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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夜骐叫了一整夜 六岁的林昼 ...

  •   六岁的林昼指着伦敦动物园的围栏空地说:“那里有一匹黑色的马。”
      母亲蹲下来,认真地问:“它是什么颜色的?”
      “黑色。有翅膀。”
     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她看了一眼围栏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水泥地面和几道铁栏杆,阳光把栏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她的嘴角动了动,想笑,没笑出来。
      “林昼,”她轻声说,“那里没有马。”
      “有。”林昼的手指没有放下来,“它在走。很慢。翅膀收在背上。”
      周围几个孩子扭头看过来。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顺着他的手指望了一眼,翻了个白眼,转回去继续吃冰淇淋。她的母亲把她往旁边拉了拉,手指紧扣着女孩的肩膀,像是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      林昼没有把手收回来。他能看见。那匹黑色的马就在围栏外踱步,骨瘦如柴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它的眼睛是银白色的,没有瞳孔,却像是在看他。不是威胁,是审视。
      还有一个透明的女人飘在马的旁边,身上缠满了发光的丝线。那些线从她的胸口延伸出去,消失在空气里。林昼朝她眨了眨眼,她也朝他眨了眨眼。
      他见过这些东西。在公园的长椅旁边,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,在自家窗户外面。他知道别的小孩要么看不见,要么假装看不见。所以他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手放下了。
      “林昼。”
     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他转过身。
      是个老太太。灰白色的卷发,深灰色的围巾裹在脖子上,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。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,很亮,不像是六十多岁的人该有的亮度。她没看他母亲,直接看着他。
      “你是佩弗利尔家的人。”她说。
      林昼仰头看着她:“佩弗利尔是什么?”
      “一个姓氏。”老太太蹲下来,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。她和林昼平视,“也是一种能力。你能看见命运。”
      林昼没说话。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      母亲上前半步,挡在林昼身前,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,把他往后压了压:“请问您是——”
      “格里尔。”老太太站起身,对母亲点了一下头,“我不是坏人。我也是佩弗利尔家的。远房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,打开,看了一眼,又合上,“你儿子看见的,你们看不见。但他看见了。”
      母亲的肩膀绷紧了。
      “他六岁了,”格里尔夫人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该有人教他了。不然他会以为自己疯了。”

      下午的公园里,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铺了一层。林昼坐在长椅上,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。他不冷,但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太多。
      他看见的太多了。每条人身上都有线,从胸口或者后背延伸出来,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粗,有的细。格里尔夫人的线是淡银色的,很暖,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。
      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从长椅前跑过去,追一只橘色的皮球。她的线在她身后飘动,金色的,很亮。然后林昼看见了——另一条线从拐角处冲过来,速度很快。是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孩,没看路。
      两条线在交叉点上,出现了一道断裂的亮痕。
      那不是”将要发生”。那是”正在发生”。林昼的胃猛地缩了一下。他从长椅上跳下来,大喊:“小心!”
      小女孩停了一秒,愣愣地回过头。
      自行车从她面前擦过去,车把带起的风掀起了她的裙子。男孩骂了一句什么,头也不回地骑走了。小女孩的球滚到了马路中间,被一辆汽车碾扁,发出一声闷响。
      母亲跑过去抱住小女孩。她的母亲在哭,一边哭一边问小女孩有没有受伤。周围的大人围上来,有人说”幸好没出事”,有人说”这男孩怎么骑车的”,有人说”太巧了”。
      没人看林昼。
      格里尔夫人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搭在他肩上。她的手掌很暖,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。
      “你看见的是’断’。”她低声说。
      林昼抬起头。
      “断了的线,”格里尔夫人的拇指在他肩窝里轻轻按了一下,“可以织。”

      他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太阳慢慢往西移,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。
      “命运是什么?”林昼问。
      格里尔夫人正在织一条围巾,灰色的毛线在她手指间翻飞。她没抬头:“是你和所有人之间那条永远不会断的丝线。”
      林昼想了想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木板上的裂缝,木刺扎进指甲缝里,有点疼。
      “那线断了怎么办?”
      “那就再织。”
      “我又不是蜘蛛。”
      格里尔夫人的手指停了一秒,然后笑出声来。笑声不大,很干,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笑了一下。她伸手揉了揉林昼的头发:“你不是蜘蛛。你是佩弗利尔家的人。织法不一样。”
      林昼的头发被揉乱了,他没躲。他看着远处那个骑自行车的男孩消失的拐角,断裂的亮痕已经不见了。小女孩被她母亲牵着手走了,金色的线在夕阳下还是很亮。
      “我什么时候能去?”他突然问。
      “去哪?”
      “你刚才说的那个地方。”他转过头看着格里尔夫人,“霍格沃茨。”
      格里尔夫人收起毛线,把织了一半的围巾叠好塞进包里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      “快了。”她说,“快开学了。那里会有人和你一样的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林昼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。窗外有声音。不是猫头鹰,不是汽车,是某种低沉的、带着鼻音的呜咽,从胸腔深处挤出来。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      夜骐在叫。
      他叫了一整夜。
      林昼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,水很浅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一个银头发的女人蹲在水边,用手拨弄水面。她的头发不是”像”什么,它就是银白色的,很长,垂到了地上。
      她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笑了。
      然后她就消失了。水面恢复平静,好像从来没有人蹲在那里过。
      林昼在梦里伸出了手。什么都没抓住。只有空气,和指缝间漏掉的凉意。
      他猛地睁开眼睛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。夜骐又叫了一声,这次更近了,像是就在楼下的街灯旁边。
      林昼爬起来,走到窗前。他拉开窗帘一角。
      楼下的空地上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吹动一张废报纸,报纸贴着地面滑行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      他关上窗帘,躺回床上。手里空空荡荡的。
      窗外,夜骐又叫了一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夜骐叫了一整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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