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池鱼知故渊》不慕罗衣

82、荆棘之地

　　洛知昀死了。

　　一句话碎掉了一家人的心。

　　手机从洛知蕴手里滑落，砸在了地垫上。

　　洛回时捡起手机，看向屏幕那边的一群陌生人：“什么意思，医生，这什么意思啊......我儿子不是在上京的医院里实习吗？为什么会在江城，你们是不是，是不是搞错了啊？”

　　屏幕那头的人穿着防护服，齐齐低着头，一起鞠躬：“对不起，我们没能把他带回家。”

　　“阿正......阿正啊......”

　　瞿茹眼前发黑，喊了两声儿子的名字晕倒了。

　　“妈！”

　　洛知蕴急忙去扶倒在身上的母亲。

　　“对不起，我们家出了点状况，我先挂了。”

　　洛回时挂断了电话，和洛知蕴带着瞿茹往医院赶。

　　单人病房里，洛知蕴眼神空洞的坐在瞿茹床边，直到瞿茹醒了抓住她的手才回过神来。

　　瞿茹抓着洛知蕴的手臂撑起身子，哑着嗓子冲她咆哮：“你不是说你哥哥在实习吗？！他为什么跑去了江城，为什么？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，为什么不拦着他？你做什么去了？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？你哥死了你开心了是不是？”

　　洛回时和江城的人通完电话，进了房间就看到妻子抓着女儿不放。

　　他忙上前分开两人：“阿茹！你干什么，放开阿云。”

　　“滚！你也滚，你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，你们都当我死了瞒着我是吗？！”

　　洛回时控制她人：“够了！阿正的老师和我通过电话了，他是志愿者，自愿报名去的江城，这件事是意外！”

　　瞿茹淌着泪花，吼道：“洛回时！你放开我！什么老师，什么意外，统统都是假的，我要去江城，阿正还在等我......”

　　“瞿茹！见不到了，就算我们能赶过去，阿正也等不到我们隔离结束了！”

　　洛回时落泪，一字一句说着让人心滴血的后续：“遗.体消杀，密封在尸袋里火化，我们见不到他了......”

　　“阿正啊......”瞿茹又晕了过去。

　　向以珩推门而入的时候，看到了魂不附体的洛知蕴，还有在她旁边痛哭的洛叔叔。

　　一家人没时间理他，向以珩快步走到洛知蕴身边，轻轻喊了她一声。

　　“阿云。”

　　洛知蕴没反应，向以珩抬手在她人中上用力掐了一下。

　　洛知蕴茫然地看着他：“以珩哥？”

　　“是我，我回来了。”

　　“嗯，我哥他，不和你一起回来吗？”

　　向以珩心疼的看着她，仰头把眼泪咽回鼻泪管，艰难地扯出一个笑，轻轻说：“你想去见他吗？我带你去找他。”

　　洛知蕴揪住了他的衣袖，重重点头：“我要去，我要去见他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向以珩牵起了知蕴的手，带她到洛回时面前，承诺道：“洛叔叔，阿正给我和阿云单独留了信，我拿到了通行批复，我想先带阿云一起到江城。您先留在绫城照顾瞿阿姨，剩下的都交给我吧，见到了阿正，我们......会带他回家的。”

　　洛回时扶着瞿茹躺下，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：“去吧，这里有我。你们去把那个臭小子给我带回来。”

　　二零二零年，二月十二日。

　　在家里准备生日惊喜的邵池翊，突然联系不到今天的寿星了。

　　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，请稍后再拨......”

　　界面上整整有五个未接电话，邵池翊眼皮突突直跳，不再拨号，捞起外套冲到了她家。

　　按了半天门铃，没有一个人来开门，没人在家。

　　“小伙子，别按了，他们家现在没人在家。”

　　邵池翊转身去找声音来源，只见对楼有个老婆婆探出头对着他摇头。

　　“阿婆，您等我一下。”

　　见有人知道情况，邵池翊跑到了她家，老婆婆皱着眉头，显然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。

　　邵池翊调整了呼吸，压着急促的声音问她：“阿婆，洛知蕴，他们家女儿您认识吗？您知不知道他们家里人去哪里了，我打电话都没打通。”

　　老婆婆就是王阿婆。

　　王阿婆告诉他：“我看见阿云跟着他爸一起把她妈妈送医院了。”

　　邵池翊忙追问：“那您知道他们去哪家医院了吗？”

　　王阿婆摆摆手：“我不知道，他们走得太急，我没喊他们。”

　　“好，我知道了，谢谢您我现在去找他们。”

　　简单道谢后，邵池翊开车从月湖家园出发，在周边的诊所医院打听着他们的消息，转了十多个地，邵池翊终于找到了地方。

　　按着指引找到知蕴妈妈的病房，邵池翊正好遇到了出来的买饭的洛回时。

　　“洛叔叔！”

　　“邵同学？”

　　洛回时转身，几天不见而已，他的头发居然白了一大半，声音暗哑，整个人苍老得不像样。

　　“您怎么了......”

