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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第 39 章 交代 ...

  •   从海边回来之后的第三个夜晚,林默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。宋知意在书店里睡着了——她趴在柜台上,手里还握着那支灰绿色钢笔,面前摊着今天诗歌课上孩子们交上来的作业。她批改到一半就撑不住了,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,最后一个字被拉成了一条模糊的线。

      林默没有叫醒她。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膝盖上摊着牛皮纸笔记本,铅笔握在手里。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,钨丝在玻璃罩里发出微弱的嗡鸣。爬山虎的枯藤在夜风中轻轻刮着墙面,风铃偶尔撞出一声钝响。

      他在写一封信。不是给死人的——是给沈渡的。他已经写了三个晚上,撕掉了五稿。每次写到一半就觉得措辞不对——太像辩解,太像求饶,太像在给自己找理由。他要的不是辩解,不是求饶,不是理由。他要的是交代。

      赵勇,四十四岁,高利贷催收员。死于镜海市天穹商务区衔月塔天台。死因:多器官功能急性衰退。刘国栋,四十七岁,前装修公司老板。死于墟沟东片筒子楼自家客厅。死因:心源性猝死。老钱,五十二岁,码头吊车司机。死于港区码头。死因: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发作。马骏,三十八岁,无业。死于墟沟与天穹商务区交界处某条没有路灯的巷子。死因:不明衰老。陈海,五十六岁,退休轮机长。死于港区码头长椅。死因:肺癌晚期并发多器官功能衰竭。孙国栋,六十一岁,独居退休化工厂工人。死于城东公寓。死因:自然衰老。第七个名字,第八个名字,第九个——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中年男人。公交车站,急刹车,公文包散落一地。

      他写完了。每一个名字,每一个地点,每一个死因。铅笔在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字迹,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笔芯断了,他用小刀重新削好,继续写完了最后一行。

      他把信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,折好。然后站起来,推开书店的门。风铃轻轻晃了一下,铝管碰撞的声音很轻。宋知意还在睡,呼吸平稳而绵长。他把信放在柜台上,压在她的钢笔下面。然后转身走出书店,往港区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沈渡的安全屋藏在港区老居民楼的深处,外墙的爬山虎比墟沟的还密,叶子全掉光了,只剩一层枯藤包着整面墙。林默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,没有犹豫,抬手敲了三下。凌晨的楼道很安静,敲门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几秒。门后传来脚步声——不紧不慢,皮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的节奏他听过无数次。

      门开了一条缝。沈渡穿着一件旧毛衣,手里没有烟,但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——他已经戒烟了,但手指还是习惯性地夹着什么东西。他看到林默,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只是把门开大了一点。

      “你知道我住这里?”

      “去年夏天查到的。你用你妻子的名字租的房。房东是个退休教师,住楼下。你房间的窗户对着码头,每天早上六点半能看到第一班货轮进港。”

      沈渡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然后退后一步让出门口。“进来。外面冷。”

      房间里和沈渡的办公室一模一样——行军床铺得整整齐齐,折叠桌上堆着档案袋和笔记本,墙角那块软木板还钉着赵勇、刘国栋、老钱、马骏的照片。唯一的区别是软木板正中央空了一块——原来钉着林默一寸照的位置,现在只剩一颗孤零零的图钉,针尖上什么也没穿。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空位。“照片我拿下来了。钉了太久,照片背面粘在板子上,撕下来的时候留了一块白印。”

      “照片呢?”

      “收起来了。”沈渡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从里面倒出那张一寸照——大学档案里复印的,像素模糊,眼神空洞。“以前钉在板上是为了提醒自己:这个人是目标。后来拿下来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不需要提醒了。你的脸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”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面朝下。

     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折好的信,放在照片旁边。“我来把这个给你。”

      “是什么?”

      “交代。”

      沈渡低头看着那封信。他没有马上打开,而是把信拿起来,在手指间翻了个面。信封没有封口,纸是牛皮纸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有撕扯时留下的毛边。他抽出信纸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信纸上的铅笔字迹很淡,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,有些地方写着写着笔芯断了又重新削尖继续写。他看了很久。久到港区码头的货轮响了第一声汽笛,低沉而绵长的声音穿过关着的窗户传进来。

      “八个名字。九个案子。最后一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。”他把信纸放在桌上,用手指抹平折叠留下的折痕,“你写了多久?”

