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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西北 一周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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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。
拿到转正通知书和项目调令时,小麦和叶卓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上那枚鲜红、还带着微微油墨香气的印章凸痕,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的刹那,瞳孔里仿佛有细小的星火“噼啪”炸开——成了!真成了!巨大的喜悦冲得人头晕目眩。下班后,两人迫不及待地冲出写字楼冰冷的玻璃门,一头扎进冬日傍晚的寒风中,冲进一家街角热气蒸腾、人声鼎沸的路边串串店。辛辣的香气瞬间包裹了他们,他们豪气地点了满满一桌串串和两大扎冰镇啤酒,要用最市井的方式庆祝这人生的重大转折。
“干杯!”两只冰凉的玻璃杯用力碰撞,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。实习工资到账、顺利转正、直接空降核心项目组!三重喜讯叠加,让年轻的血液都为之沸腾。冰凉的啤酒裹挟着细密的气泡滑入喉咙,叶卓宁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只鼓噪不休的麻雀,正扑棱着翅膀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肋骨,几乎要破膛而出。小麦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壁上凝结的冰凉水珠,纤长的睫毛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——什么职场潜规则?实力才是硬通货!窗外凛冽的寒风猛烈地拍打着油腻的塑料窗棂,发出呜呜的呼啸,但他们心里却像翻滚着一锅沸烫的、咕嘟冒泡的红油汤锅,满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一种近乎盲目的巨大欢喜。他们浑然不知,脚下这条看似“一步登天”的青云路,早已被家中长辈不动声色地铺就。
几天后,项目组出外勤。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在西北荒原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癫狂跳跃,卷起的漫天黄沙几乎模糊了天地界限。四野苍茫,目之所及尽是枯黄的衰草和裸露的黄土坡,厉风如冰冷的刀片,狠狠刮过两人年轻的脸颊,留下细微的刺痛。叶卓宁死死攥住小麦的胳膊,指甲隔着厚厚的棉服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,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的胃袋痉挛般抽搐:“麦姐…咱…咱该不会被卖了吧?”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。小麦强忍着脊骨被背包里硬壳工程勘察日志硌得生疼,飞快地瞥了眼车斗里同样被颠得东倒西歪的测量标杆,咽下一口混着沙粒、带着土腥味的唾沫,强迫自己盯住驾驶座后视镜里老人那张饱经风霜、沟壑纵横却显得异常平静的脸:“别瞎猜!西北老乡实在…” 话音未落,又被一个剧烈的颠簸打断,那句“情况不对就跳车”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,说出口的瞬间,她分明听见自己后槽牙因紧张而磕碰发出的轻微“咯哒”声——这既是对同伴的安抚,更是给因恐惧而发软的膝盖下达的强制命令。
短短半小时的颠簸,漫长得如同经历了一个世纪。当一条熟悉却同样布满尘土的柏油公路终于跃入眼帘,两人几乎是同时跳下车,双脚踩在坚实路面的瞬间,腿肚子都有些发软。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驾驶座方向,对着那位皮肤黝黑、笑容质朴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。老人只是爽朗地大笑几声,摆摆手,驾驶着三轮车突突地远去了,很快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。叶卓宁撑着膝盖,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后颈被冷汗浸湿的布料被冷风一吹,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噤。小麦则弯下腰,用力拍打着裤腿上沾满的厚重黄泥,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——方才一路上强装出来的镇定,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无力感在四肢百骸蔓延。
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王婶家的小院。院子不大,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干草垛、牲畜粪便和泥土的独特气息。一见小麦进门,王婶立刻热情地迎上来,一把扯过旁边有些木讷的儿子,不由分说地把小麦往院子中央的小板凳上按:“哎哟,闺女家家的,咋能在工地上受这份苦?快坐快坐!”连着三天,只要小麦小心翼翼地提起征地赔偿的正事,王婶总能像变戏法一样,巧妙地岔开话题,不是塞过来一把刚炒的瓜子,就是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。小麦的指尖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,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,但那笑容却僵硬得像是在脸上糊了一层厚厚的石膏。眼神频频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简陋的院门,心里的焦躁如同野火般越烧越旺:叶卓宁!你个没眼力劲儿的,再不来救场,明天就让你啃三天的骆驼粪饼!
