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池鱼知故渊》不慕罗衣

69、屏幕之后

　　月见手札。

　　这是知蕴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。

　　鼻尖酸酸的，矫情。

　　挥开跑进脑子里的两个字，邵池翊闭了闭眼，收紧双臂，不留一丝缝隙地将女孩紧紧圈在怀里。

　　他的手从她双臂下绕过去，揽在了腰两侧，知蕴的双臂被他的肩顶住，只好回抱他。

　　“邵池翊，你勒......到我了。”

　　被他抱小孩一样抱着不放手，知蕴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了。

　　邵池翊没放手，只是松了些力气。

　　“这样好点没？”

　　温温热热的气息混着委屈似的嗓音一起洒在肩颈，知蕴试图跟他商量商量，出门在外总是这么哼哼唧唧的也不是个事。

　　知蕴跟他商量。

　　“你要不要放一下手？”

　　邵池翊抱着人蹭啊蹭。

　　“我不要。”

　　邵池翊就像紧紧抱着她不放手，“我很久没有拥有过这样的拥抱了，拥抱在我们家算是一个很奢侈的事情。”

　　听起来怎么这么惹人怜，知蕴动作一顿，伸出的手停在空中，拍了拍他的背。

　　“那你以后想拥抱就拥抱，但现在我们该出去了。”

　　邵池翊听她这么说，抬眼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地面。

　　“我们走吧，我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

　　邵池翊牵着知蕴绕开人群，准备去吃晚餐。

　　“想吃什么？有一家新开的拉面店挺不错，要不去吃这个吧。听我朋友说，这家的汤很好喝。”

　　“可以啊，我很久没吃过拉面了。”

　　挺好的，不用做选择，知蕴欣然同意了邵池翊的各种提议。

　　拉面小店灯光暖黄，水汽氤氲，两碗豚骨拉面摆在了木桌桌面。知蕴拿着筷子戳开了溏心蛋，橙黄色的蛋液流进浓汤里，面汤温润不腻，拉面也细软润滑入口刚刚好。

　　美景和美食果真是不可辜负的两件大事。

　　晚饭后，今天到了该分开的时候。

　　“怎么办？真的不想跟你分开。”邵池翊叉着腿，扒在车窗上，耷拉着唇角，一脸不舍的跟知蕴道别。

　　司机转头看了如胶似漆的两人一眼，一句话不发又把头转回去了。

　　没眼看啊没眼看。

　　知蕴把他的外套递给他，弯着眉眼笑道：“明天就见面了，快回家吧。”

　　“那好吧，明天见，明早你多睡会，我接到深凡了就过去找你。“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“你安全到家了记得给我发短信哦。”

　　知蕴系好安全带，耐心十足地一遍遍回应他：“嗯嗯，我知道了，你也是，再见。”

　　出租车开走了，邵池翊站在原地目送，望着它汇入车流里消失不见。

　　“知蕴，我好像在做梦一样啊。”

　　回到家里，邵池翊躺倒在沙发上，发出一声丁香般的叹息。

　　“做什么梦？”

　　“嗯？张阿姨，你还没走啊？”

　　邵池翊被吓了一跳，从沙发上弹了起来。

　　张嫂边把怀里的大橘给他递过去，边笑说：“我走了，谁给你看着大橘和金宝宝呀，你谈了女朋友，还有时间看着它们呦？”

　　张嫂乐得合不拢嘴，咯吱咯吱笑个不停，在她即将笑得弯腰打滚之前，邵池翊出声打断了她。

　　“谁跟您说的这事啊？还有您这......怎么高兴成这样？”

　　张嫂看了他的脸一眼又笑，颤颤伸出手指抹了一把邵池翊的脸，“你们这些年轻人，顶着个口红印子就到处跑，谈了对象生怕别人看不到哦。”

　　“啊？”

　　邵池翊放开大橘，往自己脸上抹了抹，指尖瞬间沾染上了粉红粉红的唇釉印子。

　　什么时候留下的？应该是不小心蹭到她了。

　　张嫂眼见邵池翊似笑非笑，神思不在，面皮飞快地红了起来，也不笑话他了。

　　“阿姨都是过来人，在我这里没什么好害羞的。”

　　张嫂说完，想到他爸爸妈妈经常不在家，有些事情没人说，想了想后语重心长道：“我们阿翊这么优秀，有年轻小姑娘喜欢很正常。这一转眼，你都快上大学了，也是该谈恋爱的年纪了。我看着你长大的，知道你是个好孩子，和女孩子相处嘛肯定也晓得分寸，你爸妈工作忙，你别嫌阿姨平日里嘴碎就好。”

　　邵池翊听出来了，张嫂这是在借机敲打他呢，但......难道自己长得真的很不靠谱吗？

　　怀疑归怀疑，遇上这个问题他还是喜欢一遍遍回答。

　　他正色道：“张阿姨，是我先喜欢的她，真的很喜欢，而且也是我追了好久好久才追到的，把她放手心里都很害怕颠到她。有些事情有些话，就算没人跟我说，为了她，我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做，所以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就好。”

　　这些话张嫂听着心酸，她安慰道：“好孩子，心放宽些万事不愁，你能这么想是好事，早点休息吧。”

　　“好，您也早点休息。”

　　刚抱着大橘走出两步，又想起一个事情来。

　　“张阿姨，明早您清扫把我屋里垃圾带一下，客房也打扫一下，晚上我带两个队友来家里住几天。“

　　“哎，好。”

　　——

　　外出活动整整一天，扭扭脖子都能听见咔咔两声响，知蕴换了鞋子，开灯进屋。

　　这个点，瞿茹还没回来。

　　啰嗦哥：【吃晚饭没？到家没？】

　　手机消息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，都是洛知昀发来的，每隔两个小时就问一次她在做什么。

　　【吃过了，你呢？这会不在实验室了？居然有这么多时间找我。】

　　【还有我都到家了，妈妈还没有。】

　　知蕴回了洛知昀的消息，手指挪到了置顶栏。看着加了个红心的名字，她想，需要给日常报备的人该多一个了。

　　消息才送走，洛知昀的视频电话就马不停蹄地打了过来。

　　“这都晚上八点了，你怎么才到家？没乱吃什么路边摊吧，别又发烧感冒不舒服了......”

