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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三年慌,一身霜 第二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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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三年谎,一身霜
消毒水的气息如同冰冷的藤蔓,层层叠叠地裹缚着她的四肢百骸。胸口的钝痛迟迟不肯散去,像有无数根细密的钢针,一下,又一下,扎进早已脆弱不堪的骨血里。
许晚轻轻地喘着气,单薄的胸口微弱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摩擦的杂音,那是肺部纤维化带来的、无法摆脱的疲惫。
那封鲜红的喜帖依旧静静搁在床头柜上,烫金的“江砚”二字在惨白的灯光下刺目灼眼,灼得她视网膜生疼。
许辰背过身去,抬手用力按压着自己泛红的眼眶,胸腔里堵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,那是三年积压下来的委屈、心疼与不甘。在这一刻,几乎要将他这个七尺男儿压垮。
“值得吗?”
他终于转过身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妹妹身上,满眼都是不忍与痛惜:
“晚晚,三年了。”
“这三年,外面所有人都在骂你。骂你薄情寡义,骂你贪慕虚荣,骂你背弃真心,抛下重病的江老夫人卷款潜逃。所有人都说你是个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毒妇,没人知道你躲在这么个地方,一个人卧病在床,日日受着这生不如死的折磨。”
“你背负了一身洗不掉的骂名,独自熬过无数次濒死的时刻,把你最爱的人推到天涯海角,把所有苦果一个人咽进肚子里。你到底图什么?”
病房里安静得可怕,唯有仪器规律的“滴滴”声,像丧钟一样,一下下敲击着人心。
许晚微微垂着眼,长睫轻颤,在那张惨白得透明的脸上,唇瓣缓缓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那笑意温柔,却又透着深入骨髓的悲凉。
“哥,你不懂。”她的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在风里,虚弱无力,却字字清晰。
“江砚那人……太重情了。”
她缓缓抬起眼,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,看向了遥远的过去。
“三年前,如果我直白地告诉他,我得了这种治不好的怪病,时日无多了。他一定会抛下一切,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。”
“他会动用江家所有的财力人脉为我寻医问药,会放弃那个刚刚起步、蒸蒸日上的项目,会把自己困在这间病房里,天天看着我咳血、消瘦、衰竭,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深爱的人,一步步走向死亡。”
许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,指节泛白。
“他那般骄傲纯粹的人,骨子里又那么固执。一旦经历了这种生离死别,这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了。他会被困在失去我的痛苦里,余生都活在阴霾之中,再也感受不到阳光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深情,也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决绝。
“我舍不得。”
“我宁愿让他恨我,怨我,把我当成一个贪图富贵、不知廉耻的贱人。哪怕他这辈子都不原谅我,哪怕我们此生永不相见,也好过让他抱着我的回忆,痛苦半生,不得解脱。”
让他恨我,是我能给他的,最后的、也是最温柔的解脱。
许辰喉头剧烈哽咽,眼泪终于克制不住地滚落下来。他何尝不懂妹妹的这份心思?正是因为懂,才愈发觉得心如刀绞。
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三年前,那段明媚炙热,却在一夕之间崩塌的过往。
彼时盛夏,日光炽烈,京城处处是喧嚣繁华。
那时的江砚,还未染上半分冷漠寒凉。一头青丝乌黑柔顺,眉眼温润如玉,是京圈里人人艳羡的少年郎,是行走在人间的清风。
他将所有温柔与偏爱,毫无保留地给了许晚一人。
街头巷尾,总能看见两人并肩同行的身影。江砚永远将她护在身侧,替她挡去周遭拥挤的人流;记得她不吃香菜,不爱吃甜腻的奶油,却对街角那家老铺子的糖葫芦情有独钟。