　　见到洛知蕴父亲的现状，邵池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，拖着僵硬的躯体跑上前。

　　透过窗玻璃，邵池翊看见里面的人是瞿茹。

　　莫名松了口气，上前两步，走到洛回时面前，邵池翊气喘吁吁问：“洛叔叔，能不能发生什么事了，我联系不上知蕴。”

　　洛回时上下打量他一眼，喊着他到了楼梯间。

　　洛回时：“我们家出事了，阿云哥哥去江城的事你知道吗？”

　　“我......”

　　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，洛回时心下了然，闭了闭眼，他才继续说：“我家阿正他，离世了......阿云跟着阿正的朋友，已经拿着通行证连夜赶往江城去接他了。他们走得匆忙，请你理解。”

　　洛知昀，死了？

　　一股不好的预感在脑海炸开，邵池翊一阵耳鸣，捂着头借着墙壁支撑着身体。

　　洛回时扶了他一把：“阿云妈妈随时可能会醒，她现在离不得人，我得回去照看她。你先回家吧，有事我会跟你联系。”

　　“好，谢谢洛叔叔。”

　　邵池翊回了家。

　　金宝宝见到主人回了，兴冲冲摇着尾巴迎了上去，可似乎是嗅到了他身上的悲伤气味，它变安静了，静静地躺在他脚边，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
　　*

　　到了江城，有工作人员带着洛知蕴和向以珩一起，去了存放骨灰的殡仪馆。

　　天空乌云笼罩，地底生长出一根根手臂般粗壮的，长满了荆棘的粗.壮枝条，上边的尖刺泛着寒光，散发出靡靡的死亡之气。

　　洛知蕴看着席卷而来的荆棘一路延伸，到了脚下，她伸脚踩了上去。

　　尖刺扎破皮肉，血液汩汩流了出来，血液流淌滋养荆棘利刺，往肉里扎得更深。

　　疼得快要窒息，可洛知昀还在荆棘之地里等着她。

　　一步一步向前走，穿过阳光，走进黑漆漆的，寒冷刺骨的荆棘丛里。

　　洛知蕴在荆棘地里用力喊着：“哥哥，洛知昀你在哪？你快出来，我们回家了，你答应我要平安回家的，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，你答应我的也要做到啊。”

　　没大没小的喊了他的大名，洛知昀应该咋咋呼呼地出来教训她的。

　　洛知蕴一刻不停地喊着洛知昀的名字，直到她看见几个人捧着一捧灰走到了她面前。

　　满地的荆棘也跟着消失了。

　　洛知昀的老师同学给他跑完的手续，此时他们站在洛知蕴面前，个个眼底乌青眼眶泛红，手里捧着要交付的小小的骨灰盒，还有洛知昀带来的生活用品。

　　“妹妹，带他回家吧。”

　　洛知蕴耳边风声呼啸，眼里除了那个小到不行的盒子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　　她想对他们说，我是来找哥哥的，我是来带他的人走的，是活生生的哥哥，不是一吹就散了的灰烬。

　　向以珩站在旁边，见知蕴久久不接盒子，知道她不愿意接受事实，想要代她去接。

　　可他一动，知蕴却在他之前伸手了。

　　麻木地接过冷冰冰的盒子，洛知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怎么那么轻啊。

　　她呆呆地站着，只觉世界空空，她不知道要做什么。

　　向以珩鞠躬，一一向来送洛知昀的人道完谢，接过洛知昀留下的东西，他带着知蕴离开了。

　　洛知蕴沉默了整整一路，向以珩跟她说什么也没有得到回应。

　　向以珩还在尝试和她交流：“阿云，能不能跟我说说说话，我现在......很害怕。”

　　洛知蕴终于有了一点点反应：“以珩哥，我哥哥只给我们两个留了信是么？”

　　“是，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纸条，字条上的内容已经公之于众了。”

　　向以珩忍了很久的眼泪在听到她的声音时，一颗颗掉了下来，他拿出翻出来的两封信，把知蕴未开封的那一封信递给了她。

　　“还没有拆封的这一封是你的。”

　　“谢谢。”

　　知蕴接过信封，小心翼翼撕开，取出了里面哥哥留给她的信。

　　展开信纸，一个字一个句点慢慢数过。

　　一千零五十八。

　　这是他最后留给她的东西。

　　听说悲伤到了极致的人是哭不出来的，所有情绪压在心里不发泄出来，这样下去会病倒的。

　　向以珩收拾好自己的情绪，蹲在她身前，眼神一瞬间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，还有没了血色的唇瓣上。

　　向以珩哄着人说：“阿云，陪我吃点东西好不好，你想吃什么，想吃什么我都去找来。”

　　洛知蕴摇头。

　　向以珩叹了口气，去抽她手里的信：“够了，你已经看了很久了。起来，我们去吃东西。吃完东西，我们才有力气带阿正回家。”

　　“还给我！”

　　书信迫不及防被拿走，知蕴站起来去抢他手里的东西。

　　猛然起身，眼前一黑，胃里一阵绞痛，手指还没碰到向以珩，洛知蕴自己先没了支撑自己的力气，像一条濒临死亡的鱼，朝着地面砸了下去。

　　“洛知蕴！”

　　向以珩及时把她捞起，第一次红着眼大声训斥她：“你哥有在信上说要让你饿死自己吗？想哭就哭出来好吗？哭完了振作一点，我们要一起回家。”

　　洛知蕴看他一眼，用力从胸腔里挤出来一句话。

　　“他不想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