      “一整夜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现在来?”

      “因为宋知意。她把我的笔记本翻到倒数第二页,看到了那个名单。她说要把这些写下来。不是忏悔——是记住。然后我想起你。你追了我两年,从赵勇的天台追到书店门口。你被停职,被免职,被同事当疯子。你没有放弃过。我欠你一个交代。不是认罪书——交代。我想让你知道,你追了两年的人是谁。”

      沈渡把信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字。那是林默写到最后一行时,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话——“我没有自首,不是因为想逃避。是因为这条命对我还有用。每周六早上七点要开门,诗歌课要有人摆坐垫,第二集诗册还没印。这些不是借口。这些是我的理由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我等这封信等了多久吗?”沈渡把信纸放在桌上,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不是两年。是从赵勇死的那天晚上。那天晚上你在天台上,我在停尸房。方静给我看赵勇的尸检报告——多器官功能急性衰退,死因不明。她问我要不要立案,我说再等等。我等了三个月,等到刘国栋死。又等了两个月,等到老钱死在码头上。然后马骏失踪,我在他的寻人启事上看到你的名字。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是你。没有证据,没有目击证人,没有法医报告支持。但我知道是你。”他把桌子上的档案袋打开,从里面抽出那张寻人启事——纸张已经泛黄,边缘卷了边,马骏的照片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色。寻人启事的下半部分被撕掉了一半,断口参差不齐。他把寻人启事放在信纸旁边,然后在行军床上坐了下来。

      “这封信,不是我要的证据。没有作案手法,没有物证链,不能在法庭上作为呈堂证供。但我知道每一件事都是真的。你没有把赵勇的死写成‘意外’,没有把老钱的死写成‘自然死亡’。你写了他们的名字,写了他们怎么死的,写了他们在最后时刻还活着的证据。你给了他们最后的下午。我不需要证据了。”

      沈渡站起来,走到软木板前,从图钉上取下那张空白的位置——那块被照片覆盖过的白印比其他区域新一点,白得有些刺眼。他用食指摸了摸那块白印,然后把林默的照片从抽屉里的信封中抽出来,重新钉了回去。

      “照片归位。但不是作为目标。是作为结案。你的案子在我这里,结了。”

      “以后不会再来书店蹲点了?”

      “会。但不是蹲点。是来看书。《刑事证据学》看完了,下次借《法医学》。你们书店不是有旧书五块一本吗?我每周来买一本,算是资助。”他把桌上那封信重新折好,放进档案袋里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从里面抽出一根,没点,只是夹在指间。他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——是戒烟后的戒断反应,也是某种持续了两年终于松开的东西。他看着窗外港区码头渐亮的天色,开口时声音很轻:“你知道从这边巷口到书店门口要走多少步吗?二十八步。每个来蹲守的夜晚我都在数。二十八步。从怀疑走到确认,花了两年。”

      林默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。“沈渡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的名片我还留着。不是原版——是被我撕碎了又拼回去的那张。我撕碎之后从垃圾桶里捡出来,用透明胶带粘好了。放在笔记本夹层里。你说‘时间会说话’。你说得对。时间会说话,但不是用我掠夺的那种方式说话。是用你的方式——用两年,走完二十八步。”

      沈渡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。他看着窗外,第一班货轮正缓缓驶入港区码头,汽笛声低沉而悠长。天边已经开始泛白,路灯还未熄灭,在晨光中显得越来越淡。“你的书店还没到开门时间。今天是周六,你该回去了。”

      林默推开铁门,走进黎明前最后一段夜色里。身后,沈渡坐在行军床上,面前摊着那封铅笔信和重新钉回软木板的照片。他没有开灯——窗外港区第一班货轮正在进港,汽笛声低沉而悠长。天快亮了。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软木板上那颗图钉,钉子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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