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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...


  •   沉幽谷安稳的日子,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泉。

      自沈叙辞彻底放弃试探、不再躲避之后,整座山谷的雾色都似温柔了几分。

      朝夕相伴,烟火寻常。

      白日他入山驯蛊炼药,岑祁雾便守在谷中,打理草木、烹煮饭食,安安静静等他归来。夜里两人分住两屋,隔雾相望,心蛊轻轻共振,无声牵绊,岁岁如常。

      沈叙辞渐渐沉溺在这份安稳里。

      哪怕心底依旧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,哪怕每一次蛊息共振都在提醒他——一切早已失控。

      可他不愿醒。

      只要岑祁雾还在,只要这人依旧温顺待他,他便愿意永远装聋作哑,守着这场虚假的安稳。

      他以为,这般岁月,能无限绵长。

      却不知,幽谷之外,风波早已暗涌。

      沉幽谷是生苗禁地,瘴雾锁世,凶蛊盘踞,百年无人敢擅自闯入。

      可今夜,夜半更深。

      山谷外围的瘴雾,忽然剧烈翻涌起来。

      原本沉静凝滞的浓雾疯狂滚动、撕扯、躁动不休,原本温顺蛰伏在林间的低阶蛊虫齐齐嘶鸣,惶恐奔逃,整片深山骤然掀起一阵莫名的蛊乱。

      嗡——

      地底蛊气震颤,整座山谷轻轻一晃。

      正在蛊室静坐调息的沈叙辞骤然睁眼,青衣一振,眸底瞬间凝起冷光。

      常年与蛊相伴,他对蛊乱的感知远超常人。

      这不是寻常的山林异动。

      是外人强行破瘴、硬闯沉幽谷。

      而且来人不止一人,且身负克制瘴雾的外力,强行冲击谷口的蛊障结界。

      沉幽谷结界是生苗先祖所布,固若金汤,能挡万毒、阻百邪,数百年来从无外人可破。

      今夜却被人打得动荡摇晃、蛊气大乱。

      沈叙辞神色瞬间沉冷,眼底温柔尽数褪去,恢复了生苗少蛊师杀伐凛冽的模样。

      他起身拂衣,指尖凝出青碧蛊力,身形一闪,快步冲出蛊楼。

      夜色漆黑,雾浪滔天。

      谷口方向瘴雾翻滚汹涌,隐约有尖锐的破风之声穿透层层浓雾,夹杂着外来者刻意压制的低语。

      “找到了,沉幽谷入口就在此处!”
      “传闻生苗少蛊师独居于此,身怀无数秘蛊、蛊经残卷,擒住他,必得至宝!”
      “破瘴入谷,速战速决!”

      是外来的蛊修。

      觊觎生苗蛊术、觊觎沉幽谷秘藏,不惜铤而走险,联手强行冲破幽谷瘴障。

      沈叙辞立在廊下,眸底寒色彻骨。

      世人贪蛊贪术,贪他一身天赋秘术,向来不惧他、只贪他身上的利。

      多年来皆是如此。

      他指尖蛊力暴涨,正要结印镇乱、布杀蛊阻敌。

      下一瞬——

      身侧一道白衣身影无声而至。

      岑祁雾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。

      往日温润平和的气息骤然敛尽,周身漫开一层极淡、极静、却足以镇压四海万蛊的凛然气场。

      他动作极快,几乎是下意识抬手,虚虚一拂。

      没有蛊光炸裂,没有术法轰鸣。

      甚至听不见半点声响。

      可方才翻涌暴乱、摇摇欲坠的幽谷瘴雾——

      瞬间平复。

      漫天狂乱的雾浪骤然定格,奔逃嘶鸣的蛊虫瞬间噤声,整片躁动不安的山谷,刹那归于死寂。

      那几道正在强行冲击结界的外来蛊修,声音戛然而止,动作僵在浓雾之中,再也无法往前踏入半步。

      所有蛊乱、所有异动、所有暴乱气息,尽数被温柔抹平,归零、静灭、不复存在。

      全程不过一瞬。

      快得如同幻觉。

      可沈叙辞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他瞳孔微缩,浑身一僵,心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。

