睛,呼吸回到平时的频率,睡着了。
      那是昨天下午。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      现在,她的手和室温一样,和他的手一样。她不会再睁开眼睛了。那些她还没有说完的话——关于他母亲的童年,关于佩弗利尔家的老屋,关于她自己的腿是怎么在第一次战争中受伤的——都随着冰凉的手温,一起停在了空白里。
      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天色从灰色变成浅灰色,再变成灰白色。伦敦的冬天没有日出,只有天从黑色变成灰色的渐变。远处有鸽子的叫声,有汽车启动的声音,有邻居家的窗户被推开的声音。世界在继续运转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      但有一个声音不再出现了。
      第七步的”咚”声。永远的”咚”声。不会再响了。
      林昼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。黑色封皮。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,打开,翻到空白页。笔尖悬在纸上方,墨水从笔尖慢慢渗出,形成一个墨滴,然后落下。
      他写:“她走了。”
      两个字。不是”格里尔夫人去世了”,不是”死亡时间记录”,只是”她走了”。走了意味着还可能回来。但他知道不回来。
     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。笔尖的墨水干了,在纸上留下一个分叉的尾巴。然后他划掉了”她走了”。没有用魔法的橡皮擦,用的是钢笔的笔尖来回涂抹,直到那两个字变成一团黑色的墨迹。
      他重新写:“十七步。第七步。永远的重。”
      笔尖停在纸上,墨水洇开一个小点。他看着那个墨点,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。

      邻居是上午来的。住在楼下的玛莎老太太敲门,敲了三下。林昼去开门。
      “她走了。”林昼说。声音没有抖。
      玛莎老太太看着他,看了很长时间。她的眼眶红了,眼泪流下来。林昼没有红眼眶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左手碰了碰口袋里的旧围巾。
      “你还好吗,孩子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……要不要先出去走一走?”
      “不用。”林昼说,“我在这里。”
      玛莎老太太和另外两个邻居一起处理了后事。她们是麻瓜,不知道格里尔夫人的药瓶里其实不是普通的药,不知道她的命运线在林昼的视野里亮了十二年然后灭了。她们只是按照普通人的流程,打了电话,填了表格,安排殡仪馆的人下午来。林昼站在客厅门口,看着人们进进出出。
      他的视野中,格里尔夫人的公寓正在失去它的温度。物理温度还在,暖气还在工作。但命运线的温度没了。那些曾经缠绕着十七步的线,正在一根根消散。厨房里的锅还挂在墙上,餐桌上的水杯还在原位,摇椅的摇摆幅度还是老样子,壁炉上方挂着格里尔夫人年轻时的照片,照片里她的嘴角有一个小弧度。但线不在了。没有人走了。
      下午,殡仪馆的人把格里尔夫人带走了。
     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,脚步声很重。他们把格里尔夫人装进一个深色的袋子里,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响。林昼站在窗前,看着下面的街道。车门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车开走了。
      街道是湿的,凌晨下过小雨。格里尔夫人常说,伦敦的冬天最让人讨厌的不是冷,是湿。冷可以穿衣服,湿穿什么都挡不住。

      与此同时,霍格沃茨。
      赫敏·格兰杰在图书馆。她正在查一本关于魔法家族谱系的书,为了写一篇论文。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一个词:“佩弗利尔”。
      她停住了。
      她不知道为什么。这个词她写过很多次,佩弗利尔是死亡圣器传说中的家族名。但这一次,她的笔尖在写到最后一个”尔”字时,墨水突然断了。她抖了抖羽毛笔,重新蘸墨,但第二个”尔”字比第一个淡了一些。
      她看着那个淡淡的字。
      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图书馆的窗户。窗外是霍格沃茨的庭院,雪还没有下,但空气已经有了冬天的重量。她想起林昼。她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三天前?四天前?他在圣诞节前回了伦敦。说好了节后回来。
      她不知道格里尔夫人是谁。林昼没有说过。但她知道林昼有一个”她”——有时候他说”她”的方式,像是在说一个基准点,一个所有测量都围绕其展开的点。赫敏自己也有一个这样的点:她的父母,在伦敦的牙医诊所。
      她放下羽毛笔,走到窗边。窗玻璃上有她的倒影,模糊,半透明。她用手擦了擦玻璃,倒影变清晰了一点。然后她把手放在玻璃上,感受那种凉。伦敦的玻璃,此刻也有同样的凉。
      “格兰杰?”
      赫敏转过身。卢娜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本《唱唱反调》,银色的眼睛看向窗外同一个方向。
      “你也在看。”赫敏说。不是疑问。
      “月光石变暗了。”卢娜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“不是灭了。是暗了一度。一度不多,但足够让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知道什么?”
      “有人走了。”卢娜说。她把《唱唱反调》抱在胸前,“不是走了还会回来的那种走。是走了不会回来的那种。”
      赫敏的手从玻璃上放下来。“你……你知道是谁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卢娜说,“但我知道是林昼的某个人。因为他的线也暗了。在同一个时间。同一个方向。”
      赫敏的心跳快了一下。不是测量,就是快了一下。
      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她问。
      “等。”卢娜说,“等他回来。等他准备好告诉我们。不要问。问会让线更紧。等会让线自己找到形状。”
      她转过身,淡金色的头发在图书馆的灯光下几乎透明。“月亮明天会缺得更厉害。缺月亮的时候,线会紧。但紧不是断。紧是还在。”
      她走了,脚步声很轻,像飘着走。赫敏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庭院。风在吹,树枝在摇,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,落在地上,不动了。
      她回到书桌前,在羊皮纸上继续写。“佩弗利尔”三个字下面,她多写了一行:
      “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有一条线。线在人在。线灭了,人还在记忆里。”
     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句话。她只是写了。然后她合上书本,走出图书馆,向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她知道林昼不在这个方向。但她还是看了。

