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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 33 章 长夜 ...

  •  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,诗歌课结束后,宋知意在整理孩子们交上来的三行诗作业。她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握着那支灰绿色钢笔,面前摊着十几张大小不一的纸片——有的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毛边;有的是用书店提供的牛皮纸写的,字迹工整地排列在预先画好的横线上;还有一张是粉红色的便利贴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三行,最后一行被橡皮擦破了一个洞。

      她一张一张地看,每看一张就在上面用钢笔写一行批注。那个七岁女孩写的是:“风吹过来/叶子说好/我点点头。”宋知意在旁边写:“叶子和你的对话,我听到了。”便利贴上的三行诗来自一个九岁男孩,写的是:“我爸说港区的吊机像长颈鹿/我去看了/不像。”她看了很久,最后在破洞旁边画了一个圈,批注只有两个字:“诚实。”

      林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手里握着铅笔,但没在写。他在看宋知意念孩子们的作业。每念到一首她觉得好的,她会轻轻“嗯”一声,然后把那张纸单独放在一边。如果念到一首她不太确定的,她会把钢笔反过来,用笔尾轻轻敲两下柜台,然后重新读一遍。这些细微的动作和声音——笔尾敲在木头上笃笃的闷响、喉咙里那声满意的轻哼、她把好诗单独放成一叠时纸张落在柜台上沙沙的摩擦——被他下意识地记在心里。

      “你今天好像特别开心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因为这期作业是最好的。以前孩子们写诗总想写得很‘像诗’——押韵,成语,感叹号。这期不一样。他们开始写自己看到的东西了。叶子说好,吊机不像长颈鹿——这些不是老师教的,是他们自己看到的。”她把那叠“好诗”单独放在柜台左上角,用镇纸压住,“写诗最难的就是这个——不写你以为该写的东西,写你真正看到的东西。”

      张姐的女儿还不会写字,但她交了一张画。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——大概是书店的门——门口坐着一个小人,小人的膝盖上放着一个更小的长方形——大概是笔记本。小人的旁边站着一个高一点的人,头发是蓝色的——因为蓝色蜡笔最顺手,不是因为她头发真的是蓝色的。宋知意看了很久,然后在画的背面用钢笔写:“第三行在你手里。”她把这幅画也放进了那叠好诗里。

      傍晚,孩子们都散了。宋知意开始改自己上周写的那首关于书店的诗。她已经改了四稿,这是第五稿。纸上的诗句被划得面目全非,好几段被她用墨水整块涂掉,又在旁边用更小的字重新写过。她改到某个词时停住了笔,钢笔在指间缓缓转了两圈。

      “卡住了?”林默问。

      “‘书店的门是木头做的’——‘木头’太木头了。换‘旧木’也不行,换‘原木’更差。‘木头’就是木头,但它不应该是木头。”她把笔放下,揉了揉眼眶,“累了。改不动了。我趴一下。”

      她把手臂叠在柜台上,头枕上去,闭上眼睛。不到一分钟,呼吸就变得平稳而绵长。林默看着她手指上还沾着今晚改稿时蹭上去的墨水,她食指侧面那个被钢笔磨出来的茧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他把掉在地上的诗稿捡起来,拍了拍封面上的灰,放回柜台上她的胳膊旁边。然后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,把帆布袋放在脚边,拿出笔记本,翻到最新一页。铅笔握在手里,笔杆上的牙印卡在虎口。

      他想写一首诗。不是关于她的——关于他脑子里那些声音。最近它们又开始出现了。

      不是赵勇、刘国栋、老钱、马骏的声音。是新的。是他自己。但不是现在的自己——是以前的。是那个站在天台上准备往下跳的林默。是那个在母亲病房里握着她的手、看着她脸上血色消失的林默。这些声音以前被他压在四个人的记忆下面,现在它们浮上来了。

      他握紧铅笔,在纸上写:“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。”停了一下,又写:“是以前的我。他还站在天台上。他问我——你真的想活吗?”

      他把铅笔放下。手心有汗。窗外港区传来一声低沉的货轮汽笛,拖得很长,像一头鲸在深海里缓慢转身。他闭上眼睛。四份人生从底层翻涌上来,他看见赵勇在女儿生日那天买了气球、刘国栋跪在母亲遗像前烧冥币、老钱在码头护栏上弹烟灰、马骏在电话亭里绕电话线。然后他看见自己——天台上那个自己,袖口的线头在风中飘着。那个自己回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空白,像一面没被照过的镜子。

      他猛地睁开眼。宋知意还在睡。煤气灯在角落里嘶嘶轻响,爬山虎的枯藤在夜风中刮着墙面,风铃偶尔撞出一声钝响。他低头看着笔记本,拿起铅笔,在刚才那两行下面继续写:“窗台上的阳光停了。爬山虎还在往上长。我知道,我必须活着。”

      他把铅笔放下。那些声音安静了。不是消失了——是退到了更远的地方,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,还在沙沙作响,但已经够不到他的脚踝。

      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它又开始滴水了——白天刚换过的雨棚,入夜后又被海风吹歪了一角。水滴在塑料桶里,每一声都像是在数秒。他数了一会儿水声,又数了一会儿她的呼吸。她的呼吸比水声快——水滴每落三下,她呼吸两次。这个比例没有意义,但他还是把它记在了脑子里。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她动了一下,睫毛颤了颤,慢慢睁开眼睛。她看到他坐在对面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客气,不是被逗笑,是醒来第一眼看到想见的人之后嘴角自己弯起来的那种笑。

      “你在这儿坐了一晚上?”

      “没有。只坐了一会儿。”

      “一会儿是多久?”

      “从你睡着到现在。”
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钢笔,又看了看柜台上被整理好的诗册。“我又睡着了。最近老是改着改着就睡着。是不是老了?”

      “你没老。你只是累了。”

      “老和累有区别吗?”

      “有。累是可以恢复的。老是恢复不了的。”

      她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钢笔上“知意”两个字。然后她拿起放在旁边的那首诗,重新看了一遍被自己改得乱七八糟的诗稿。昨晚让她卡住的那个词还空在那里——她自己用红笔在“木头”旁边画了个圈。

      “我想到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想到什么?”

      “不是‘木头’。是‘年轮’。书店的门是年轮做的。年轮就是树的记忆,一层一层。书店的门也是记忆做的,一层一层。”

      她说完把笔拔开,在那个红圈旁边写下一个词。写完之后抬起头,刚好看到窗外巷口的路灯在晨光中自动熄灭。新的一天已经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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