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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1、选择题 星空屋顶下 ...

  •   星空屋顶下,林昼坐在拉文克劳长桌的末尾。天花板上的魔法星星在移动——不是随机的,是按照古老的星图,以极其缓慢的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轨道,自己的周期——就像人都有自己的线。但星星的线太长了,长到灵视看不见。他只能看见它们留下的光。有些星是固定的,有些星是闪烁的。有些星每年只出现一次。他左手腕的年轮状纹路在袍袖下隐隐发烫。
      三道刻痕。
      淡银在最中心,像一个圆心。暗金环绕着淡银的下半部分,像一弯不完整的月牙。暗银在暗金的边缘,像一只只展开了左翼的翅膀。阿橘趴在他膝盖上,呼噜声贴着大腿震动。暖乎乎的一团,像一个恒温的热水袋。他的手指从袍袖下探进去,指尖碰到第一道刻痕。淡银色,格里尔夫人。
      和围巾一样。
      围巾在他的另一个口袋里,温度和刻痕一样——稳定,不变,像两个共振的音叉。再向内,第二道。暗金色,加布丽。凉,但不冷——像是秋天的河水,刚凉到让人缩一下手指。——神经末梢在告诉大脑”注意,这个比前一个凉”。大脑回应”知道了,不是威胁”。
      指尖放松。再向内,第三道。暗银色,芙蓉。微暖。不是体温的是深夜的海风吹在皮肤上的温度。是那种”不在场但在”的温度。三种温度。
      三种证明。三个”在”。猫的耳朵动了动,指向大礼堂门口的方向。它在捕捉什么声音——也许是一只老鼠在墙壁里跑动,也许是一个学生的脚步声,也许是风从湖的方向吹来的声音。期末晚宴结束后,大多数人已经回宿舍了。留下来的只有几个五年级的学生在复习O.W.L.资料,和一个坐在教师席上的模糊身影。
      邓布利多。
      他的线的是”被风吹过的水面”——仍然有稳定的底层,但表层在波动。伏地魔的归来改变了他。
      改变了一切。
      林昼的指尖还停留在第三道刻痕上。暗银色。芙蓉。他想起三天前,她在布斯巴顿马车旁站着的姿态。银色的头发在夕阳下不是发光,是”折射”——发丝在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颜色。她的命运线从法国延伸过来,跨越英吉利海峡,在霍格沃茨的地界内微微抖动。
      她没有走过来。他也没有走过去。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,各自站着。那十七米里有草地,有石板路,有其他学生的命运线在穿插走动。两个人隔着那一切,各自站着。
      然后她上了马车。
      马车起飞,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。但刻痕在。在手腕上。在发烫。微温,像刚被手握过的银器。
      “你在数刻痕?” 林昼的手指从袍袖下抽出来。卢娜站在他旁边,月光石挂在脖子上,蓝光柔和。
      她没有穿鞋。脚底板上有泥土。泥土是褐色的,颗粒状,从脚趾缝间露出来。她在晚餐后去了湖边。或者去了禁林边缘。或者去了某个只有她知道的、不穿鞋才能到达的地方。
      “在数这一年。”林昼说。卢娜在他旁边坐下。猫对卢娜的态度是”接受”——不热情,不冷淡,只是接受。卢娜的“数出什么了?”卢娜问。
      林昼沉默。
      他的手指重新探入袍袖,按在第一道刻痕上。格里尔夫人。厨房里的黄铜灯。17步。第7步最重,“咚”。他闭上眼睛。让那个画面在脑海中展开——厨房,灯光,格里尔夫人的背影,第7步的”咚”。
      他想起这一年。
      魁地奇世界杯的十万人。黑魔标记在天空中燃烧的形状。对角巷的人群。两年。
      “只是一个可能性。”三所学校。
      火焰杯。四个勇士。第一个项目——龙,他从龙口中救出了加布丽。第二个项目——黑湖,他在水下推了芙蓉。第三个项目——迷宫,他在天文塔上撕开了索命咒。
      伏地魔回来了。索命咒的绿光。塞德里克活了,但记忆没了。秋·张走了,但叶子还在。芙蓉走了,但刻痕在。加布丽走了,但贝壳画在。
