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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第 44 章 来访 ...

  •   沈渡来书店的那个下午,镜海市迎来了入冬后最冷的一场雨。雨水夹着冰碴砸在爬山虎的枯藤上,铝管风铃被风吹得横了过来,响声尖锐而急促,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鸟。

      宋知意正蹲在诗歌角整理孩子们的作业。她把这些作业按日期排好,用夹子夹在麻绳上,挂满了书架侧面。最上面一排是第一期诗歌课的作业——张姐的女儿画的圈,那个七岁女孩写的第一首诗“海不知道我在等它”。最下面一排是上周交上来的,写的都是“光”。她挂完之后退后两步,歪着头端详了片刻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灰绿色钢笔,在一张空白卡片上写了“未完成诗墙”几个字,钉在麻绳最上方。

      门被推开了。不是林默——他今天下午去港区批发市场买印刷诗册的纸张,说要货比三家,傍晚才回来。也不是来接孩子的家长——现在才三点,离诗歌课结束还有一小时。

      沈渡站在门口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,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,头发比上次见时更长了,鬓角几乎全白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不是《刑事证据学》,不是《法医学》,是一本薄薄的旧诗集。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。雨水从他肩膀滴下来落在门槛上,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      “沈警官。”宋知意站起来,“你来还书?”

      “不是。来看你。”沈渡把诗集夹在腋下,走进书店,顺手把门带上。风铃在门框上狠狠晃了几下,然后安静下来。他走到柜台前,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去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他站在柜台前,低头看着柜台上那叠还没批改完的作业。最上面一张是张姐女儿画的——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,里面有两个小人,一个高,一个矮。矮的那个头顶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放射线。高的那个手里握着一个更小的长方形——大概是笔记本。

      “这是林默。”沈渡指着高的那个小人。

      “是。孩子在画书店里的样子。她每周都来。”

      沈渡把画放回柜台上,然后抬起头看着宋知意。他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——以前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像刀,笔直地刺过来,不偏不倚。现在他的眼神还在看她,但刀刃已经收了。不是放弃了追查——是把追查的刀收进了鞘里,但鞘还在手里。

      “宋小姐,我今天来,不是以警察的身份。我是以一个人的身份,想跟你聊几句。”

      “聊什么?”

      “聊你。”沈渡从夹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柜台上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装着几张纸,边缘被反复折叠过,纸张已经泛黄。他把信封推到她面前。

      宋知意低头看着那个信封,没有动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“我查林默查了三年,从一开始就查到了你。他是你的大学校友,他第一次去往生书店那天是三个月前的事。那个日期和他从天台上走下来的日期只隔了几天。我看过你的背景——墟沟开书店的年轻女人,写诗,不惹事。我以为你是他伪装的一部分。一个伪装成普通人的超能力罪犯,需要一个伪装成普通生活的锚点。你就是那个锚点。”

      他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,摊在柜台上。是她几年前在镜海市图书馆借书的记录。他连这个都查过。

      “我查了两年零七个月,从他第一次进往生书店开始,到他帮你搬书店、挂招牌、教诗歌课。我想不通——一个能面无表情偷走别人寿命的人,为什么会站在梯子上帮一个书店老板挂招牌,挂歪了也不改。我观察了你两年多,得出了一个结论:你不是他的伪装——你是他唯一没有算计过的人。他对你做的一切,不在他的成本收益分析里。挂招牌不在,摆坐垫不在,每天早上七点开门不在。你是唯一一个让他超脱了逻辑的人。”

      他把借书记录折好,收回信封里。手指上那道刀疤在日光灯下泛着蜡白色。

      “我今天来,是想告诉你——你面前这个人,他可能永远不会老,不会死。他会看着你变老。他已经看着你从二十五岁变成现在的年纪。他会继续看着你变老,看着你头发变白,看着你写不动字。他会坐在那把椅子上,握着铅笔,写关于你变老的诗。那些诗不会变老,但你会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。

      “你应该知道,选择和他在一起,意味着什么。”

      她的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起皮,指甲缝里嵌着墨水渍,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诗集——是他自己编的那本,翻在最后一页,上面有她写的批注。她看了一整夜。她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但平静,“我几年前在海边就知道。他站在沙滩上,我泼他水,他没有躲。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。他会看着我变老。他会在我的葬礼上站在最后一排。他会在我走后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。但我不怕变老,也不怕他看着我变老。我怕的是——他好不容易学会了写诗,学会了开门,学会了在周六早上摆坐垫。如果我不在,他会不会把这些都忘了。”

      沈渡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诗集从腋下拿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“这本书还了。我之前买的那几本都是借口——刑法学、刑事证据学,都是借口。这本不是。这本是我在港区旧书摊上看到的。扉页上有个签名,和你们书店门口招牌上的字很像。”

      宋知意低头看着那本旧诗集。封面已经褪色,边角磨出了毛边,扉页上有一个签名:宋知意。是她自费印的那本《窗台上的下午》。印了五百本,卖了不到五十本,剩下的堆在仓库里,每个月搬一次家就丢几本。这一本不知怎么流到了港区旧书摊上,被沈渡买到了。

      “沈警官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,“你追了他三年。从赵勇的天台追到书店门口,追到自己被免职还不放弃。我一直想问——你是恨他吗?”

      “不是恨。”沈渡说,“是执念。执念不是恨。恨是想要对方痛苦,执念是不管对方变成什么样,我都必须亲眼看到结局。三年前我以为结局是我亲手把他铐上。后来我发现他不只是罪犯——他救过马骏的母亲,帮过你的书店,教过那些孩子写永远。但这些不能抵消他做过的事。所以我等。等他露出破绽,等他自己垮掉,或者——等他完成某种我还没定义的转变。”

      “他变了。他把自己掠夺过的每一个人都写成了诗。他把他们的最后一个下午记在纸上。他去找过你,给了你等了多年的交代。他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给书店开门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所以我的案子已经结了。我今天来不是查案——我是来警告你。不是作为警察警告你。是作为一个花了三年时间才看清楚林默是什么的人,警告你——他不是普通人。你选择了他,就是选择了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巷子。那条巷子走到头,只有一面墙。”

      宋知意站起来,绕过柜台,走到诗歌墙前面。她伸手摸了摸张姐女儿画的那幅画——高的那个小人手里握着笔记本,矮的那个头顶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放射线。她说:“沈警官,你以前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时间会说话’。时间确实会说话。它用三年告诉你,林默不是一个纯粹的罪犯。它也用了三年告诉我,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。但他没有停止写诗。只要他还在写,我就还在。”

      “他不会停止写诗。但诗不能抵消他做过的事。法律也不行。他欠的债永远还不完。你选择和他一起背着。”沈渡把诗集留在柜台上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走到门口时停下来,拉开门,风铃被撞得急促地响了一声,冷雨裹着冰碴打在他肩膀上,他背对着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:“宋小姐,他比我更早看到你。但我比你先看到他的结局。他可能会永远活着,但他也可能会在某个清晨忽然消失。不是因为被抓——是因为活太久。他的记忆不是一座可以无限扩建的房子。总有一天,他会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房间。那时候他会来找你。如果找不到你,他就会迷失。”

      “如果他迷失了,我会去找他。”

      “那最好不过。”他踏进了雨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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