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心蛊》知否一

22、第 22 章

　　月色铺落幽谷，薄雾轻柔如纱。

　　沈叙辞踏出蛊楼的那一刻，整座山谷的风都似慢了半拍。

　　三日闭门自囚，三日冰封拉扯，三日蛊痛熬骨。

　　他瘦得单薄，青衣宽松晃荡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唯有一双眼，褪去了先前的偏执与死寂，余下疲惫过后的通透、柔软，与一丝终于不再躲闪的坦然。

　　他抬步，一步步走向对面亮着灯火的竹屋。

　　步子很慢，很轻，带着耗尽所有倔强之后的顺从。

　　不再逃。
　　不再躲。
　　不再自欺欺人。

　　心知前路是云泥悬殊，是神明偏爱，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求的深情。

　　可心蛊缚骨，心念难收，他已然无路可退。

　　竹屋灯火暖亮，窗纸映出一道静立的白衣剪影。

　　岑祁雾一直都在。

　　他没有出门相迎，没有主动靠近，依旧守着最大的克制与温柔，静静等他走来，等他愿意主动奔赴。

　　他怕自己上前一步，都会惊扰好不容易愿意走出阴霾的少年。

　　沈叙辞走到院前石阶下，驻足、抬眸。

　　灯火落在他眼底，碎成细碎温柔的光。

　　屋内的人似是感知到他的目光，缓缓抬眼，隔着半开的窗，遥遥相望。

　　四目相对。

　　这是真相崩塌、隔阂滋生之后，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。

　　岑祁雾的眼底依旧温柔如水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神位威压，没有半分被疏离的怨怼。

　　只有心疼。

　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。

　　看着他消瘦的下颌、泛青的眼底、苍白的唇，看着他被自我煎熬折磨得快要破碎的模样，心口软得发疼。

　　良久，岑祁雾轻轻起身，推门而出。

　　晚风掀起他白衣衣角，月色落在他发间眉骨，清贵无瑕，温柔入骨。

　　他依旧走得极缓，分寸克制，停在离少年半步之遥的位置。

　　不远，不近。

　　刚好是他伸手就能靠近，后退就能逃离的安全距离。

　　“不躲了？”

　　岑祁雾轻声开口，嗓音温柔低哑，带着浅浅的宠溺与释然。

　　沈叙辞指尖微颤，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，又缓缓松开。

　　他抬眸望着眼前人，望着这位隐世白尊、蛊道神明，望着日日为他煮粥、夜夜为他守候、甘愿自困幽谷、陪他演尽荒唐大梦的人。

　　喉间微涩，声音轻得近乎随风飘散：“躲不掉了。”

　　真的躲不掉了。

　　蛊锁骨血，情落心底，从初见那一刻起，他这辈子，就注定逃不过岑祁雾。

　　岑祁雾眸底温柔漾开一层浅浅暖意，却依旧克制：“不勉强你。”

　　“你若还怕，我便继续等。你若还疏离，我便一直守。”

　　他永远给他退路，给他体面，给他所有选择。

　　从不逼他，从不迫他。

　　哪怕双向蛊痛缠身，哪怕日日被他冷漠疏离，哪怕心甘情愿跌落神坛陪他凡尘受苦。

　　沈叙辞看着他温柔坦荡的眉眼，看着他毫无保留的包容。

　　心底最后一点倔强、最后一点隔阂、最后一点自卑的壁垒，轰然融化。

　　他忽然很累。

　　累了独自撑着孤傲，累了独自守着卑微，累了一边贪恋一边推开。

　　他想要一点暖。

　　想要这唯一属于他、独独予他的温柔。

　　夜色静谧，雾风轻轻。

　　沈叙辞微微抬步，主动缩短两人之间最后的半步距离。

　　他微微仰头，眼底带着破碎过后的柔软，带着坦诚的执念，轻声呢喃：

　　“我不怕了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。

　　他抬手，轻轻、小心翼翼地，环住了岑祁雾的腰。

　　是他主动的。

　　主动破冰，主动靠近，主动奔赴这场不对等的深情。

　　少年单薄的身躯轻轻贴近白衣温暖的怀抱，青衣贴白衣，微凉遇温热。

　　一瞬间。

　　心蛊轰然共振！

　　暖意席卷全身，骨血舒展，连日来所有的反噬剧痛、所有的煎熬紧绷、所有的冰封死寂，尽数被这一瞬的温柔抚平。

　　同息同痛，同温同暖。

　　岑祁雾浑身微僵。

　　千年沉静无波的心湖，骤然被这一抱彻底揉碎，漾满滚烫的温柔。

　　他等这一抱，等了太久。

　　等他走出自卑，走出隔阂，走出自我囚禁的阴霾，愿意主动靠近自己。

　　下一瞬，他抬手，极轻极稳，温柔覆上少年单薄的脊背。

　　小心翼翼收拢手臂，将人轻轻拥入怀中。

　　不紧不迫，温柔缱绻，妥帖安稳。

　　彻底相拥。

　　月色落肩，薄雾绕身，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紧紧相偎，融进温柔夜色里。

　　沉寂多日的幽谷，终于回暖。

　　“叙辞。”岑祁雾低头，嗓音温柔沉哑，落在他发顶，“我在。”

　　“一直都在。”

　　沈叙辞埋在他温暖的肩头，鼻尖萦绕着他干净清冽、独属于他的气息。

　　连日隐忍的酸涩、委屈、难堪、卑微，尽数翻涌上来。

　　他没有哭，只是微微泛红了眼，指尖轻轻攥紧他的白衣衣料，将自己彻底交付。

　　从前是他执蛊锁人，妄想囚神。

　　如今是他心甘情愿，落入神明温柔怀抱。

　　他终于敢承认。

　　他早就爱惨了这个人。

　　爱到明知云泥之别，依旧不肯放手。
　　爱到明知是神明偏爱，依旧贪恋沉沦。
　　爱到蛊缚骨血、痛彻心扉，依旧甘之如饴。

　　相拥的怀抱温柔滚烫，心跳相贴，蛊息相融。

　　所有疏离尽数消解，所有僵持尽数破冰。

　　岑祁雾轻轻顺着他的脊背，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，低声细语，句句深情：

　　“我从未被你困住。”

　　“是我，心甘情愿，为你停留。”

　　百年隐世，万里山海，他只为他一人而来。

　　只为守他孤寂余生，暖他清冷岁岁。

　　沈叙辞心口一颤，眼底湿热更重，轻轻点头，闷闷应声：“嗯。”

　　他知道了。

　　再也不会自欺、再也不会卑微、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是偷来的温柔。

　　是他的神明，主动选择他，偏爱他，独宠他。

　　晚风温柔，月色绵长。

　　相拥良久，迟迟未分。

　　隔阂散尽，雾尽情深。

　　这一抱，解开所有煎熬。
　　这一抱，敲定余生牵绊。
　　这一抱，从此凡人与神明，岁岁相依，骨血不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