      “数出……我在变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不是变强。是变’重’。” 卢娜的月光石在脖子上晃了一下。蓝光在她没有追问”重是什么意思”。她只是坐着,膝盖蜷到胸前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她的姿势像一个小孩子,但她的话题从来都不是小孩子的。
      “重不是坏事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重的线不容易断。轻的线才容易断。一根羽毛的线,风一吹就断了。一根铁链的线,风怎么吹都没事。” 林昼的手指移到第二道刻痕。
      加布丽。她在法国。她在扛。她的贝壳画会在某些夜晚发烫,某些早晨变凉。她学会了在发烫的时候按住它,在变凉的时候继续画画。
      她扛住了。
      “加布丽的线,”林昼说,“在震动。她在画画。或者在做梦。” “裂痕也是形状,”卢娜说,“不是坏了。是变成了另一种样子。圆形是形状,方形是形状,裂痕也是形状。没有哪种形状比别的形状更对。” 林昼睁开眼睛。
      他看着卢娜。
      卢娜的眼睛是灰色的,在星光屋顶下变成银灰色。
      那里面没有评判。
      只有”我知道”的那种知道。知道和理解不同——理解是大脑的,知道是身体的。
      “秋·张走了。语调没有变化。但他的手指在第三道刻痕上收紧了一点,指尖陷入皮肤“她说’你选了不告诉我’。” 卢娜侧过头,灰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      “‘你选了不告诉我’不是不在。是’我不再原谅了’。原谅的动作停了,但等过的事实还在。等过的事实不会消失。它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。” “别的东西?” “别的形状。”卢娜说。
      “从’等待’的形状,变成’曾经等待’的形状。从’在’的形状,变成’在过’的形状。形状变了,但材料没变。还是那条线。” 林昼没有回答。他的右手伸进口袋,指尖碰到了五片银杏叶。
      第一片,二年级。第二片,三年级。第三片,“看见”。第四片,“在”。第五片,没有字。只有叶脉。五片叶子的温度各不相同。第一片最凉,因为最旧。第五片最暖,因为最新。
      “金妮说’已经足够好’。”他继续说。
      “手帕还在。” “她不需要你数,”卢娜说,“她只需要你知道。” “卢娜说’月光石不需要被看’。“月光石还在。” “它在发光,”卢娜说,“不管有没有人看。” “阿橘说’我在’。”林昼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。它的左眼睁开一条缝,看了林昼一下,又闭上。那一眼的意思是”是的,我在。
      我一直在。
      即使你不说话的时候,我也在。” 林昼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从怀里取出笔记本。
      “第四年。”他写。
      “三强争霸赛。三个项目。一个墓地。一个回来的黑魔王。一个离开的秋·张。一个画灯塔的人。一个画飞鸟的人。一个’在’但不说话的人。” 他放下笔,左手按在右手腕上。三道刻痕的温度在皮肤下分层。淡银最暖,暗金微凉,暗银介于两者之间。三个“你在写总结?”卢娜问。
      “在写遗书。“不是那种遗书。是’如果明天我忘了今天,今天会是什么样子’。” 卢娜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嘴角向上移动了一点的那种笑。大约移动了那个笑没有露出牙齿,只是嘴唇的形状变化。
      “你不会忘。你有刻痕。” “刻痕会忘。“如果我死了,刻痕就没了。” “不会,”卢娜说,“你忘了。刻痕不是温度。刻痕是’温度存在过’的证据。证据不会消失。只是换了地方。从手腕上,换到别的地方。” “别的地方?” “在她们的记忆里,”卢娜说,“在在笔记本的纸里。在摇椅的凹陷里。在围巾的毛线缝隙里。到处都是。是分散了。像光穿过棱镜,分散成七种颜色。刻痕会在你死后分散,变成很多个小刻痕,住在很多地方。” 然后回落。他的隔离层上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。
      光在那里。
