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第 1 章 流星与焰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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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Nartanwe……”
缠绵的呢喃自阿尔玟的唇瓣流淌，伴着柔和的晚风，新月朦胧的微光在树叶间明灭。他们躺在洛丝罗瑞恩的美丽山坡凯林阿姆斯之上，依偎在绿茵中，魔影在东，暮色在西，璀璨的埃拉诺花和淡色的妮芙瑞迪尔花在他们身旁盛放。她已选择放弃永恒的暮色，与爱人共同对抗黑暗的魔影。
他们的手缠在一起，像两棵白树伸向彼此的枝条。她不禁想起两人宿命般的相遇。她是历经寒暑的年轻白桦，于林中漫步；他是一株被白桦吸引的幼苗，唱着露西恩之歌靠近。她似乎听见树木在吟唱，那是大乐章的回声。只是凡人的命运不能确定，她等待着宿命的宣判。直到他们在洛丝罗瑞恩森林重逢。阳光在瑁珑树的黄叶间跳动，微风在摇曳的树枝间低语。此时他已长成一棵强壮的白树，虽历经沧桑却心怀希望。在开满金色花朵的瑁珑树下，生命的火焰在他的眼中燃烧，她选定了自己的结局。如同他的名字在精灵语中的含义，她选择投身于黑暗中尚不确定的希望。爱人的昵称自然地自舌尖滚落，仿佛她已想过千百遍——
“Nartanwe，我的焰火……”
如同瓦尔妲的星辰，精灵的灵魂永恒燃烧，偶尔闪烁，但始终存在，直至世界终结。而人类的生命总有尽头，如同空中的焰火，一旦有火花靠近，他们便燃得炽热耀眼，绽放得明亮璀璨。他们极快地出现，极快地消失，好似错觉；他们剧烈地燃烧，不顾一切地冲向远处，只为那一刹的绽放；他们燃尽一切束缚他们的东西，奔向未知的命运，奔向自由，最终奔向虚无中伊露维塔的怀抱。
她选择与他共同奔赴这宿命，即使这宿命残酷无情，即使短暂的幸福过后是超越世界终结的忧伤。而痛苦与忧伤似乎是人类的常态，他们以坚韧的意志应对生命中的一切考验。她看到人们重建城市，苦乐参半地开始新生活，并迅速沉浸其中。她突然意识到，次生子女的命运并非仅由其选择定义。精灵只是做出选择，等待未来的回响；而人类无法忽视时间，他们被迫尽可能多地把待办事项塞进脆弱有限的生命中。在翠绿的坟冢旁，希奥顿王的挽歌回荡：
冲出疑虑，冲出黑暗，冲向破晓，
他身披阳光，策马且歌，长剑在手。
希望由他重燃，长逝犹怀希望；
超越死亡，超越恐惧，超越大劫已解，
摆脱失丧，摆脱尘世，留名久长荣光。
笼罩着中洲大地上的阴影已消散，在山岭中，她与父亲最后一次交谈。他将前往维林诺，在那里与她的母亲重聚，共同经受着永远失去女儿的痛苦；而她则会变得如同凡人女子，且命中注定不会在失去她赢得的一切之前离开人世。她返回王宫，沉痛地品味着胜利结出的苦涩果实，直到——
“Nartanwe？”
爱称从她的喘息声逃出，她惊讶地发现爱人跪在她面前，伤疤与老茧交错的手搭在她膝上：“我的暮星，”他虔诚地唤道，“我无法对你出言安慰，因为如斯痛苦，在这世界的范围之内不存在安慰。你现在还有选择，趁着我们还未消耗尽我们应得的幸福，与你的族人前往灰港，带着我们的回忆西去。只是这段回忆将在那里长存，但永远止于回忆。”
“Nartanwe！”
她捧起他的脸，悲伤而坚定地注视着他灰色的眼睛。泪水润湿了那双悲悯的眸子，“Estel，”她轻声唤着他的精灵语名字，“如今不会再有航船载我西去，我的宿命已定。我宁愿用有限的时间感受极致的欢愉与痛苦，也不愿用漫长的生命惋惜不曾得到的一切。我会品尝超越世界终结的痛苦离别，它是如此鲜活，正如我们即将迎来的幸福。我们终会相遇，即使是在世界终结之日。我宁愿放弃暮色，在黑夜中追寻希望，也不愿拖着躯壳游荡，在蒙福之地消逝。”
他轻柔地亲吻她的手，内心的希望如泉水涌出岩石：“悲伤，但不绝望！我们不是永远禁锢在世界的范围之中，而是在限制之外。黑暗的尽头可能就是光明，黑夜终会结束，新世界的曙光总会到来！”
