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越重山》一溪云儿

70、君命如山

　　京城近日风平浪静，唯独人心跌宕起伏。

　　雪晴主动提了解除婚约，可温景舟始终执拗不肯松口。

　　他不死心、不舍得，更不甘心自己数年守护、一腔深情，最后落得一场空。哪怕雪晴心意已决，哪怕她心里装着别人，他依旧死死攥着那纸婚约，不愿放手。

　　他总觉得，只要他不点头，这桩婚约就作得数，他就还有等她回头的机会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宫中设宴，宴请朝中年轻臣子与世家子弟。

　　温景舟大病初愈，碍于礼数，不得不出席宴会。

　　他本就生得温润如玉、眉目清雅，才情冠绝京城，提笔能诗、落座成文，气质谦和端正。从前他心有归属、低调内敛，从不张扬，如今经历重伤情伤，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温柔，反倒更显君子风骨。

　　宴席之上，他不争不抢、谈吐雅致、举止从容。

　　恰好被当朝最受宠的长乐公主看在眼里。

　　长乐公主久居深宫，见惯了宫中趋炎附势、浮躁张扬的子弟，从未见过这般温润干净、才貌双全、品性端方的男子。

　　仅仅一席宴，她彻底被温景舟的才情与气度折服。

　　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便再也挪不开了。

　　她悄悄问身边宫人：“那位温大人，可有婚配？”

　　宫人如实回禀：“公主，温大人早年已定婚约，未婚妻是任雪晴，只是前段时间温大人坠马重伤，婚期暂且搁置了。”

　　一句已有婚约，让长乐公主心底瞬间生出不甘。

　　她是金枝玉叶、当朝公主，想要的东西，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

　　她看上的人，更不可能拱手让人。

　　在她眼里——

　　任雪晴不过是无背景，无家世、无爵位、无靠山。

　　而温景舟温润如玉、前途无量，本该配得上皇家贵女，岂能被一个普通女子困住一生？

　　长乐公主认定，这桩婚约，本就不配他。

　　宴会结束后，她二话不说，直接入宫面圣。

　　跪在皇帝跟前，字字恳切，执意求圣上赐婚，她要嫁温景舟。

　　皇帝本就宠爱长乐公主，见她难得对一个臣子动心，有心成全。

　　可皇帝也顾虑人情礼数：“景舟早已与任家女子定亲，朝野皆知，无故退婚，有损臣子名声，也落人口实。”

　　长乐公主却心性执拗、强势至极。

　　她自小被宠惯，行事霸道直接，根本不在乎旁人议论。

　　她只回了一句：

　　“皇兄，婚约可解。
　　我要的人，必须是干干净净、名正言顺站在我身边的驸马。”

　　她不要残缺的缘分，不要旁人退让的余地。

　　她要皇权出面，直接废掉那桩婚约。

　　公主心意已决，再三恳请。

　　皇帝拗不过她，再加皇家颜面至上，一介民间婚约，在皇权面前本就微不足道。

　　隔日，一道圣旨骤然下达。

　　圣旨直言：
　　任雪晴、温景舟二人婚约，情分不契、屡延难成，今特此强制解除婚约，二人再无嫁娶牵绊，从此男婚女嫁、各不相干。

　　圣旨一出，满京哗然。

　　全城上下无人不震惊。谁也想不到，金尊玉贵的公主，会执意看上一名已有婚约的臣子。更没人敢信，百姓之间一纸寻常婚约，竟会被当朝皇权硬生生强行作废。

　　旨意落下的瞬间，温景舟僵在原地，浑身血液近乎冻结。

　　他怔怔盯着眼前明黄的圣旨，指尖冰凉僵硬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剩彻骨的难以置信。

　　他从未觊觎驸马之位，从未想过攀附皇家权贵，更从没想过，自己坚守数年的感情，会以这样狼狈屈辱、身不由己的方式收场。

　　他不想退婚，更不想放弃任雪晴。

　　数年陪伴，数年奔赴，他所有的执念、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余生期许，全都系在那个姑娘身上。