      不多,但足够让他感受到某种……希望?不是希望。是安慰。安慰和希望不同——希望是对未来的,安慰是对现在的。
      “赫敏的线,”他说,换了话题,“在收束。” “她在准备成为一条’更粗的’线。“她在为分担网络做准备,”林昼说,“论文的下一章。她知道一个人扛不住。” “你也该学,”卢娜说,“你扛了四年。” “我扛得动。” “扛得动不等于该扛。”卢娜站起来。她的脚底板上的泥土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——褐色的泥土在深蓝色的背景下融为一体的。但太重的线会陷进地里。
      拔不出来。” 她转身走了。林昼没有目送她。他看着阿橘。阿橘在她离开后,呼噜声恢复了原来的林昼在阿橘的肚皮上方悬停了右手,然后落下。掌心触到橘色的毛。
      软。暖的。39度。四个比喻:像阳光晒过的被子,像刚出炉的面包,像温暖的湖水,像母亲的……最后一个比喻被隔离层过滤掉了。
      “你在说’别想了’。正好敲在第三道刻痕的位置。那个小小的敲击让刻痕的温度升高了一点,然后回落。林昼闭上眼睛。灵视关闭。周围世界的命运线变成模糊的轮廓。只有三道刻痕在手腕上清晰可辨。淡银的呼吸。暗金的脉动。暗银的生长。三种节奏,三种存在。林昼睁开眼睛。星空屋顶的星星还在移动。大礼堂里几乎没有人了。连五年级复习的学生也走了。只剩下他,阿橘,和远处教师席上的邓布利多。邓布利多的线——浅蓝色,但他能感觉到。那种感觉是”被注视的”。邓布利多知道他还在。邓布利多知道他手腕上有三道刻痕。邓布利多知道很多东西,但不说。
      一封信从法国来。
      不是猫头鹰送来的,是更原始的方式——一只海燕。海燕从窗户飞进来,嘴里叼着一张明信片。明信片不大,约画面上是一座灯塔,立在悬崖边缘,光束从塔顶射出,在海面上切出一道扇形的亮区。光束的颜色是金黄色的,和暗金色的刻痕同色。灯塔的颜色是灰白色,和芙蓉的银白色头发同色。
      背面只有几行字。
      字迹是芙蓉的——他认得。笔画有力,倾斜角度凉意,每个字母的尾部都有一个小小的上扬。像她的声音,每个句子的结尾都有一个小小的期待。
      “我在法国画灯塔的时候,想起你在水下推我的那一下。” 林昼把这行字读了十遍以上。每一遍都读得很慢,慢到每个词都在嘴里停留一会儿才放走。
      “我在法国画灯塔的时候”——她在法国。
      她在做一件事。
      这件事持续了三个月。灯塔不是一天画完的,是三个月画完的。三个月里,她每天都面对那座悬崖,那座灯塔,那片海。每天。不是偶尔。
      是每天。
      “想起你在水下推我的那一下”——不是”想起你”,是”想起你在水下推我的那一下”。
      一个具体的动作。一个具体的瞬间。黑湖的水下,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背上,推了她一下。那个推的力度不大,刚好够她游向水面。那个推的那个推的意图不是”救她”,是”帮她”。
      “不是手,是别的。”他念出声。阿橘在膝盖上动了动耳朵。
      不是手。是别的。是灵视的触碰,是命运线的偏移,是测量者在17英里外伸出手,把一个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。那种东西没有形状,没有颜色,没有温度——但它留下了光。
      灯塔的光。刻痕的光。
      “我画不出那种东西,但我能画它留下的光。” 她把他的干预翻译成了光。不是直接画他的手,不是画他的脸,是画它留下的——光。
      光是什么?光是痕迹。光是证据。光是”我曾经被照亮过”的证明。林昼用手指轻轻触碰明信片上的灯塔。蜡笔的纹理粗糙,有颗粒感。光束的方向从左上到右下,斜向的笔触。他沿着光束的方向移动手指,从左到右,从塔顶到海面。光在他手指下展开,展开到最大,然后停在海面上。那个停止点是海的边缘。
      光不能穿透海。海太深了。光只能照亮表面。左手腕的第三道刻痕在发烫。
      那是共鸣。
      是”她写的时候我在想她”的双向确认。他伸出右手,用食指的指尖轻轻触碰暗银色的刻痕。触感:皮肤一种双向的流动。像某个遥远的灯塔,在发送信号,他在接收。信号的传输时间不是即时的——从法国到英国,即使最快的光也需要时间。但刻痕的信号不需要。刻痕的信号是瞬时的。因为刻痕不是在空间里传输,是在比空间更深层的东西里传输。
