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9、不正常   又过了 ...

  •   又过了大半个月。三月中旬,天气开始转暖,云庭公馆的地暖关了,花园里的玉兰开了满树,白叔让人把客厅的厚窗帘换成了薄纱。一切都在变。只有一件事没变——裴怀瑾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我的房间,把我捞进怀里,然后睡觉。不做别的。就睡觉。连续二十三天。

      二十三天。我在脑海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,每一次都得出同一个结论:不正常。

      一个正常的、健康的、没有任何生理障碍的成年男性,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搂在怀里一整夜,什么都不做,这合理吗?不合理。非常不合理。

      除非他有问题,或者我有问题。他有什么问题我不知道,但我一定没有问题——我每天洗澡用的沐浴露是他喜欢的木质调,睡衣换成了他说过“不错”的那件藏青色丝绸款,甚至连头发长度都保持在他说过“这样挺好”的状态。硬件软件全部到位,他就是不动。

     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跟我玩什么心理战术。欲擒故纵?不对,他是金主,不需要纵,他想擒随时可以擒。考验我?也不像,他从来不是那种会“考验”别人的人,他觉得那是浪费时间。

      那他到底为什么?我想不通。更让我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他开始越来越习惯我的存在了。不是那种“家里有个人”的习惯,是那种“没有这个人就不行”的习惯。

      比如今天早上。我起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,因为昨晚忘了关窗户,被风吹醒的。洗漱下楼,照例走进厨房,准备做咖啡。豆子是上周到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,水烧到九十二度,滤纸折好,闷蒸三十秒。

      一切都在轨道上。

      咖啡做好,端到餐厅。裴怀瑾已经坐在那里了,面前放着一杯——

      我停住了。

      一杯咖啡。黑咖啡。不是我做的那种。白叔做的。

      裴怀瑾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然后,他皱了眉。那个皱眉的幅度非常小,如果不是我每天都在观察他的面部肌肉运动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我的眼睛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——他的眉间纵向皱起,深度零点三毫米,宽度一厘米,持续时间一点五秒。

      他不满意。

      但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是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,推远了一点。大概三厘米。

      我把手里的咖啡放在他面前,声音轻轻的:“裴先生,今天起得早,顺手做了一杯。您要喝吗?还是已经……”

      他没等我说完,就把白叔做的那杯推到了一边,端起了我这杯。

     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。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犹豫。

     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不是高兴——虽然被选择的感觉确实让人舒服,但我知道这不是“选择”,这是“习惯”。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喝我做的咖啡,习惯到别人做的他喝不下去。这不是对我的认可,这是他的神经系统被重新编程了。

      被我编程的。

      但与此同时,另一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了进来——他只喝我做的咖啡,却只抱我不做别的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他到底是需要我,还是不需要我?他到底是把我当人,还是当工具?还是当一个——会做咖啡的人形抱枕?

      对,人形抱枕。这个定位越来越清晰了。

      晚上。他来了。没有敲门,没有问“可以吗”,甚至没有在门口站一会儿。推门,走进来,躺下,伸手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像排练过一百遍。

      我被捞进怀里,后背贴着他的胸膛,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,腰被他的手臂圈着,腿被他压着。姿势、力度、角度,和昨晚一模一样,和前晚一模一样,和之前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。

      裴怀瑾这个人,连抱人都抱得这么有重复性。

     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感受着他的呼吸从清醒到入眠的全过程。六十八,六十五,六十二。这个过程我记录过太多次了,现在甚至不需要看表就能精确判断。他的呼吸频率降到六十二的时候,下巴会微微沉下去,抵在我的头顶,重量比清醒时多大概百分之十五。

      他在放松。

      但我不放松。

      我在他怀里保持着一个高度警觉的状态,脑子里正在开一场五百人的大会。主议题:裴怀瑾的性取向与行为逻辑的悖论分析。分议题一:他以前碰我次数屈指可数,是不是有隐情?分议题二:他现在每天抱着我睡觉,是不是说明隐情不存在了?分议题三:如果隐情不存在,他为什么不进一步?分议题四:我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?