　　他本能想开口拒旨，想跪地辩解，想恳请陛下收回成命。

　　可抬头对上周遭百官肃穆的眼神，那到了嘴边的话，硬生生堵死在喉咙里。

　　君命如山，皇权压顶，容不得半分置喙。

　　抗旨，便是忤逆皇权、株连家族、彻底断送自己一生仕途。

　　他所有的不甘与挣扎，在天威面前，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
　　片刻死寂过后，大殿内外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道贺声。

　　“温公子大喜！得公主垂青，真是天大的福气！”
　　“恭喜温公子一跃龙门，迎娶金枝，此后平步青云，前程不可限量！”
　　“驸马之尊，世人难求，温公子好机缘！”

　　满朝文武纷纷上前拱手道贺，人人脸上皆是艳羡与恭维。

　　所有人都觉得他撞了天大的好运。弃一桩寻常婚约，得皇家撑腰、得似锦前程、得人人仰望的体面。

　　周遭的祝贺声越是热烈、越是喧闹，温景舟心底的荒芜与苦涩就越是汹涌。

　　他站在人群中央，身着规整长衫，被迫抬手一一回礼，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，眼底却一片死寂冰凉。
　　他赢了仕途，赢了体面，赢了旁人毕生难求的皇家殊荣。

　　唯独永远失去了他放在心尖、守护半生的任雪晴。

　　从前是他死死攥着婚约，不肯放手，不肯退让。

　　如今是皇权逼他松手，是天命断他念想。

　　从此以后，他再无立场等她，再无身份盼她回头，再无半点理由，留在她身边。

　　满心苦楚，万般不甘，千般不舍，最终都只能化作一句恭敬的接旨谢恩。

　　仪式落幕，辞别百官，温景舟没有回府，独自一人调转方向，去了京城最僻静的酒坊。

　　冷清酒坊里，他独坐角落，一杯接一杯烈酒入喉。

　　辛辣灼烧喉咙，刺得眼尾阵阵发红，从未沾酒的人，很快便被醉意缠上身躯。

　　酒意上头，唯一的念想只剩那条熟悉的老巷。

　　他撑着摇晃的身子起身，脚步虚浮，下意识往任雪晴的住处走去。

　　刚拐过街口，身后便追来一道熟悉的随从身影，快步上前拦住了他。

　　随从看着他满身酒气、神色失态的模样，又急又无奈，低声劝道：“公子，别去！万万别去那条巷子。”

　　温景舟脚步一顿，眸色朦胧，嗓音沙哑：“为何不能去？”

　　“您刚接了圣旨，全城皆知您即将尚主迎娶公主。”随从语气恳切又急迫，“如今全城耳目都盯着您呢！您现在去找任姑娘，传出去是什么说法？旁人会骂任姑娘纠缠不休、不知廉耻，也会说您公私不分、忤逆圣意！”

　　“她好不容易解除婚约，彻底脱身，清清白白重获自由。您这一去，所有流言非议，会重新把她困住！”

　　字字句句，清醒刺骨。

　　没有繁复的内心独白，可每一句话，都狠狠敲在了温景舟心上。

　　他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大半。

　　是啊。

　　他如今的身份，早已不配再靠近她分毫。

　　从前他是她的婚约良人，守她护她，名正言顺。

　　如今他是皇家预定驸马，是毁她婚约、断她安稳的人。

　　他若踏进一步，便是亲手毁了她来之不易的解脱。

　　随从看着他惨白的脸色，轻声叹道：“公子，世人都道您赢了，可属下知道您心里难受。但您如今身不由己，家族、仕途、皇命，样样捆着您。您再念着她，也不能再害她、打扰她了。”

　　晚风穿街而过，吹得他衣衫微寒。

　　温景舟静静立在巷口，望着深处隐约的院落灯火。

　　很近，近得触手可及。
　　很远，远得此生隔绝。

　　他攥紧微凉的掌心，眼底所有的执念、不甘、不舍，尽数被硬生生压回心底。

　　他不能去。
　　不敢去。
　　更不配去。

　　半晌，他缓缓收回望向巷中的目光，声音轻得近乎消散：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