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怕我忘了》雨韵山河

2、奶奶的公厕2 生日快乐

　　后来说多了，没意思了，奶奶也就不怎么说了，她就跟我讲别的故事。

　　奶奶的床头，枕头底下有一个半米长的砍刀，我问为什么有刀。
　　奶奶说，有时候爷爷不在家，那段时间老家有事，爷爷常常要回老家，晚上就奶奶一个人在家。
　　因为中间的过道是露天的，胆大手脚好一点的，从旁边楼梯上跳下来，都能直接到卧室门口。
　　有一天晚上，一个年轻小伙，真的就进院了，在过道的窗户下摸索，奶奶惊醒听到了动静，拿着砍刀就起来了，对着门外就喊：“你敢进来你试试！”
　　具体我记不清了，但结果就是，那小伙被吓走了。
　　当时我还不知道事情的危险，只觉得听得过瘾，奶奶好有本事，好厉害，有安全感。

　　但是我记得，小时候跟妈妈去公园，妈妈总不让我去公厕，她说厕所不一定有外面安全，我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觉得妈妈很奇怪。但是我也知道听妈妈的没错，现在我懂了，因为不是所有人都会遵守规则的，从小就是。
　　公园的公厕在小树林里，小树林里晚上没灯，没人是不敢去的，那段时间，听说过很多小树林里抢劫的事。

　　记不清哪一年开始，棚户区改造，拆到了奶奶家，奶奶被通知搬家，带着我几年记忆的平房，就这样慢慢没有了。
　　我不记得是怎么拆的，又是什么时候拆的，那时我并没有现在的意识，想过去看那片曾经的废墟，等我再想起来时，路都没了，我连路都找不到，又怎么能找到她过去的家。

　　奶奶的第二个家，还是在坡底，在我学校的坑下面。
　　那里有一个村，村里有个小学，把我的学校叫做大学校，它们的学校，只有小学只到6年级，没有学前班，没有初中部，就两层楼，每个年级一个教室，不像我们学校，有操场，有球场，有三座教学楼，一个年级4个班。
　　那是村里自己的学校，奶奶就住离学校不远的地方，在那个村里，在那个学校旁。

　　村里有地有很多平房，院子很大很大，奶奶租了其中一间，还有它旁边临时堆得一个小房子，也在大门口，奶奶把她当厨房，自己套了把锁。
　　那一间房很小很小，不如原来的厅一半大，放个床柜子，好像就不剩什么位置了。
　　给门上装个门帘，奶奶和爷爷就在屋里吃饭，也不去院子里了，因为院子里有很多人家，正门是主家。

　　奶奶好像也不怎么看戏了，那段时间的记忆属实太模糊了，我只记得那个地址，却不记得关于那里的一切。

　　因为我上学了，奶奶后来也不怎么给零花钱了，我去的也就少了。
　　那段时间，矿上到处盖房，我好像常常听见妈妈爸爸为房款的讨论，爷爷奶奶，姥姥姥爷他们的房子都要拆，新房子还得加钱，不管三室一厅还是两室一厅。

　　村里到处都是自建的旱厕，那里有一个公厕，大一点也干净一点，但我去的不多，我也不知道奶奶具体去旱厕还是公厕，现在还要不要手电。
　　奶奶好像也不常在外面转了，可能村里都有的聊吧，我实在想不起来了，又或许，从未参与过，那段时光。
　　因为我上初中了，认识了很多朋友，每天都在外面跑，没时间去奶奶家了，又或许，是虚荣心作祟。

　　奶奶的第三个家，便是新搬的楼房。
　　二楼，两室一厅一厨一卫，奶奶住了多久我不知道，但我知道她还是跟从前一样。

　　奶奶家有四个大蓝桶，厚厚的，沉沉的，跟现在的塑料桶不一样，那四个桶，每次搬家她都带着。
　　奶奶用不惯自来水，可能是爷爷心疼水表吧。
　　她们的厨房，现在还有那四个蓝桶，里面装满水盖着盖，桶没怎么换过，但是盖换了好几拨了吧？还有水瓢。
　　我喜欢奶奶家第一个水瓢，每次跑出去玩渴了，回来我都直接拿那个水瓢舀桶里的水喝，现在，已经很久不会了。

　　阳台成了爷爷的另一个仓库，爷爷是孤儿也好干，退休后他也没闲着过，捡废品拾煤渣，干了好些年。
　　很多次我去他家，都看见他在阳台泡脚洗脚，爷爷勤劳会收拾，就这样一个优点，还没遗传给我爸。