      第四个分议题让我卡了一下。

      对,我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?他不碰我不是更好吗?省事,省心,省力。我不用应付那些“义务”,不用在黑暗中假装享受,不用在做完之后去洗手间检查自己的表情管理有没有崩。

      这是我的计划里最优的状态——在他身边,但不被过度索取。这样我既可以利用他的资源,又不用付出太多身体成本。

      那我现在在纠结什么?

      他在睡梦中动了动,手臂收紧了一点,嘴里含混地发出一个音节。不是字,是气音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
      我的思路被打断了。

      我盯着天花板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我纠结的不是“他为什么不碰我”。我纠结的是“他为什么只碰我到这里”。

      这两者有本质区别。

      前者是利益考量——他不碰我,我的成本更低。后者是认知失调——他的行为不符合我对他的理解,我需要找到一个解释来让这个理解闭环。

      如果他是个性冷淡,那就对了——他不碰我是因为生理原因。如果他对亲密接触排斥,也对了——他不碰我是因为心理原因。但他既不排斥亲密接触,又没有明显的生理障碍——他每天把我当抱枕搂着,他的身体反应我不是感觉不到,他只是不继续。

      这就说不通了。

      一个有能力、也有机会的人,不做那件大部分人都会做的事,一定有一个原因。那个原因是什么?我不知道。而“不知道”,是谢藏舟最痛恨的状态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我决定找个外援。

      不是老周——这种事情不能问老周,他会用那种“你小子终于陷进去了”的眼神看我,烦。是赵禹。

      赵禹那个傻大个,虽然大部分时间不靠谱,但他是裴怀瑾的兄弟,认识他十几年了。有些事情,只有这种从大学时代就跟在裴怀瑾身边的人才知道。

      比如——裴怀瑾的感情史。

      我之前查过裴怀瑾的公开资料,知道他有过几段绯闻,但那些都是媒体的捕风捉影,没有任何实锤。合同模板的存在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,但那些“前任”最后都怎么了?是因为什么分手的?是裴怀瑾腻了,还是他们自己走的?

      这些信息,程砚不会告诉我,白叔不会告诉我,只有赵禹那种嘴上没把门的,才可能在不经意间漏出来。

      正好,赵禹今天要来。

      他每周都来,像打卡一样准时。裴怀瑾说他“脸皮比城墙厚”,赶都赶不走。我怀疑赵禹来云庭公馆不只是为了找裴怀瑾——他好像挺喜欢跟我聊天的。每次来都带零食,说是“给藏舟带的”,然后自己吃掉大半。

      下午两点,门铃响了。我在客厅看书,听到白叔开门的声音,然后是那句熟悉的炸裂式开场白。

      “老裴!裴!我来了——哎藏舟!你在!我给你带了——”

      赵禹冲进客厅,手里举着一个袋子,里面装的是某家网红店的泡芙。他一身运动装,头发比上次更乱了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翘班出来玩”的快乐。

      我合上书,站起来,露出标准的七分微笑。“赵先生好。”

      “叫禹哥!”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,“来来来,吃泡芙。我跟你说这家排队排了四十分钟,我容易吗我。”

      我坐过去,接过泡芙,小口小口地吃。不是装的,是这泡芙确实好吃。奶油很细腻,皮很酥,甜度刚好。

      赵禹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。聊他的新游戏,聊他最近追的剧,聊他女朋友又跟他吵架了。我听着,适时地点头、微笑、发出“嗯”“是吗”“那后来呢”之类的回应。标准的社交反馈,不多不少。

     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,赵禹忽然压低声音,凑过来。“藏舟,我问你件事。”

      “嗯?”我歪了歪头。

      “老裴最近……有没有什么不一样?”

      这个问题让我警觉起来。赵禹虽然看起来傻,但他能在裴怀瑾身边待这么多年,不可能真的傻。他问“有没有什么不一样”,说明他也注意到了什么。

      我迅速评估了一下形势。赵禹是裴怀瑾的人,我不能跟他说任何裴怀瑾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。但我可以从他这里套话,只要我表现得足够“无辜”。

      “不一样?”我眨了眨眼,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,“裴先生最近好像……回家比以前早了?”

