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7、第47章 归心 夏末,弟弟 ...
-
夏末,弟弟的《北望》写完了最后一章。
他捧着厚厚一沓手稿站在我面前,手指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刚刚放下笔,指节还没从握笔的姿态中缓过来。
纸张的边缘被他反复修改的指尖磨得发毛,墨迹有深有浅——初稿的墨色已经褪成了灰褐色,最后几页的墨还是湿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“姐姐,我想回一趟京城。”
我放下手中的账册。
他的眼睛里有不舍,但更多的是坚定。
我问:“什么时候走?”
弟弟说:“三天后。我想把《北望》的手稿带回去给父亲看。他一直在信里问我在北境写了什么,我说等他看了就知道。”
弟弟顿了一下,接着说:“我还想请他同意,让我正式留在北境。不是暂住,是长住。”
三天。
我在心里算了算。
七月中旬出发,八月底能到京城。
如果一切顺利,他能在京城待一个月,十月再北上,正好赶在冬天之前回来。
“父亲不会拦你。”我说。
沈琮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因为他在信里问的都是北境的事。他问草原的草长多高,问河里的鱼大不大,问你二姐的绣坊开了几家分号,问萧将军的画案上又添了多少张星图。”
我看着弟弟的眼睛,说:“他不是在关心北境,他是在看你的心。你的心在北境,他不会拦。”
弟弟低下头,手指摸了摸手稿的封面。
封面上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北望”,笔锋端正,是他自己题的。
“姐姐,我把你也写进去了。”
我说:“写我什么?”
沈琮说:“写你从京城来北境的第一天,从马车上下来的样子。写你站在城墙上看夕阳的样子。写你挥令旗指挥战斗的样子。写你坐在灯下看星图的样子。写你——等萧将军回来的样子。”
我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,没有阻止他说下去。
沈琮继续说:“我没有写你和萧将军的事,但我写了你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。两个人,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方。风把你们的衣袂吹到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我从后面看着你们的背影,觉得那就是北境最稳的城墙。”
我把手放在弟弟的手稿上。
纸张粗糙,带着墨香。
“琮弟,你长大了。”
沈琮说:“姐姐,这句话你说过了。”
我说:“再说一遍。因为是真的。”
三天后,弟弟出发。
弟弟站在马车旁边,一一告别。
沈琬说“到了写信”。
弟弟说“每站都写”。
春兰说“少爷别饿着”。
弟弟说“你的干粮够我吃到京城了”。
春兰破涕为笑。
萧时砚从营区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弟弟接过,打开。
是一把匕首,鞘是黑色的,柄上缠着防滑的绳。
他拔出匕首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锋口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金线。
沈琮说:“萧将军,这是——”
“金凤钗熔的。”
萧时砚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姐姐的。她说打一把匕首,有人往她手里塞笼子就扎手背。现在给你用。京城要是有人为难你,不用怕。但别乱用。”
弟弟把匕首插回鞘中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。
沈琮说:“萧将军,谢谢你。”
萧时砚说:“不用谢。路上小心。”
弟弟转向我。
站在我面前,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。
他张开手臂,抱住我。
“姐姐,我很快回来。”
我说:“等你。”
沈琮说:“萧将军,照顾好我姐姐。”
萧时砚说:“会的。”
弟弟松开手,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马蹄声响起,马车缓缓驶上官道。
春兰在路边挥手,喊着“少爷早点回来”。
沈琬站在绣坊门口,手里拿着那幅没绣完的兰花图,远远看着。
萧时砚站在我旁边,没有说话。
马车越走越远,在草原上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,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山丘后面。
春兰哭完了,擦干眼泪回去做饭。
沈琬转身回了绣坊,继续绣。
萧时砚回了营区,士兵的操练声此起彼伏。
我站在路口,直到那辆马车再也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家。
弟弟走后的第三天,沈琬也准备出发了。
洛阳的分号筹备了大半年,布商来信催了几次,说铺面已经找好了,请沈师父亲自去一趟定夺。
沈琬之前说想等弟弟走了之后再走,现在弟弟走了,她也该动身了。
“霁微,我去洛阳,少则一个月,多则两个月。”
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:“绣坊的事,春兰管日常,账目你帮看着。”
我问:“你一个人去?”