　　奶奶家有了餐桌，有了沙发，有了冰箱，但是小时候的味道儿，没了。
　　我小时候喜欢玩吸铁石，研究磁引力，奶奶的第一个家门口，有一个石板，上面有奶奶吃饭时的凳子。
　　没人的时候，我就会拿着吸铁石在那里玩，具体玩什么，怎么玩我形容不出来，但我记得。

　　奶奶家在中间，所以她家右边就是别人家房顶，手一撑就上去了，还好是硬石板，所以我们有时候会在房顶上跑着玩，直到被大人吼下来。
　　奶奶放洗脸盆的过道口，也是平房，不过比门口高一点，那个房顶不是水泥好石板，是用黑色布料斜铺的，上面压着几块红砖，那种房子，在那个时候非常常见。

　　奶奶的第一个家，我每年除夕都会去，不吃饭就看一眼，但是后来的家，好像没有了，因为爸爸带不走我了，我们都不热络的想去了。
　　记忆里奶奶的第一个家，什么都好，除了周围的邻。，奶奶家周围的邻居向着奶奶，都觉得我妈不好。
　　我家周围的邻居向着我妈，都夸我妈本事，小时候那么难，都熬过来了，长大了也就该享福了。
　　但我一直知道，这福我妈还没享到，至于奶奶，我现在还不知道算不算享福，或许是也或许不是。

　　奶奶的第一个家，小时候妈妈去的很少，基本都是过年，妈妈去也不会久呆，因为有些流言蜚语没法久呆，那里几乎没有秘密。
　　奶奶的第二个家，装不下那么多人，原来的邻居也都不见了，记忆就更单薄了。
　　奶奶的第三个家，能装很多人，但是好像慢慢的没人了。

　　那时候我很羡慕新房，因为我觉得我家的房子旧，新房的暖道水电，都是走在墙里的，新刷的漆好看。
　　而我们之前的老楼，水电暖改路，都是修了又修，加了又加，线路乱七八糟的，路也是一半一半的。
　　我家楼层高，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都是低楼层，我常常想什么时候再拆迁，我们也搬家，搬新家。
　　但是矿上不行了，房子涨了跌，也卖不出去了，现在，新房也不新了。

　　VCD还在奶奶家，她依然会看碟，会听戏，会有老婆婆来找奶奶说话，可是我就是觉得什么变了。

　　楼房很高，也很好，奶奶的家刚好在路边，每次去她家我都能看到她家厨房，有时她在厨房做饭，有时厨房没人。
　　新房有暖气，不用再生炉子，所以我已经十几年没再吃过烤红薯了，馋的时候我用微波炉和空气炸锅也试过，不是那个味儿；我也会去街上和便利店买，也不是那个味儿了。

　　奶奶家还剩不剩菜，我不知道，因为冰箱里堆满了爸爸妈妈给她买的东西，我也看不到原来的橱柜了，桌上的碗碟和馍筐也没了影子，倒是多了果盘和瓜子花生。
　　但是奶奶用不惯马桶，我知道。
　　因为奶奶家马桶是坏的，也可能是好的。
　　她们不知道按按钮冲水，马桶边是一个大缸，原来厨房的大缸，现在里面装满水，用来冲水，所以我觉得她用不惯。

　　奶奶开始跟爷爷一起散步了，晚上六七点吃完饭，两个人总会一起去俱乐部，溜几圈再回家。
　　有天晚上遛弯，临回家她去了公厕，爷爷在门口等她，等了好久都不见人出来，拜托路人进去看一眼，人倒在了公厕里面，再没起来。
　　我那时才知道，奶奶原来喜欢去那个公厕，那是离她第一个和第三个家最远的公厕，也是离她第二个家最远的公厕。

　　奶奶走了，公厕走的，那个公厕，就在我原来的学校门口，不到一百米的地方。

　　奶奶有高血压，我从小都知道，但其他我一无所知，不管是关于过去、病魔还是关于妈妈。

　　我一直以为我跟奶奶不亲，她没带过我，也没抱过我，可直到她走后的的7年，发了疯的记得，一年一比一年更清晰，也更模糊。
　　我不知道这于妈妈而言算不算一种背叛，于幼时的苦难算不算一种赋魅，我只知道我记得，今天是妈妈的生日。
　　但是到现在，是不是奶奶离开的第7年，我也记不清了，又或许，10年了吧。
　　你说，为什么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