      这一刻的岑祁雾,彻底褪去了温顺恬淡。

      身姿挺拔立在夜色里,白衣无风自动,周身气息清贵无垠,自带统御山河万蛊的上位威压。

      那是凌驾所有蛊道之上的绝对掌控力。

      绝非普通人。
      绝非寻常旅人。
      甚至绝非他所知的任何高阶生苗蛊师。

      沈叙辞活十九年,阅尽蛊道百态,从未见过这般轻描淡写、弹指镇万乱的手段。

      仅仅一拂。

      镇幽谷百年蛊乱,平外人强行破谷之危。

      恐怖得令人心底发寒。

      可下一息。

      岑祁雾周身那层慑人的气场尽数收敛。

      快得彻底,不留半分痕迹。

      方才那俯瞰万蛊的清贵凛然,仿若从未存在过。

      他微微侧首,看向身侧僵立的青衣少年,眼底重新覆满温柔无害的浅浅关切,语气依旧温顺如常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:

      “方才谷中动静好大……是出什么事了?”

      他眉眼干净,神色懵懂,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、弹指镇乱的无上手段,与他半分无关。

      完美无缺的伪装。

      滴水不漏,毫无破绽。

      可沈叙辞的心,彻底乱了。

      乱得比任何一次蛊息失控、任何一次试探落空,都要彻底。

      他死死盯着身侧温柔如常的人,指尖微微发颤,心底刚刚安稳下来的湖面,再次被彻底掀起惊涛骇浪。

      骗不了自己。

      方才那一瞬间的气场、那一瞬间的镇蛊之力,真实、磅礴、绝对。

      是他亲眼所见,亲身所感。

      绝不可能是错觉。

      可这人转头便能尽数敛去,装作一无所知,装作只是被异动惊扰的普通人。

      为什么?

      为什么他身怀通天彻地的蛊道本事,却日日藏锋示弱,温顺寄居幽谷,甘愿被自己留在身边?

      为什么他明明抬手便能平定所有祸乱、破谷而去,却始终安分守己、寸步不离?

      无数疑问再次疯狂翻涌。

      先前所有压下去的疑虑、所有不敢深究的恐惧,尽数破土而出。

      他刚刚放下试探、放下猜忌、甘愿自欺安稳。

      可今夜这一瞬的破绽,狠狠撕开了温柔假象的一角。

      让他清清楚楚看见——

      他从来看不懂岑祁雾。

      半分都看不懂。

      岑祁雾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脸色、僵滞的眼神、心底瞬间紊乱起伏的心蛊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歉疚。

      方才护他心切,下意识露了锋芒。

      是疏漏,也是失控。

      但他不慌不乱,依旧温柔包容,顺着少年的目光,轻声追问,语气纯粹担忧:“叙辞,你怎么了?脸色这般难看,可是被方才的动静吓到了?”

      他步步温和,步步无辜。

      把所有破绽轻轻盖住,把所有锋芒尽数藏回。

      沈叙辞猛地回神,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
      他迅速垂下眼眸,掩去眼底所有的惊疑、猜忌、惶恐,指尖死死攥紧,低声硬挤一句:“无事。”

      “只是谷外几只野蛊作乱,已压下。”

      又是谎话。

      用来骗他,也用来骗自己。

      岑祁雾轻轻颔首,信以为真的模样,温柔附和:“那就好,没惊扰你便好。”

      他自然地往前半步,轻轻落在沈叙辞身侧,姿态温顺依赖,仿佛方才护下整座幽谷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
      可两人并肩而立的瞬间。

      心蛊轰然共振!

      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剧烈、都要清晰。

      沈叙辞心口发麻发紧,一瞬间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——

      他越是见识岑祁雾的深藏不露,心蛊越是疯狂依附、疯狂牵绊。

      他锁不住他。

      反而越陷越深。

      夜风穿过竹院,雾色重新归于静谧温柔。

      风波看似平息。

      可沈叙辞心底的迷雾,再次彻底汹涌、笼罩、密不透风。

      他刚刚妥协安稳的心,再次裂开无数缝隙。

      新的疑虑生根发芽,比从前更深、更沉、更让人惶惶不安。

      他终于彻底明白——

      这人身上藏着的秘密,深过幽谷大雾,沉过山间千瘴。

      而他,被困在温柔假象里,被困在心蛊羁绊里,一辈子,恐怕都探不到底。

      一人眼底温柔如故,藏尽山海城府,暗自护他周全,不露分毫真相。
      一人心底惊澜翻涌,再起层层迷雾,安稳彻底破碎,重陷猜忌深渊。

      夜雾沉沉,旧惑未消,新疑又生。

      这一场一人知情、一人懵懂的羁绊,自此,再无片刻真正安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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