他们依偎在卧室的炉火旁，他低声唱起歌谣，浑厚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，仿佛涌动的长河融入了周围震颤的空气，音乐化作了流水，海浪组成了诗句：
水手埃雅仁迪尔
在阿□□恩停留，
宁布瑞希尔的白桦，
他亲手斫斩为舟；
它的风帆以白银编织，
它的悬灯以白银雕镂，
它的船首曲颈如天鹅，
它的旗帜有光照映。
永暮之地山峦入云，
银泉簌簌流洒，
舷上双翼带着他，这漫游不止的光亮，
飞过雄伟屏障之山，飞向远方。
在世界尽头，
他终于返航，再度渴望着
穿越来时阴影，重归遥远故乡。
孤星璀璨如炽，
埃雅仁迪尔凌雾而来，
他是日出前的遥远火焰，
北境灰海翻腾汹涌，
他是黎明苏醒前的瑰异奇景。
他航越整片中洲，
在远古时代，久远以前，
终于听见人类妇女与精灵少女的
悲愁哀泣。
须知在他身上，强大的命数已定：
直到明月殒灭，
灿星运行不息，
尘世凡土不再履及；
永为使者，埃雅仁迪尔
穿航前驱永不停歇，
他的宝钻明灯耀眼，
他乃西方之地的光焰。
勇者找寻希望的事迹自他口中流淌，埃雅仁迪尔之星的光芒在他眼中闪耀，伟大的埃莱萨王啊，凝视着面前的男人，阿尔玟默默地想，你引领着人类的希望。
“Nartanwe，Nartanwe！”
爱人最后一次亲吻她的手时，她唤道。他选择在尚未昏庸老朽时归还命运的恩典，陷入长眠。她尚未厌倦生命，虽早早料到今日情景，却难以承受亲口品尝凡人命运苦果的残酷。焰火飞向高处，在空中划过闪耀的轨迹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盛放，灿烂如星河，最终遁入虚无，只留下一丝声音的痕迹。那短暂响亮的声音最终化作她的名字，他的灵魂为她燃烧，照亮了漫漫长夜，在她的世界留下短暂却深刻的回忆。她变得像没有星辰的冬夜来临时那样冰冷、灰暗，她眼中的光彩熄灭了。她已失去她赢得的一切。她于最后的秋日策马奔赴宿命的终点。
当她赤裸的双足踏入宁洛德尔溪时，黯淡的余晖掠过隐没在山脉中的瀑布，在朦胧的池塘中留下一抹昏沉的色彩。精灵的力量已然逝去，如同这个世界正在走向衰落。世间的万物再也不能抵抗自然的轮回，阿尔玟最后一次走进这片森林——她母亲族人的故土，她在灵魂还轻盈时的旅居之地，她曾与爱人幽会的欢乐之地——洛丝罗瑞恩。
溪水洗去了她的劳顿，但她忧伤的灵魂仍如被水浸湿的裙摆般沉重。水沫组成的薄雾弥漫在山脚的空气中，黄昏的秋风紧紧裹着她，犹如刺骨的溪流般卷着刀刃刺入心脏。阴影中瀑布奔流的甜美音乐不再，世间的一切美好终将消逝。
她爬上凯林阿姆洛斯山坡，瑁珑树的树叶簌簌飘落，树梢枝桠间传来阵阵叹息。唤醒他们的精灵纷纷西去，再古老的树木也将陷入沉睡，直到末日降临。她裹着与他初次相遇的银蓝双色披风，在冬夜的星空下翩翩起舞，在凋敝的树林中绝望地期待着某个人的声音——缇努维尔！缇努维尔！恰如远古时代的贝伦所为。她曾相信自己的命运未必与露西恩·缇努维尔相同，可她还是被注定消逝的璀璨焰火吸引，她走下冰冷永恒的星空，走向生命力如火般炽热的凡人。
她倚在山坡中心那棵高大的树下，静静凝视夜空，埃拉诺花和妮芙瑞尔花在她身旁最后一次开放。周围的树木好似在合唱：
森林里小溪静静流过，
高高的林木默默矗立
纹丝不动，树荫浓密
斑驳的影子映在树皮
树下是河水晶莹的翠绿。
忽然一阵颤动传遍叶梢，
风声呢喃犹如凉爽的静寂；
山坡下传来回音，
冰冷如同死亡，
轻浅犹如沉睡者的呼吸：
“漫长的道路，以暗影铺就
从未有谁的足迹踏上，
翻过山岭，越过海洋！
在远方，远方有大片的安逸之地，
但失落之境尚需更往前航，
亡者在那里静待，你们却已把它遗忘。
那里没有月光，没有语音，
没有心跳的声响；唯有幽深的叹息
每个纪元只闻一度
叹息一个纪元的消亡。在远方，远方坐落着
等待的国度，亡者在那里静坐
沉湎于思绪的幽影，没有月光照亮。
星空变得如同一团幽深的迷雾，悬浮在沉静的大海之上，而大海在世界的边缘叹息。似有海风将爱人的话语送至她耳边：“缇努维尔！”那一刻，她似看见焰火在空中绽放。她充满爱意地呼唤——
“Nartanwe！”
于是，流星向焰火奔去。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