他会在深夜驱车穿越整座京城,只为给她送上一碗温热的鸡丝粥;会将她随口说的一句“那朵云好像兔子”,铭记于心,第二天带她去看遍漫天的云;会低头温柔地摩挲她的发顶,眼底满是缱绻与宠溺,认真地许下诺言:
“晚晚,等我再奋斗两年,手头的事稳住了,立马娶你回家。”
“余生漫漫,我只与你共度。”
那时的许晚,明媚鲜活,眉眼带笑,眼底盛满了星光。被爱意精心浇灌的姑娘,活得热烈又坦荡,满心满眼,皆是江砚。
所有人都笃定,这对爱得炙热的恋人,终将步入婚姻殿堂,相守一生。
可命运却猝不及防,泼下一盆冰水。
那日许晚陪江砚参加完一个商务酒会,出来时突然晕倒在街头,毫无征兆。
一番全面细致的检查过后,冰冷的诊断书,彻底击碎了所有美好的期许。
【特发性肺纤维化(急性进展型),伴多发性血管栓塞。无对症根治之法,病情不可逆,预后极差。】
医生委婉地表示,生存期可能仅有寥寥数年,甚至可能更短。
晴天霹雳,砸得年轻的许晚头晕目眩,措手不及。
无数个深夜,她独自蜷缩在公寓的床上,无声落泪,辗转难眠。她看着身边熟睡的江砚,看着他干净温柔的眉眼,心中万般不舍,却又万分清醒。
她不能拖累他。
绝不能。
在挣扎煎熬了数日后,她终究做下了这辈子最痛的决定。
她要亲手推开他。
此后几日,许晚刻意收敛了所有温柔,一改往日黏人的模样,变得冷漠疏离,喜怒无常。面对江砚焦急的关切询问,她尽数冷淡回避,眼底刻意褪去所有爱意,只剩下冰冷的厌烦。
江砚满心茫然,满心不解,一遍遍地追问缘由,换来的却是许晚愈发冰冷的态度和无端的争吵。
直到最后那一日。
阴沉沉的雨天,天色昏沉得像是世界末日。
许晚收拾好简单的行李,取走了当初江砚自愿赠予她的积蓄——那本是打算给他们未来买房用的启动资金。她站在客厅里,面色平静无波,眼底曾经的爱意被强行掩埋,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。
她看着眼前满眼错愕、眼眶通红的少年,一字一句,说得绝情刺骨:
“江砚,我爱上别人了。”
“你的钱,我就带走了,算是分手费。”
“以后,别再来找我,看见你就烦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,狠狠割裂了江砚的真心。
他瞳孔震颤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难以置信地望着朝夕相伴的爱人,一遍遍求证,换来的只有许晚决绝转身的背影。
她没有回头一步。
任由身后之人从不可置信到低吼,从低吼到哀求,再到最后的崩溃绝望。任由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寸寸撕裂,鲜血淋漓。
冰冷的雨水落下,模糊了视线,也掩去了她满脸决堤的泪水。
从此,人间蒸发,杳无音讯。
回忆落回眼前的病房。
三年光阴,弹指一挥间。
许晚隐姓埋名,辗转各地求医问诊,病痛缠身,无人相伴。无数个深夜,病痛发作,浑身冷汗淋漓,疼到蜷缩在地,连喘息都极为艰难。身边空无一人,只能独自咬牙硬扛,熬过一个又一个绝望的夜晚。
她刻意隔绝所有京城消息,避开一切与江砚相关的人和事,不敢听闻,不敢打探。生怕一念动摇,所有苦心经营的伪装,便会前功尽弃。
而京城之内。
自许晚离开那日起,那个温润少年江砚,一夜白头。
不是真的头发变白,而是心死了,那一头乌黑的青丝里,硬生生逼出了几缕刺眼的银白。昔日温柔尽数消散,性情彻底颠覆,变得冷戾薄凉,杀伐决绝,成了京圈人人畏惧的冷血资本家。
他对所有人都冷若冰霜,不近人情,身边再无任何异性敢靠近,也没人敢提“许晚”二字。
偌大的京城,无人不知江砚恨透了那个负心女子,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。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往。
只有江砚自己清楚,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意与恨意交织的情愫,从未消散半分。
他刻意不去打探她的下落,并非全然是憎恨,而是心底深处,藏着不敢触碰的胆怯。
他怕得知真相,怕知晓实情,怕自己积攒数年的恨意,会在那一瞬间轰然崩塌,到时候,他连恨她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恨意,是他困住自己,也是让自己不至于彻底疯狂的唯一理由。
病房之中,许晚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喜帖冰冷的纸面,动作轻柔,带着无限的怅然与眷恋。
她气息微弱,对着那封代表着另一个人幸福的喜帖,轻声呢喃,语气轻浅,却满是释然。
“江砚,我让你恨了三年。”
“够久了。”
“往后余生,放下过往,忘了我,安稳度日就好。”
我以满身污名,成全你的人间安稳。
余下的所有孤寂病痛,所有遗憾牵挂,尽数由我一人,独自承担,直至化为尘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