      哈利·波特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。他正坐在壁炉旁边,和罗恩下棋。罗恩刚刚用他的骑士吃掉了哈利的象,正在得意洋洋地宣布这一”战略性胜利”。
      哈利应该笑。罗恩的眉毛在跳舞,他的表情比他的棋子更有戏剧性。但哈利的目光越过棋盘,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。
      “你在听什么?”罗恩问。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哈利说。但他确实在听。他在听猫头鹰的翅膀声,希望有一只灰色的猫头鹰从窗户飞进来,带来一封来自伦敦的信。林昼说过圣诞节后回来。今天是节礼日。他应该明天或者后天回来。
      但哈利的预感不是关于林昼的归来。是关于别的什么。
      “你觉得林昼还好吗?”哈利突然问。
      罗恩的眉毛停止了跳舞。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哈利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有什么东西不对。”
      罗恩看向窗外。“他的线?”
      “不是线。”哈利说。他无法解释。但他记得去年圣诞节后,林昼回到学校时的样子——他的口袋里装着一条新围巾,“两条换着戴”,他说。那是格里尔夫人织的。那是有人在等他回去的证明。
      “他会回来的。”罗恩说。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。
      “嗯。”哈利说。他移动了他的王后,将罗恩的军。但罗恩没有立刻反击。他只是看着棋盘,看了很长时间。
      “我欠他一块石头。”罗恩突然说。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预案石头。”罗恩说,“他说过,朋友就是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在场的人。我想……我想这次换我在场。”
      哈利点点头。“那我们等他。”

      金妮·韦斯莱在魁地奇球场。她独自一人在练习飞行,金色的飞贼在她手中,翅膀微微颤动。她刚刚完成了一个漂亮的俯冲,扫帚几乎贴到地面,然后在最后一刻拉起——这是林昼的记录风格,不是她的。但她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早上醒来时,她想要飞得像他一样。
      她停在半空,看着霍格沃茨的方向。
      她的发带是红色的,在风中飘动。她摸了摸发带,然后摸了摸口袋里的手帕——金色飞贼图案,边缘有韦斯莱夫人的花纹。她不知道林昼是否已经从伦敦回来。她只知道,今天早上,她的线好像暗了一点。
      不是因为自己。是因为某个方向。
      她降落在草地上,把扫帚靠在架子上。金色飞贼的翅膀折了一下,她用手指轻轻把它展平。这个动作让她想起林昼——他看东西的方式,不是看整体,是看细节。一个折痕,一个缺口,一个温度差。
      金妮把扫帚放回架子,走向城堡。她没有去格兰芬多塔楼,而是去了猫头鹰棚屋。她写了一句话,折好,绑在一只谷仓猫头鹰的腿上。"给林昼·佩弗利尔。"她不需要翻译。她不需要说"我很遗憾"或"你还好吗"。她只写了一句:"我数了十七级楼梯。"那是她能说的最诚实的话。
      她希望他能回来。她希望他的线重新亮起来。
      她坐在草地上,看着天空。天是灰色的,像一块没有纹理的布。她把膝盖抱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,像卢娜教她的那样。然后她等待着。不是等待什么具体的事情。只是等待。

      林昼转过身。橘猫蹲在摇椅上。是邻居家的那只橘猫,林昼还没有正式领养它,但它已经在这里住惯了。它的毛在摇椅的扶手上压出一圈凹陷。
      林昼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猫的耳朵抖了抖。
      “她走了。”林昼说。
      橘猫叫了一声。“喵。”
      林昼看着它。橘猫也看着他,眼睛是琥珀色的。
      “你知道。”林昼说。不是问句。
      橘猫又叫了一声,从摇椅上跳下来,走到林昼脚边,用头蹭他的脚踝。猫的温度透过袜子传过来,比他的手高很多。
      林昼把它抱起来。猫很轻。它的呼噜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。他只是抱着猫,听着它的呼噜声,直到自己的手温升到接近猫的体温。
      他没有测量这个时间。

