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月将尽,命将休 第四章 ...
-
第四章月将尽,命将休
距离江砚大婚,只剩七日。
疗养院的春天仿佛是个谎言,刚冒头的嫩绿转眼就被寒意吞噬。病房里常年浸着化不开的冷意,连日光落进来都带着寒凉的滤镜,照不透弥留之际那股特有的衰败气息。
许晚彻底撑不住了。
病情像是决堤的洪水,断崖式衰败。曾经尚能勉强靠着枕头坐一会儿,如今大半时日都陷在沉沉的昏迷里。双目紧闭,长睫无力地垂落,在眼睑下投出两道脆弱的阴影。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几乎能与雪白的枕头融为一体,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每一次呼吸都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。
营养液顺着细长的输液管缓缓滴落,那是支撑她残存生机唯一的依仗。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被单盖在身上,空荡荡的,看不出身形,安静躺着,像一只即将燃尽、随时会随风消散的残蝶。
许辰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,几乎放弃了所有工作。
他坐在病床边的硬木椅子上,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,那是熬不尽的疲惫与心疼。三年来看着妹妹隐忍病痛,他尚且能自我宽慰,至少还有时日。可如今眼睁睁看着生命像沙漏里的流沙一样飞速流逝,那份无力与崩溃,几乎要将他压垮。
无数个深夜,看着许晚疼得无意识蹙眉、身躯轻颤,许辰都会攥紧手机,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,迟迟不敢按下。
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,那个名字。
曾无数次出现在妹妹少年岁月的口中,也深深刻在他心底。
只要一通电话,所有误会尽数解开,所有隐忍全盘揭露。
他可以让江砚赶来,见许晚最后一面,让她临死前,得一句温柔的宽慰,哪怕只是看一眼,也好。
可每一次,许晚在朦胧的痛苦中艰难睁开眼,虚弱涣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都会轻轻地、却无比坚定地摇头。
眼神微弱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。
不要。
不许。
不许打扰他,不许让他知晓真相,哪怕是一丁点风声都不行。
许辰颓然垂手,心底酸涩翻涌,痛到窒息。
这份爱太重,太苦,苦到连作为旁观者的他,都难以承受。
时间一日日流逝,逼近五月初五。
婚前第三日,许晚忽然短暂清醒。
像是上天怜悯,在她生命尽头赠予她片刻回光返照。
她缓缓睁开眼,眼底褪去了连日的浑浊,竟多了几分久违的清明。胸口的剧痛奇迹般地暂缓了些许,呼吸也平稳了些,难得有了几分说话的力气。
许辰见状,瞬间红了眼,连忙俯身,声音沙哑:“晚晚,醒了?有没有哪里难受?”
许晚轻轻摇头,目光温和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柔和。
“哥,帮我梳梳头吧。”
声音轻缓温柔,带着久违的、属于少女时代的软糯。
许辰喉头哽咽,重重地点头,取来木梳,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着枯槁细软的长发。曾经乌黑浓密、被江砚爱不释手摩挲赞叹的秀发,如今干枯泛黄,大把大把地脱落,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断。
“帮我换上那件白色长裙。”许晚轻声道。
是三年前的款式,干净素雅,裙摆温柔。
从前江砚最爱看她穿白衣,总说她一身素白,干净得像误入人间的月光,清清凉凉地撞进心底,再难割舍。
许辰依言取出叠放整齐的长裙,那是他偷偷珍藏了三年的遗物。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换上。宽大的裙摆套在单薄得只剩骨架的身上,空荡荡的,撑不起半分版型,只剩满目凄凉。
许晚靠在床头,望向窗外澄澈的蓝天。日光温和,风轻云淡,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。
过往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,一幕幕清晰分明,仿佛就在昨日。
盛夏街头,烈日当空,江砚撑着伞替她遮挡烈阳,侧身将她牢牢护在怀里,怕她晒着;深夜无人的街道,两人并肩散步,他低头规划未来,说要在西山买栋房子,要有大大的落地窗,要娶她,要岁岁相守;雨夜里相拥,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,许诺此生唯爱一人,永不背离。
那些爱意滚烫的过往,曾支撑她走过无数病痛难熬的日夜。
如今再回想,只剩满心酸涩,无处安放。
她无声地落泪,泪水静静滑落,迅速洇入雪白的衣领,消失不见。
“哥,我好不甘心。”
她轻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极致的委屈与怅惘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我明明那么爱他,明明多想熬过病痛,好好活下去,嫁给他,陪他走完余生。”
“可我没有命。”
“我只能推开他,装作绝情冷漠,背着满身骂名独自离开,让他恨我入骨。”
许晚抬眼,眼底一片湿润,却弯起唇角,笑意悲凉又温柔。
“我用三年坏人的名声,换他岁岁平安,好像……也不亏。”
她早已知晓结局,早已知晓自己逃不过天命。能以一己之身,换挚爱一生安稳,这已是她能想到的,最好的归宿。
她抬手摸出枕边那部老旧的手机,屏幕早已碎裂,也早已停机多年,再无信号。
相册里,存满了三年前的合照。
少年眉眼温润,笑得灿烂;少女明媚爱笑,依偎在他怀中。两人眼里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,定格了此生最美好、也最回不去的光景。
许晚一张张缓慢翻看,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上江砚的眉眼,眷恋又不舍,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庞。
她算尽人心,算尽结局,唯独算不透天意。
她的末路,是他的新婚。
她的落幕,是他的新生。
命运荒唐至此,只剩一声叹息,回荡在空荡荡的病房里。
同一时刻,京城。
婚期逼近,整座城市都弥漫着喜庆的氛围,红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,酒店门口已经开始搭建拱门。
江砚却愈发心绪不宁。
连日莫名心悸,坐立难安,夜夜失眠。入睡不过片刻便骤然惊醒,心口一阵阵空闷刺痛,那种莫名的慌乱感席卷全身,无从排解,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溜走。
他站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望着脚下繁华盛景,心底却是一片空洞茫然。
婚礼将近,本该尘埃落定,他却愈发焦躁不安,仿佛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流逝,抓不住,留不下。
他归咎于对这场无爱婚姻的排斥,归咎于婚前浮躁。
却不知,远在百里之外疗养院的那个人,生命正在飞速凋零。
他恨了三年、日夜诅咒的人,快要永远离开这人间了。
五月初四,深夜。
夜色深沉,星月暗淡,乌云密布,预示着一场风雨。
许晚再度陷入深度昏迷。
仪器上的生命体征曲线,持续走低,起伏微弱,像风中残烛,摇摇欲坠。
主治医生守在一旁,面色凝重,轻轻拉过许辰,低声道:“许先生,各项指标都在断崖式下跌。她现在的生命力非常微弱,恐怕……撑不过明日正午了。”
一句话,宣判了最终的结局。
许辰背对着病床,肩膀剧烈颤抖,压抑了三年的哭声,终于在深夜无声地崩溃,化作压抑的呜咽,堵在喉咙里,发不出来。
长夜漫漫,无人天亮。
一边是京城盛大婚礼前夕的喧嚣筹备,礼炮、鲜花、礼服,一切就绪。
一边是濒死之人最后的静静等候,氧气、药水、心跳,即将归零。
明日初五。
良辰吉日,嫁娶团圆。
亦是,香消玉殒,万事终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