      “芙蓉。声音很轻,但房间很安静。安静到任何声音都能传播。阿橘在膝盖上动了动。耳朵转向他的方向。林昼把明信片放在桌面上,正面朝上。灯塔朝上。光束朝上。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。白色的。纸的纤维在光线下呈现出细微的纹理。墨水在笔尖上慢慢凝聚,重力拉成一滴。那滴墨水的形状是完美的半球形,表面张力让它保持那个形状,直到重力超过表面张力,然后滴落。写什么?他写了。又划掉。“不去了”三个字被墨水涂黑,涂成一个不规则的墨团。墨团在纸上像一个伤口。像一道被填平的裂痕。他看着那个墨团,看了约10秒。然后他翻过这页纸,重新写。
      “灯塔画完了。我看见了。飞鸟在。” 七个字。比给加布丽的还少。给加布丽的贝壳画回信是十二个字。给芙蓉的只有七个。
      他看着这七个字。
      灯塔画完了——确认。她完成了某件事,他确认这件事的完成。我看见了——回应。她画了灯塔,他看见了灯塔。
      飞鸟在——在场。
      不是”我来”,不是”我不来”,是”飞鸟在”。
      他不能去法国。
      但他可以让飞鸟在。只需要知道,在某个地方,有人画了灯塔,有人画了飞鸟。飞鸟在灯塔旁边。刻痕在手腕上。他没有寄出这封信。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的寄送——在心里寄送。回应已经发生了,在他读到那行字的瞬间,在他手腕上的刻痕发烫的瞬间。
      寄信只是形式。形式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刻痕的温度变化。重要的是芙蓉在写那行字时,她的手腕是否也感受到了温度。但他还是把信纸留下了。折好,放在抽屉里。和五片银杏叶放在一起。
      和围巾放在一起。
      和贝壳画放在一起。所有的”在”都在那个抽屉里。所有的”不在”也在。暗银色刻痕的微暖。月光落在手上的温度。不在,但还被照着的温度。
      稳定。林昼站起来。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      他走向卧室。
      阿橘从膝盖上滑下去,跟在他脚边。猫的步态是轻盈的,每一步都是脚趾先着地,然后是脚掌,然后是脚跟。静音模式。宿舍里没有人。林昼走到自己的床边,坐下来。他把手腕翻过来,在宿舍的昏暗光线下看三道刻痕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照在左手腕上。月光的角度约25度,不够照亮房间,但足够照亮刻痕。
      “第四年结束了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      “战争还没结束。但我在。阿橘在。刻痕在。” 不变的。林昼动了动,侧向左边。左手腕压在枕头下。
      刻痕贴着棉布。
      棉布的纤维是软的,比石头软,比木头软。刻痕在棉布下面,像一个秘密。“咚。”第7步。他睡着了。他靠在窗边的石墙上。石头比往常暖一点——那道疤痕的余温还在。蛇怪死后,城堡有三处地方永远变厚了,像人的皮肤在伤口愈合后长出的硬痂。他的肩胛骨贴上去的时候,能感觉到石头在呼吸。比霍格沃茨平时的呼吸慢半拍。他没有把这个数据写进笔记本。有些疤痕不需要记录,只需要记得它在那里。

      阿橘是在格里尔夫人公寓的最后一周正式搬进来的。不是他决定的——是它决定的。那天他打开公寓门,阿橘走进来,跳上摇椅,转了三圈,趴下。从那以后,它没有离开过。铁轨的声音是一种节奏。固定的间隔,重复的模式。车轮撞击铁轨接缝时发出”哐当”的声音,然后是平滑的滑行,然后是下一次”哐当”。林昼听着这种音乐,听了四个小时。
      阿橘在猫包里。
      从伦敦到霍格沃茨的旅程需要六个小时,阿橘在前两个小时保持清醒,后四个小时进入睡眠。猫的睡眠是断续的——深一段,浅一段,警觉一下,然后再深入。林昼不需要看表就能感知这些阶段的变化。阿橘的呼吸频率在深度睡眠时慢而深,在浅睡眠时稍快,在警觉阶段变得短促。这些节奏他已经记住——四年,每年两次,每次六小时。足够让任何节奏变成身体的一部分。
      他看向窗外。