      晚上,林昼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
      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。木炭的余温还在,但不会再升高了,只会一直降,降到和室温一样。他坐在格里尔夫人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把旧围巾贴在脸上。樟脑丸的味道从羊毛纤维里透出来,进入他的鼻腔,激活一个他无法命名的区域。
      那个区域不在测量范围内。
      他闭上眼睛。
      十七步的声音还在。第一步,地板轻响。第二步,稍重。第三步到第六步,连续的、稳定的节奏。第七步——“咚”,永远的重,回响在空房间里。第八步到第十六步,缓慢但持续。第十七步,厨房门槛,摩擦声。
      他还在。步数还在。但走完十七步之后,没有人在厨房里说”你回来了”。
      他把围巾从脸上拿下来,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新围巾也拿出来了,两条叠在一起。一样的温度,不一样的重量。旧的轻一些,洗过很多次,羊毛纤维蓬松。新的重一些,毛线紧,还没被体温软过。
      他把手指插进旧围巾的缝隙里,一根一根地数羊毛的经纬。横向三十八根,纵向五十二根。数到第七根纵向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格里尔夫人织这一针的时候,手是稳的还是抖的?他不知道。他从来没有问过。
      他从来没有计算过这些。现在他计算了,但计算出来的数字不能告诉他,她的手抖不抖。
      笔记本在口袋里。他拿出来,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。“十七步。第七步。永远的重。”
      他想写什么,笔尖悬在纸上方,墨水慢慢凝聚成一滴,然后落在纸上。墨点比上午那个大了一点。
      他最终没有写。
      客厅里没有开灯。窗外的街灯透进来,足够他看见每件东西的轮廓。摇椅的轮廓是黑的,橘猫蜷在上面。茶几上的水杯是空的,杯口有一圈淡淡的水渍。
      他把手伸进口袋,一个一个地排列里面的东西。旧围巾,月光石,贝壳画,纳威的手帕,金妮的手帕,卢平的巧克力包装纸。他从左边排到右边,又从右边排到左边。顺序一样。然后他拿出卢平的那张手写纸——“给那个看见太多的人。L。”摸了摸,放回口袋。旧围巾重新贴在脸上。
      樟脑丸的味道还在,但淡了一些。他不知道这个味道还能持续多久。他本能地开始计算,把这个数字写进笔记本,又划掉了。因为味道会消失,但其他的东西不会。他不知道怎么写”其他的东西”。
      壁炉里的木炭发出一声轻微的”咔”,最后一块木炭裂成了两半。
      林昼坐在黑暗里,围巾贴着脸,没有动。左手和右手之间有了温差。右手握着围巾,左手空着。空着的手更凉。
      她在。在围巾里。在樟脑丸的味道里。在十七步的第七步里。
      但不在壁炉旁边了。不在摇椅上。不在厨房里。
      他把围巾拿下来,叠好,握在手里。羊毛的纹理压进掌心,每一根纤维都像一条细小的线,从他的手指间穿过,通向一个他无法测量的地方。那个地方的温度是未知的,亮度是未知的,心跳是未知的。
      但不是空白。不是空白。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壁炉前,蹲下来,用手碰了碰木炭的灰烬。灰烬是软的,触感像细沙,带着余温。他把手插进灰烬里,让灰烬覆盖手指。他的手变成了灰色。
      他把手拿出来,吹了吹,灰烬飞扬起来,在微光中形成一片灰色的雾。灰色的雾落在壁炉前的地毯上,落在旧围巾上。
      他拍了拍围巾上的灰,重新贴在脸上。
      樟脑丸的味道,加上灰烬的味道。这是她的味道。这是十七步走完之后的味道。
      夜深了。林昼坐在格里尔夫人的摇椅上,橘猫蜷在腿上,旧围巾握在手里。窗外的伦敦下着细雨,湿冷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。格里尔夫人说过,伦敦的湿是魔法都挡不住的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壁炉里的火正旺,猫在旁边打呼噜,她一针一针地织。
      现在火灭了。猫睡了。她的手停了。
      但十七步还在。第七步还在。永远的重还在。
      他把所有羁绊物品从口袋里拿出来,摆在茶几上。旧围巾,月光石,贝壳画,纳威的手帕,金妮的手帕,卢平的巧克力包装纸。六样东西,排成一排。
      “我答应。”他说。不知道是在对谁说。但他说了。
      “测量是为了知道,知道是为了在乎。”
      他把它们收回口袋,最后一件是旧围巾。他把它贴在脸上,最后一次。
      然后站起身。橘猫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光。
      林昼走了十七步,从客厅走到门口。第七步,地板”咚”的一声响。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没有人说”你回来了”。
      他打开门,走进伦敦的湿冷里。
      口袋里的羁绊物品安静地躺着,温度和室温一样。不暖,不凉。只是在那里。
      就像她还在。
      就像十七步还在。
      就像那个”永远的重”,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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