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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...


  •   旧部离去,幽谷空寂。

      漫天薄雾沉沉压落,掩去竹院方才震彻心神的跪拜余威,却掩不住沈叙辞心底彻底崩塌的荒芜。

      方才那一幕,生生剜碎了他数月来所有的自欺欺人。

      白尊。

      蛊道至尊,隐世神明。

      是凌驾苗疆百年、万蛊俯首、众生敬畏的天道般的人物。

      可这样一个人,藏尽神位、敛尽锋芒,褪去一身无上荣光,甘愿窝在终年雾瘴的沉幽谷,陪他度过孤寂清冷的朝夕。

      温顺是假的。
      弱小是假的。
      依附是假的。
      需要他庇护,从头到尾,全是假的。

      唯独温柔是真的,守护是真的,岁岁不离是真的。

      可这份真,从来不是他应得的,更不是他那枚卑劣同心蛊换来的。

      从前他愚昧自大,以为是自己以蛊为锁,囚住了漂泊无依的月光。

      如今梦醒彻凉,他才知晓——从来都是神明自愿俯首,自困樊笼,施舍他一场触不可及的温柔大梦。

      可笑,荒唐,卑微入骨。

      沈叙辞立在原地,周身气息冷得刺骨。

      方才旧部跪拜震出的气血翻涌迟迟未平,喉间腥甜隐隐不散,可这点肉身疼痛,比起心底碎裂的剧痛,不值一提。

      他缓缓侧首,看向身侧的白衣之人。

      岑祁雾依旧站在薄雾里,素衣干净,眉眼温柔,看似依旧是那副纯粹懵懂的模样。

      可沈叙辞再也不敢、也不能,用从前的目光看他。

      眼底所有的贪恋、依赖、卑微柔软,尽数尽数冰封、尽数褪去。

      余下的,只有疏离、清醒、以及深入骨髓的无力与难堪。

      岑祁雾看着他骤然冰封的眉眼,看着他瞬间褪去所有温度的神情,心口微涩。

      他知晓,今日这一场旧部跪拜,彻底撕碎了他给少年织了数月的温柔假象。

      他瞒不住了。

      也护不住他仅剩的、虚妄的体面了。

      可他依旧不愿逼他,不愿拆穿,不愿逼破碎的少年直面这场不对等的深情。

      他只是放轻语气,小心翼翼地开口,带着几分试探的轻柔:“叙辞……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便被沈叙辞淡淡截断。

      少年的声音极冷、极平,没有半分情绪,像寒冬冰封的溪水,冻得人发颤:“不必多说。”

      短短四字,硬生生隔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温柔羁绊。

      从前的妥协沉沦、温柔迁就、卑微贪恋,在此刻,尽数收回。

      沈叙辞开始刻意疏离。

      极致的、决绝的、不带半分余地的疏离。

      他不再看他,不再与他对视,不再任由自己沉溺那点温柔暖意。

      转身抬步,背影单薄孤冷,径直走向蛊楼。

      没有停留,没有回望,半步不曾为他停顿。

      “叙辞!”

      岑祁雾下意识伸手,想要拉住他,指尖堪堪擦过少年的衣袖,却被他侧身精准避开。

      一寸之差,彻底隔绝。

      干净利落,决绝无情。

      沈叙辞踏入蛊楼,抬手落锁。

      咔哒一声轻响。

      房门紧闭,隔绝了屋外的天光、薄雾,也隔绝了屋外那道温柔守候的白衣身影。

      彻底,断了所有相见。

      屋内昏暗沉寂,蛊草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,冷清、孤苦,一如他十九年来孑然一身的人生。

      终于,回归原样。

      本该就是这样的。

      他本就孤身一人,本就不配拥有神明垂怜,本就该守着空山雾谷,孤寂一生。

      那数月温柔烟火,本就是偷来的、骗来的、神明施舍的幻梦。

      如今大梦初醒,本该斩断贪念,彻底归寂。

      沈叙辞闭上眼,死死攥紧掌心,逼着自己冷静、逼着自己放下、逼着自己斩断所有牵绊。

      从此不见、不念、不恋、不缠。

      他不再妄想锁住神明,不再贪恋不属于自己的温柔,从此安分守己,做他的生苗少蛊师,守他的幽谷荒山。

      可下一秒——

      心口骤然传来剧烈刺骨的共振!

