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5、守夜 众人目睹惊 ...
-
顾三娘圆睁双眼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她踉跄后退,跌坐在地,手掌按进一摊黑渍里,黏腻冰凉。
铁牛被她挡住了视线,伸脖子往女人掌心一看,也僵住了。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只发出“咕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是一只婴儿的手。小巧的手指根根分明,指甲泛着青灰色,煮得发白,骨节处裂开一道缝,露出暗红色的髓。手腕断面参差不齐,像被硬生生扯断的。
桃夭猛地转过身,扶着木架干呕起来。王周氏捂住了嘴,指甲掐进脸颊。
“这便是‘小猪崽’?”沈渊盯着那只断手。
女人点头,咧嘴笑,嘴角挂着一丝油光:“很好吃。你们不吃么?”
铁牛弯下腰干呕了几声。顾三娘撑着地面往后挪,后背撞上木架。
“在下一年只能吃到一次。”女人把那截断手塞进衣襟,又在顾三娘披给她的外袍上抹了抹手上的油,“你们若与在下睡觉,在下的‘小猪崽’便能分你们一半。”
“我等不吃。”铁牛声音发紧。
“不吃……那便罢了。”女人赤脚踩过黏腻的地面,走回那扇漆黑的小门。灶上的铁锅还在咕嘟,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,发出有节奏的“咔嗒”声,像什么东西在敲骨头。
桃夭盯着那锅汤,嘴唇哆嗦:“她方才说,‘小猪崽’忽然窜出来,撞疼了她……”
铁牛狠狠咽了一口唾沫:“你是说,那东西是她自个儿生的?”
没有人接话。铺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。
门关上了。门缝里透出一线橘红色的光。
“各位。”沈渊开口,“就算十日后这死城不会湮灭,我等也回不去原来的地方。若永远困在此处,迟早也会变成她那样。”
秦老低着头,声音沙哑:“某知道。”
“某想出去看看。”沈渊说,“你们不想知道,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?那些戴面具的是谁?这座城有没有边?”
他眸色冷冽,指尖攥紧袖中道珠。掌心旧痕发烫,黑线往骨缝里钻。有人在等他,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顾三娘扶着墙站起来,拍掉裙摆上的灰,指尖仍在发抖:“在消息未到手之前,在下不会贸然行事。”
她走到秦老身侧。陈济看了看张铁柱,小声说:“在下留下。张铁柱伤势未愈。”
“在下也留下。”秦老点头。
铁牛粗声粗气:“在下也留下。那女人若发起疯来,你们应对不了。”他走到秦老身边。
八个人,站成了两边。
铁牛看了看对面,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沈渊,挠挠头:“便只剩你与某了?”
桃夭忽然开口:“还有在下。”她走到铁牛身侧。
陈济眉头拧起:“你跟着他们作甚?”
桃夭低下头,摸了摸小臂上刚结痂的箭伤。“留守便是坐以待毙。与其等死,不如搏一线生机。”
王周氏捂着口鼻,轻声附和:“留在此处,人心惶惶,未必比外面安全。”
铁牛紧绷的脸松了几分:“两位娘子相伴,这趟倒也不寂寞。”
沈渊皱眉:“某不需要你们跟着。”
铁牛摆摆手:“行,行。咱们何时动身?”
“明日。”
众人扭头看向窗外。夜色吞噬死城,墨紫色天空压得极低,只有裂日残留的暗光浮动。风灌进废墟,发出呜咽般的怪响。
陈济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,最终只叹了口气。铁牛多看了桃夭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,喉结滚了滚,却什么也没说。顾三娘怔了怔,唇角动了动,最终只敛下眼帘。桃夭的选择出乎所有人意料,但她站在铁牛身侧的姿态,比任何人都稳。
铜钟又震了一下——这一次,有一声极轻极闷的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破钟。声音不大,但钻进耳朵里,震得人颅骨发麻。
远处废墟里忽然亮起几点幽光。暗绿色的,悬在半空,一闪一闪,像坟地里的磷火。它们忽明忽暗,明时铜钱大小,暗时只剩针尖一点。
铁牛压低声音:“那是什么?”
沈渊盯着那些光点。它们在动,忽左忽右,像是在巡游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都进屋里去。”沈渊沉声道。
众人退后,聚在铺子中间。张铁柱靠着墙角,闭着眼。
“今夜轮流守夜。”沈渊说,“某守前半夜。”
“后半夜换某。”秦老从药囊里摸出药粉,洒在张铁柱伤口的布条上。
铁牛拍了拍腰间的短刀:“某睡得死,让别人守着不放心。某也守。”
众人散开,各自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。张铁柱靠着墙慢慢闭眼。桃夭抱着膝盖蜷在墙角。顾三娘脱下外袍盖在王周氏身上。
铁牛坐在门槛上,把短刀横在膝头,盯着外面那些幽光。
沈渊没有睡。他坐在铺子最里面,背靠那扇小门的门板。寒气透过衣料渗进脊背。门缝里透出一丝橘红色的光,肉汤咕嘟的声响每隔几息就响一次,像心跳。
他从袖中摸出道珠。三颗,暗红色的,在掌心里微微发烫。珠子表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渗出极细的黑线,比头发还细,像蜘蛛丝,附着在掌纹上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丝线断了一根,另外几根却顺着指甲缝钻了进去。
他把珠子放在耳边。里面有声音——极轻的沙沙声,像虫子在爬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比之前更密,更急。
沈渊把珠子塞回袖中。黑线在皮肤上勒出一道淡淡的印子,擦不掉。他闭上眼,心底浮起那个人的面容——模糊,遥远,却是他撑着不死的全部理由。
远处,幽光又多了几盏。不是绿的,是暗红色的,像血滴。它们往铺子方向移动,每走几步就停一下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铜钟没有再响。但地下传来闷闷的爬动声,规律,不疾不徐。
沈渊没有叫醒任何人。他攥紧袖中的道珠,闭上眼。明日,他要去找第一扇门。但他心里清楚,今夜,那些东西不会进来。因为它们在等——等钟响。
漏刻滴水声忽然清晰了一瞬,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被风送回来。
素裙女子倚在铺子另一角的阴影里,指尖轻叩身侧,节律与漏刻重叠又错开。她的目光落在沈渊攥紧道珠的手上,眼底无波。那几颗珠子里的黑线,每一根都是一条被掐断的轮回。
她闭上眼,指尖的叩击停了一拍。
钟,迟早会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