      苏格兰高地的绿色正在向后退去。不是快速的后退,是缓慢的那种——像记忆从视野边缘滑走。每一片草地,每一座山丘,每一朵云,都在离开。离开的不仅仅是风景,是时间。
      四年级结束了。五年级即将开始。中间的这段暑假——格里尔夫人公寓的最后一周,韦斯莱笑话商店的”欢迎仪式”,卢娜的粉红色骚扰虻——都已经被压缩成记忆,储存在大脑的某个区域,随时可以调用,但永远无法重新体验。记忆和数据之间有本质的区别。数据可以被精确复制,记忆每次调用都会改变。数据没有温度,记忆有。数据没有重量,记忆有。林昼从口袋里掏出围巾。格里尔夫人的围巾。温度和刻痕一样——稳定,不变。那种稳定意味着完成。
      闭合。
      “你还在测量吗?” 阿橘在猫包里动了动。不是大幅度的动作,是微小的调整——爪子换个位置,尾巴收紧一点,耳朵转动一个角度。这些动作在说:我在听。
      “温度没变。”林昼说。
      “一直是这个温度。” 阿橘的呼噜声从猫包里传出来。
      低频率,高振幅。
      那种声音是猫的语言,不需要翻译。意思是:我知道。我一直知道。林昼把围巾放回口袋。然后他打开笔记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墨水在纸上留下深色的痕迹,每一笔都是一个决定——记录什么,不记录什么。选择是测量者的权力,也是测量者的负担。他在纸上写:“四年级结束。火车。阿橘在猫包里。围巾的温度没有变。刻痕稳定。格里尔夫人公寓已空。韦斯莱笑话商店运行正常。卢娜的粉红色骚扰虻——大约每隔一息就闪现一次。秋·张的银杏叶——五片。芙蓉的飞鸟胸针——不对称。穆迪的不可饶恕咒——不是教学,是警告。三强争霸赛——第一个项目,第二个项目,第三个项目还在未来。塞德里克还活着。哈利还活着。所有人——除了伏地魔——都活着。” 他停下笔。墨水在纸上慢慢干燥。干燥是一个过程,不是瞬间。墨水从液体变成固体,分子在纸上重新排列,形成稳定的结构。所有被记录的东西都在经历类似的过程——从流动的变成固定的,从不确定的变成确定的。
      林昼合上笔记本。
      阿橘的呼噜声还在继续。火车的节奏也还在继续。两种节奏叠加在一起,形成一种复调——一种他听了四年、还将继续听下去的音乐。窗外,一座山丘正在远去。那座山丘的形状像一只卧着的猫。林昼想指给阿橘看,但阿橘在睡觉。山丘在视线中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被另一座山丘取代。
      那一瞬间。
      足够让一个人记住一个形状,也足够让一个人忘记一个形状。记忆的选择性。测量的选择性。存在的选择性。所有的东西都在选择——选择记住什么,选择测量什么,选择成为什么。没有选择也是一种选择。
      “我选择继续。”林昼说。声音很轻,被火车的”哐当”声覆盖,但阿橘听见了。阿橘的耳朵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表示确认。
      继续。
      不是因为它容易,是因为它是唯一的选择。停止是选择,继续也是选择。
      林昼选择了继续。
     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。
      短暂的黑暗。
      窗外的风景消失了,只剩下车厢内的灯光和玻璃上的倒影。林昼在倒影中看到自己的脸——和去年相比,没有什么变化。眼睛还是同样的眼睛,鼻子还是同样的鼻子,嘴还是同样的嘴。但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不是在外表上,是在内部。他无法命名的变化。正在进行的、缓慢的变化。也许变化就是活着的定义。不变的东西是死的。
      石头不变,树变。猫变,人变。变化是生命的证据。火车穿出隧道。光重新照进来。窗外的风景变了——不是绿色了,是灰色和褐色,农田和牧场,远处有一排风车在转动。风车的叶片在逆风中旋转,速度不快,但不停。那种不停就是意义。林昼想起穆迪的话:“永远不要对不可饶恕咒掉以轻心。”穆迪的魔眼还在记忆中转动,转得很快。那个速度可能不准确——记忆的数字总是不准确的。但穆迪的警告是准确的。不可饶恕咒不是魔法,是选择。选择控制,选择折磨,选择杀死。三种选择,三种不可饶恕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      那双手做过什么?