      嗡——

      心蛊深缠骨血,骤然剧烈翻涌、疯狂拉扯,密密麻麻的酸胀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
      不是从前温和的牵绊、浅浅的悸动。

      是反噬。

      是双向同心蛊,最残酷、最霸道、不容挣脱的反噬!

      他想断。

      心蛊不许。

      他想疏离。

      骨血不许。

      这枚他亲手种下的蛊,从最初的单向锁情,早已在朝夕共振、深情牵绊中,彻底蜕变成双向共生。

      他的心意可以冷却、可以割舍、可以冰封。

      可骨血羁绊,早已牢牢绑定两人一生,分毫不容挣脱。

      他刻意疏远、刻意冷漠、刻意斩断念想的瞬间,蛊力立刻暴走反噬。

      疼!

      极致的疼!

      疼得他双腿发软,踉跄着抵住冰冷的门板,脊背绷紧,指尖死死抠进门板木纹里,指节泛白青白。

     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越挣越痛,越断越缠。

      他终于绝望地认清了最残酷的现实——

      他可以清醒,可以放下,可以不爱。
      可他永远断不开这入骨的蛊,逃不开共生的牵绊。

      他亲手种下的囚笼。

      最后锁住的,只有他自己。

      屋外。

      岑祁雾静静立在廊下,望着紧闭的房门,眼底温柔尽数沉落,覆满心疼与无奈。

      他清晰感知到屋内少年骤然剧烈紊乱的心蛊,感知到他强忍剧痛、强行割裂牵绊的偏执与倔强。

      他在疼。

      身疼,心更疼。

      岑祁雾清清楚楚知晓这枚同心蛊的所有奥义。

      自双向共振成型之日起,便同痛同息、同起同落。

      屋内少年寸寸割裂、步步绝情、强行断念的剧痛,分毫不差,尽数落在他的心口。

      他也在疼。

      与他一模一样的疼。

      只是他修为通天,早已超脱蛊道桎梏,这点反噬剧痛,伤不了他分毫。

      可他宁愿替他痛,替他熬,替他扛下所有偏执煎熬。

      他从无半点逼他的意思。

      隐去神位,是为伴他。
      收敛锋芒,是为护他。
      隐瞒身份,是怕他惶恐、怕他自卑、怕他生出遥遥无望的隔阂。

      他千年孤寂,踏遍苗疆山海,只为寻他、等他、守他。

      却唯独没算到,真相揭晓之日,会将他的小蛊师,逼得如此破碎绝望,只能以自伤的方式,狼狈逃离。

      屋内久久无声。

      没有动静,没有脚步声,只有死寂沉沉的沉默。

      岑祁雾没有敲门,没有打扰,没有强行破开房门宽慰。

      他懂他的自尊,懂他的难堪,懂他此刻只想独自蜷缩起来、舔舐伤口的狼狈。

      于是他只是静静站在廊下,一身白衣沐着薄雾,寸步不离,默默守候。

      你想躲,我便等。
      你想冷,我便忍。
      你想断,我便陪你熬。

      哪怕被你刻意疏离、刻意冷漠、刻意割舍。

      我亦不走。

      屋内。

      沈叙辞靠着门板缓了许久,才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。

      可蛊丝缠绕骨血的酸胀、牵绊、执念,分毫未消。

      他哪怕闭着眼、冷着心、绝着念。

      心底依旧能清晰感知屋外那人平和温柔的心绪。

      感知他的守候、他的安静、他的不离不弃。

      太残忍了。

      真的太残忍了。

      他清醒知晓两人云泥之别,知晓这场羁绊荒唐可笑、从不对等。

      他想抽身,想退场,想回归孤寂。

      可蛊缚骨血,万般不由人。

     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,清醒沉沦、清醒痛苦、清醒纠缠。

      从此。

      他将带着清醒的卑微、透彻的无望,日复一日,与神明死死捆绑。

      想爱,不敢爱。
      想断,断不开。
      想离,离不了。

      极致拉扯,极致煎熬。

      暮色渐沉,天光暗落。

      一门之隔。

      屋内少年冰封心意、强忍蛊痛、绝望自困。
      屋外神明敛尽深情、默默守候、温柔静待。

      心蛊共振,日夜不息。

      凡人妄锁神明,终究自锁一生,寸步难逃。

      这场始于偏执蛊术、终于双向骨血的羁绊。

      自此,入痛、入熬、入余生岁岁无解的纠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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