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未名砚与暄》麦喜秋

1、蝉鸣与粉笔灰 九月的风没

　　九月的风没带多少凉意，反而把操场边的蝉鸣吹得更聒噪了些。渡月中学的午休时间刚过，教学楼里还飘着点食堂饭菜的余味，混着走廊上此起彼伏的打闹声，撞在玻璃窗上，又弹回来，裹着午后的慵懒。

　　高二（四）班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，方明暄猫着腰钻进来时，额前的碎发还在滴水，校服领口湿了一大片，手里攥着的篮球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。他刚冲完凉水澡，试图压下打球后的燥热，结果一进教室就被空调冷气裹住，打了个激灵。

　　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。

　　韩清砚坐在那里，背挺得笔直，侧脸对着门口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，刚好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，把指节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冷硬。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移动，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屏障外。

　　方明暄踮着脚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的空位放下书包，动作轻得像只偷糖的猫。他知道韩清砚不喜欢被打扰，尤其是在做题的时候。

　　但他今天实在忍不住。

　　“喂，韩清砚，”他压低声音，带着点刚运动完的微喘，“物理最后一道大题，你做出来了吗？我卡了快半小时，感觉脑子要烧起来了。”

　　韩清砚的笔尖没停，甚至没侧过头，只有声音冷不丁地飘过来，像冰粒落在玻璃上：“嗯。”

　　一个字，简洁得不能再简洁。

　　方明暄早习惯了他这副样子，也不气馁，反而凑得更近了些，几乎要把下巴搁在对方的胳膊肘上。他身上的薄荷沐浴露味混着少年人的汗味，轻轻扫过韩清砚的鼻尖。

　　“讲讲呗？”方明暄的眼睛很亮，像盛着刚从操场接来的阳光，“就讲思路，一句话也行。我刚才想破头，辅助线画得跟蜘蛛网似的……”

　　韩清砚终于停下笔，侧过脸看他。

　　他的眼神很淡，睫毛很长，垂下来的时候能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。目光扫过方明暄湿漉漉的发梢，又落在他被汗水浸得发深的校服领口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　　“浮躁。”他吐出两个字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，却精准地戳中了方明暄刚才打球时的状态——确实因为赢了球，兴奋得有点收不住。

　　方明暄被说得有点心虚，挠了挠头，嘿嘿笑了两声：“这不是有你嘛，我知道你肯定会。”

　　他总能这样，带着点无赖的亲昵，把韩清砚那些拒人千里的冷淡都化解成无可奈何。

　　韩清砚没再说话，重新拿起笔，在方明暄摊开的练习册上翻到那道题。他的指尖很凉，碰到纸页时，方明暄莫名觉得自己手腕有点痒。

　　“这里，”笔尖在图上点了点，划出一条利落的线，“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，用向量法。”

　　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　　方明暄盯着那条辅助线，脑子里像突然被打开了一扇窗，刚才卡壳的地方豁然开朗。他眼睛更亮了，像找到答案的小孩，抬头就想夸人，却撞进韩清砚还没移开的视线里。

　　阳光刚好落在韩清砚的眼底，把他平时冷得像冰的眸子照得稍微透了点，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。

　　方明暄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，刚才到了嘴边的“你真厉害”突然卡住了。

　　韩清砚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，收回笔，重新低头看向自己的题集，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：“别挡光。”

　　“哦，哦好。”方明暄连忙往旁边挪了挪，假装整理书本，耳根却悄悄有点发烫。

　　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，教室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，扬起细小的粉笔灰。方明暄低头看着那道被解出来的物理题，又偷偷瞥了一眼旁边认真做题的韩清砚，嘴角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。

　　好像有这么个人在身边，再难的题，再热的夏天，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　　他拿出笔，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个小小的太阳，旁边又画了个冰山的简笔画，然后飞快地用橡皮擦掉了一半，只留下个模糊的印记。

　　韩清砚的笔尖顿了一下，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团模糊的橡皮屑，没作声，只是握笔的手指，稍微收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