      记录过数据,抚摸过阿橘,接过银杏叶,画过波形图,数过龙的心跳,在一瞬内”推”过龙的注意力。那双手没有施过不可饶恕咒。但它们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不可饶恕的——它们选择了干预,选择了改变别人的命运线,选择了承担代价。
      代价。
      穆迪说代价是私人的。
      林昼现在理解了。
      代价不是金钱,不是疼痛,是更深层的东西——是”你知道你做过什么”的知识,是”你永远无法撤销”的事实。命运没有撤销功能。每一步都是永久的。每个选择都是不可逆的。阿橘的呼噜声变轻了。从深度睡眠过渡到浅睡眠的征兆。林昼把手伸进猫包的网眼,碰了碰阿橘的鼻子。湿的,凉的,活着的。阿橘的鼻子总是比身体凉,因为鼻子没有毛发覆盖,是热量散失的窗口。这个温差他已经感受过无数次——四年,足够让任何感觉变成身体的一部分。
      “还有两个小时。”他说。阿橘的尾巴在猫包里扫了一下。意思是:我知道,不急。
      林昼收回手。火车继续向前。风景继续后退。时间在铁轨的节奏中流逝,一秒一秒,一分钟一分钟。他想起芙蓉的话:“我在听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我在听”。听和看是不同的。看是主动的——你需要睁开眼睛。听是被动的——你只需要存在,声音就会来找你。
      他在听。
      听铁轨的节奏,听阿橘的呼噜,听车厢里其他学生的低语,听风从窗户缝隙中穿过的呼啸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复杂但有序的噪音。那种噪音是生活的声音。不是安静,不是沉默,是生活本身的声音。
      “五年级。”他低声说。这个词在他嘴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——不甜,不苦,是中间的味道。五年级意味着O.W.L.考试,意味着更重的学业,意味着更多的选择,更多的代价。
      但五年级也意味着继续——继续学习,继续成长,继续存在。
      “继续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这个词是对自己说的,也是对阿橘说的,也是对所有他看不见的命运线说的。
      火车减速了。
      铁轨的节奏变慢,“哐当”之间的间隔变长。林昼知道,这是进站的信号。
      霍格沃茨快到了。
      那座城堡在远处的山丘上,塔楼指向天空,像某种古老的承诺。
      阿橘醒了。
      从深度睡眠直接进入警觉状态,没有过渡。猫的警觉是一种天赋——从睡到醒,猫只需要一眨眼。人类的过渡需要更长时间——片刻,或者更长。但林昼现在已经习惯了阿橘的节奏,他的身体和猫的节律在程度上已经同步。
      “到了。”林昼说。阿橘在猫包里站起来,前爪扒着网眼,鼻子向外嗅。霍格沃茨的空气——湖水、松针、魔法尘埃、还有只有霍格沃茨才有的气味。
      那是家的气味。
      不是格里尔夫人公寓的家,是另一种家——有塔楼,有楼梯,有移动画像,有鬼。林昼提起猫包,走向车门。车厢里的其他学生也在站起来,拿行李,整理袍子。命运的线在车厢里交织,每一条都在跳动,每一条都在变化。他看到了哈利的线——金色红边,纹理”准备战斗”。他看到了罗恩的线——橙红色,分裂的两半正在靠近。他看到了赫敏的线——深棕色,纹理”目标明确”。
      所有这些线都在。所有的人在。所有的故事都在继续。车门打开。霍格沃茨的站台。冷空气涌进来,带着湖水的腥味。林昼走下车,靴子踩在站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声闷响是他五年级的第一步。第一步总是最响的,因为全身的重量都在上面。第二步就轻了,因为身体已经在移动中,惯性接管了部分工作。阿橘在猫包里叫了一声。不是不安的叫声,是”我回来了”的叫声。
      霍格沃茨。第五年。所有的东西都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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