　　洛知昀拐弯抹角地问来问去，不过就是想问她和邵池翊的事情，知蕴公式化的答应着，好不容易止住了洛知昀的喋喋不休。

　　“哥。我说你要不就听妈妈的话，该接触女孩子就去试着接触看看，遇到了合适的就谈着吧。”

　　洛知昀皱眉：“怎么扯到我身上了？我没时间，你别打岔。”

　　知蕴摇摇头，留了一盏灯后抬脚往楼上走。

　　“又是没时间，一说你的事情你就没时间。大哥，你总是为了逃避找那么多不走心的借口。”

　　“......”

　　“哥，你到底怎么想的，真要守寡一辈子啊？你以前总对我说不要沉溺在过去里面，把自己藏起来的，现在你又在做什么呢？”

　　面对知蕴的追问，洛知昀移开了视线。

　　屏幕那边很久没有说话。

　　洛知昀不说话，但是这个话题不能永远不谈。

　　知蕴看了他一眼，只看得到那边黑黝黝的发顶，知蕴趴在桌子上对着头发自言自语。

　　“哥哥，不用情感来绑架家人，这话说起来容易，但是真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，要想做到真的好难啊。斯人已逝，活着的人如果不能继续往前走，我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怪罪走掉的那个人。我不想这样的，我要怎么办啊？哥哥，你重新教教我好不好？”

　　知蕴的语气软了很多，听在洛知昀耳朵里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。

　　长长的一大段话，怎么听，都带着一股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坚定，恍惚间，他觉得爱哭鬼小丫头真的是长大了，都开始反过来关心他了。

　　知蕴握在手里的碳素笔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多潦草的小人，一个个黑乎乎的小人，打破了月见笔记里，排列得干净整齐的文字。

　　“哥......你不理我了吗？”

　　“想什么呢，我怎么会不理你。”捏了捏眉心，洛知昀重新回到了屏幕前，知蕴的视线里面。

　　“我只是在想一个，两全其美到可以回答你问我的这些问题的答案。”

　　“那你想到了么？”

　　“......没有。”洛知昀说，“我才发现，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强大。”

　　“阿云，对不起。”

　　轻飘飘的声音重重砸进心里，溅起的朵朵涟漪出现又消失。

　　“哥，你......”
　　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
　　即将脱口的话让知蕴后脊一凉。

　　“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？！”

　　洛回时的说这话的记忆涌了出来，知蕴的双手抖了起来，手机掉到了地上。手掌翻转，温热的眼泪滴在了手心里。怎么会变成这样？什么时候沾上了这些讨厌的东西？

　　洛知昀的声音传来：“阿云，手机掉了，你没事吧？”
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

　　抽了两张纸巾吸干眼泪，捡起手机，知蕴吸了吸鼻子，勉力挤出一个笑：“你不想说这个就不说吧，你去准备你的期末考吧，还有几天就能见面了，我们在家里等你回来。没有其他事的话，挂电话吧。”

　　“好，别想太多，早点休息。我回去给你带礼物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洛知昀的脸消失，知蕴扫开桌面上的书本笔记，忍不住趴倒在桌面呜呜哭了起来。

　　都在变，都在变！到底为了什么东西，变成一个不像自己的人？为什么洛回时的话变成了诅咒？

　　“叮——”

　　有电话打了进来。

　　知蕴挤干净眼眶里残留的眼泪，捞过响了三遍的手机。

　　“喂......”

　　邵池翊听见她的声音，声音里浸了悲伤，分开还不到一个小时，她怎么哭了？思绪被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占满，邵池翊眯下眼，沉下声问：“知蕴，你哭了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知蕴倚着书桌，挺直脊背，仰着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。

　　“但你别担心，我没事，刚才我和我哥哥通了个电话，太久没见他了。他跟我说了好多小时候的事情，一说起来就把我们两个感动到了，没想到洗漱完了出来声音还没好。”

　　“这样啊，没看出来你这么感性啊，还是个哭包。”

　　邵池翊笑了出来，轻声说：“ 那下次你也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好不好，我也想听，好像看看小时候的你是什么样子。”

　　说到这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思考，“嗯......作为交换，我的也讲给你听。”

　　“好，那我还要看照片。”

　　邵池翊答应的很痛快：“可以，明天我就把我的相册全翻出来，列队等你宠幸。”

　　“你又来。”

　　“你笑了。”

　　知蕴斗不过他，催他去睡觉：“好了，时间不早了，我妈快回来了，我要下去看看，你早点睡吧。”

　　邵池翊连连应着：“嗯嗯，晚安。”

　　“对了，知蕴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我爱你。”

　　知蕴先挂断了电话，他有些聒噪但并不讨人厌的声音，终于止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