“你…多大咧?”王婶那个看起来比小麦还壮实的儿子,忽然红着脸,有些局促地凑近一步,瓮声瓮气地问。小麦像被针扎了似的,“腾”地从板凳上弹起来,头皮一阵发紧发麻:“23了!年纪差着辈分呢!”语气又快又急。就在这尴尬万分的时刻,院门口及时响起一声嘹亮得有些刻意的呼喊:“媳妇!”——是叶卓宁!小麦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“噗”地泄了出来,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,她嗔怪地拔高声音回应,连自己都听出那声调里掺了蜜糖似的轻快:“哎呀!正谈工作呢!瞎喊啥!”
返程的面包车里,空间狭窄而安静。叶卓宁那句脱口而出的“媳妇喝口水?”话音刚落,他就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。舌尖仿佛真的被火星烫了一下,火辣辣的。小麦的耳尖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,又羞又恼地狠狠掐了他胳膊一把:“戏瘾还没完了是吧?”指尖下的皮肤隔着毛衣传来滚烫的温度,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热度是源自她掐的力道,还是别的什么难以言说的缘由。
两年后。叶卓宁独自站在简陋板房门口,任由戈壁滩上粗粝的风沙肆意抽打着脸颊。他眯着眼,望着眼前昏黄一片、天地相接的辽阔景象,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框,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——这曾经令人窒息的风沙,早已融入血脉,成了他血液里日夜奔涌、无法停歇的鼓点。回头瞥见屋内,小麦正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,仔细地往脸上涂抹着防晒霜,连日熬夜加班的疲惫似乎被这专注的小动作驱散了些许。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,扬声调侃道:“省着点吧!风沙都抢着给你糊免费面膜了!”话刚出口,他自己也微微一愣,惊觉这随口而出的调侃里,早已裹挟着沙砾也磨不掉的、深入骨髓的熟稔。
一个晒得干硬的骆驼粪饼“啪”地一声,不轻不重地拍在摊开的项目策划书上。叶卓宁看着策划书页角沾上的几根枯草屑,再看看那个被小麦戏称为“戈壁特产装饰物”的粪饼,喉头莫名一哽。连日来因项目受阻而积压的烦躁和憋闷,竟被这荒诞又带着生活气息的“温暖”凿开了一条缝隙。他苦笑着摇摇头,心底某处却悄然无声地塌陷了一小块——这丫头,总有本事把戈壁滩上最粗粝的苦楚,腌渍出一点鲜活、带着咸味的生机来。
短暂的沉默后,话题不经意间转到了去年因项目攻坚而错过的叶家老太太寿宴。两人都沉默了片刻。叶卓宁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策划书早已卷边的页角边缘,那未能尽到的孝道,像一根细小的刺,早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扎了根,如今已长成了一块坚硬的茧。而此刻,一辆沾满尘土的越野车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,匍匐在呼啸的风沙中。司机那句“叶少、小麦小姐,接二位回家”清晰地砸在耳膜上。叶卓宁与小麦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,彼此清澈的眸子里都清晰地映照着对方眼中那复杂的漩涡——卸下重担的轻飘感,猛烈地撞上了对这片吞没了他们两年青春、既粗粝又无比熟悉的土地沉甸甸的不舍。他们默默收拾起桌上、地上散落的沾满沙尘的图纸资料,指尖轻柔地抚过那些因反复翻阅而卷曲的页角,动作缓慢而珍重,仿佛在触碰自己在这片戈壁上蜕下的一层旧壳。车门“嘭”地一声沉重关闭,瞬间隔绝了车外风沙的嘶吼咆哮。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。叶卓宁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,望着后视镜里那个在漫天黄沙中急速缩小的、低矮破旧的板房轮廓,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。那片吞噬了他们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戈壁滩,正裹挟着狂舞的黄沙,将一枚滚烫的、名为成长的烙印,永远地烙在了他们年轻的脊梁骨上,深入骨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