      这是真话,也是安全的真话。

      赵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早了多少?”

      “大概……一个小时?有时候更早。”

      赵禹的嘴咧开了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。那个笑容里有惊讶,有得意,还有一种“我就知道”的笃定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然后他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——之前是“兄弟你人真好”,现在是“你小子有点东西”。

      “禹哥?”我歪头,用疑惑的语气叫他。

      赵禹犹豫了一下,然后摆摆手,靠回沙发。“没什么没什么,就是——老裴这个人吧,他以前从来不在别人家过夜。大学的时候,跟人约会,到点就走,一分钟都不多待。我们都叫他‘灰姑娘’,因为过了十二点准时消失。”

      不在别人家过夜。过了十二点准时消失。

      我的大脑立刻开始处理这条信息。这意味着裴怀瑾对“过夜”这件事有某种特殊的认知——他不随便在别人那里睡。但现在他每天在我这里睡。

      不对,不是“在别人那里睡”,是“跟我睡”。我在他家,所以不是“别人家”的问题。那他以前没有过“让人在自己家过夜”的先例吗?

      赵禹像是看穿了我的疑问,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“他以前也没让人在他家住过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
      第一个。

      这个信息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,在我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我是第一个在他家住过夜的人。不是第一个被包养的人——合同模板说明之前有过别人,但那些人可能只是“服务”,不是“同居”。

      “服务”和“同居”的区别在于——前者是交易,后者是生活。

      裴怀瑾在让我进入他的生活。

     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感动,是警觉。因为如果他在让我进入他的生活,那说明他对我的定位已经超出了“金丝雀”的范畴。那是什么?我不知道。而不知道,是危险的。

      赵禹走后,我坐在客厅里,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。

      裴怀瑾以前不在别人家过夜。他以前也没让人在自己家住过。这两条信息加在一起,说明“过夜”对他来说是某种分界线。跨过这条线,意味着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

      但他进入新阶段之后做了什么?把我当抱枕。

      还是只抱,不做别的。

      我的大脑又开始了: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?比如以前被伤害过?或者他有某种亲密关系障碍?不对,他的身体反应很正常,不像是障碍。那他到底为什么——等等。

      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。他在克制。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某种原因在克制。

      什么原因?怕我反感?不至于,我是他花钱买来的,我没有资格反感。怕打破某种平衡?什么平衡?还是怕——一旦跨过那条线,有些事情就回不去了?

     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
      不是因为可怕,而是因为如果这个假设成立,那意味着裴怀瑾对我的感情,已经超出了“金主对小情儿”的范畴。他在小心翼翼地维持某种距离,不是因为他不想靠近,而是因为他怕靠得太近之后——会失控。

      裴怀瑾会怕失控?

      这个人,连皱眉都要控制在零点三毫米以内,他怕失控?

      但如果他怕失控,那一切的矛盾就解释得通了。他每天抱着我睡觉,是因为他想靠近。他不做别的,是因为他在克制。他送我手工手链、记住我的生日、准备长寿面,不是因为“体面”,而是因为他在用他所能控制的方式,表达某种他不能直接表达的东西。

      这个解释太完美了。完美到让我害怕。

      因为如果这个解释是真的,那就意味着我在他心里的位置,比我预想的要重得多。重到可能会影响我的离开计划。

     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
      白叔过来问我要不要喝茶,我说不用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我的手背上。那条手工锤纹的月亮手链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      我看着那枚月亮,忽然想起昨晚他在睡梦中含混地说了什么。当时没听清,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音节好像是——别。

      别什么?

      别走?

      别动?

      别……

      我深吸一口气,把这个念头掐灭。

      谢藏舟,不要过度解读。裴怀瑾说梦话可能只是牙疼。对,牙疼。他最近工作压力大,牙疼很正常。

      我把手链转了一圈,月亮的坠子在手心里硌了一下。有点疼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