沈婉说:“不带人。徒弟们走不开,春兰要管流民营的事。”
她把几幅绣样卷好,塞进行李袋,说:“洛阳有布商接应,到了就住他安排的客栈,安全。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
她瘦了,下巴的线条比刚来北境时更分明。
但眼睛是亮的,精神是好的。
她要去做一件自己想做的大事了,整个人都是往前的。
我说:“沈婉,早点回来。”
“办完事就回来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说:“洛阳再好,不是北境。我不是去定居的,是去开分号的。根在这里,跑不了。”
她出发那天,没有让任何人送。
春兰不知道,萧时砚也不知道。
只有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马车驶上官道。
她掀开车帘,朝我挥了挥手,然后帘子落下,马车消失在和弟弟走时同一个方向的尽头。
春兰从厨房出来,看到马车远去的影子,愣了一下。
问道:“二小姐走了?”
我说:“走了。”
春兰问:“怎么不让人送?”
我说:“她不喜欢送别。”
沈琬走后的第五天,一封急件从京城送到了萧时砚手上。
我在中军帐里看他拆信。
他的眉头从第一行就皱了起来,越皱越深,到最后,眉心那道竖纹已经深得像是刻进去的。
我问:“怎么了?”
他说:“弹劾我的折子没有压住。陛下今天早朝当着群臣的面念了。”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我说:“念了?那岂不是——”
萧时砚说:“岂止是念了。还让群臣议处。”
萧时砚的声音很平静,但我听得出平静底下的分量。
萧时砚说:“议处拥兵自重之罪。如果议定了,轻则削职,重则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我走过去,拿起那封密报从头看到尾。
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成。
信上说,弹劾萧时砚的折子不止一封,而是五封,出自三个御史之手,措辞一致,口径统一,显然不是偶然,是有预谋的。
我说:“萧时砚,有人在背后推这件事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卷轴,展开。
是一封写好的奏折,墨迹已干,封口盖着他的印章。
他说:“第四道请留奏折。措辞比前三道都硬。我不要封王,不要食邑,不要世袭,不要回京。我只要北境的军权。如果他们连这个都不给,我就说——臣卸甲归田,终身不入朝堂。”
我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“卸甲归田?”
他说:“卸甲归田。他们不是怕我拥兵自重吗?我不拥兵了。兵留下,甲卸下,田在北境,耕读终老。”
我说:“你舍得?”
他看着我。
他说:“没有什么舍不得。北境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在守了。有你在,有周放在,有韩将军在,有流民营的人在,有绣坊的徒弟们在。一个人守不住北境,但一群人可以。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在北境风沙中磨砺了二十多年的眼睛,此刻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坦荡的、放下一切的光。
我说:“萧时砚,你把奏折寄出去吧。”
他问:“你不拦我?”
我说:“不拦。因为我知道,你卸了甲也不会离开北境。你刚才说了,田在北境。你耕田也好,画星图也好,守在这里就好。”
他低下头,把奏折卷好,封上火漆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沈霁微,你在这里,我就哪里都不去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那封奏折是当天送出去的。
驿兵快马加鞭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北境到京城,快马不停要七天。
来回十四天。
加上朝堂议论的时间,至少要一个月才有结果。
一个月。
等弟弟的信,等沈琬的消息,等京城的旨意。
所有人都在路上。所有人都在等。
夏天的北境,白天很长。
太阳落得晚,余晖在天边挂很久。
我站在城墙上,看着草原上的花渐渐谢了,草渐渐黄了。
萧时砚站在我旁边,没有看夕阳,看着手里的星图。
七月的北斗,位置又偏了一些。
他每个月都画,从不间断。
哪怕朝堂上有人在弹劾他,哪怕他的军权随时可能被削,哪怕他可能明天就不再是北境的将军——他还在画。
我说:“萧时砚,你画的是星图,还是自己?”
他没有回答。
那天夜里,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
春兰在旁边绣花,她绣的兰花已经有模有样了,沈琬走之前夸了一句“可以接单了”,她高兴了一整天。
月亮很圆,照在院子里那几盆兰花上,把花瓣照得半透明的,像玉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