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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2章 不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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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死。
身体砸在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刻,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脊椎断裂的声音——咔嚓,像踩碎一根枯枝。颅骨撞在地面上,左耳瞬间失聪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胸腔里错位,胃和肝脏挤在一起,肺部被断裂的肋骨刺穿,每一次试图呼吸都有血泡从喉咙里涌出来。
视线在变暗。不是昏迷——是视网膜正在出血。他闻到了铁锈味。自己的血,浸透了衬衫,渗进地砖的缝隙。
然后意识彻底断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第一个看见的是星星。
天还是黑的。星星挂在天穹商务区两栋高楼的缝隙之间,微弱得像是屏幕坏点。他躺在地上,后脑勺贴着冰凉的水泥,脖子以下完全不能动。
他在等死。
等了几秒钟,也许是几分钟。时间感已经乱掉了。风吹过他裸露的手臂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没死。
他尝试动一下手指。右手食指。动了。中指。动了。无名指。也动了。
然后是左手。
然后是脚趾。
他坐起来。动作太快——大脑还在预期身体处于濒死状态,但身体已经不配合这个预期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衬衫被血浸透了,但伤口没了。他把衬衫撕开,手掌贴上皮肤。肋骨整整齐齐,没有断过的痕迹。
他摸后脑勺。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,但头皮完好无损。他用力按了几下。不疼。
脊椎。他站起来,侧身扭腰。骨骼滑动的触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耳朵。左耳之前听不见,现在能听到远处高架上货车的引擎声。
他站在自己的血泊旁边,低头看着那一摊半凝固的暗红色。血迹中心凹陷出一个模糊的人形——他刚才躺在那里,躺了不知道多久,血流了满地,然后身体把流出去的血又收了回去。
不可能。这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。他想。自己其实已经死了,这里是死后世界的某种幻觉投射。他在书上看到过一种理论——人死之后,大脑会在最后几秒释放大量DMT,产生濒死幻觉。也许自己还在天台上,还没跳下去。也许自己已经跳下去了,躺在地上,正在经历死亡过程中的最后一波神经元放电。
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地上的血泊。
手指插进半凝固的血块。凉的,触感真实得不像幻觉。他抓起一把,放在鼻子前闻。铁锈味,腥甜。然后把血抹在自己手腕上。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——那是初中时爬围墙被铁丝划的,十几年来一直在。疤还在。幻觉不会连旧疤的位置都记得那么清楚。
他站起来。四肢完好。呼吸顺畅。心跳平稳。
他把手贴在胸口,感受心跳的节律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频率稍微偏快——紧张。濒死体验之后的正常生理反应。
他放下手。
然后开始笑。
不是大笑。是那种嘴角往上扯,声音却憋在喉咙里没出来的笑。肩膀在抖。胸口在抖。膝盖发软。他退了两步,靠在墙上,笑声从喉咙里漏出来,像漏气的轮胎。
他想起来了。
赵勇死之前,把手搭在他肩膀上。然后一股热流涌进来。那是赵勇的时间。四十多岁的男人,还剩二十多年寿命,被他一次性拿走了。
拿走时间的同时,他也拿到了赵勇的记忆。完整的四十多年。包括赵勇读过的一本书——一本网络小说,里面有个配角可以吸收别人的生命力来治愈自己。赵勇看的时候觉得这个设定很扯。
林默觉得这个设定也很扯。
但他刚刚从三十层楼跳下来,现在站起来了。
他把赵勇的书单在自己的记忆里翻了一遍。不是自愿的——那些记忆就堆在那里,像被强塞进来的文件夹,等着他去点开。他点开其中一个:赵勇二十五岁时读过的武侠小说,主角跳崖没死,捡到秘籍。赵勇当时读到这一段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“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”。
林默靠在墙上,收起笑。
他抬头看衔月塔的天台。从地面往上看,天台边缘的护栏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。他刚才从那里翻下来。
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。手心没有伤。他用力掐了一下左手心——指甲陷进肉里,疼。松开之后,伤口在皮肤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愈合了。
两秒。
他重新掐了一次。这次盯着看。指甲陷进去,皮肤破开,渗出一滴血。然后边缘的皮肤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互相靠近、贴合、融合。两秒之后,手心光洁如初。
他把手放下。脑子里的信息正在重新排列组合。他还欠赵勇七十三万。赵勇死了。债还在——高利贷不是赵勇一个人的生意,他背后有公司。但追债的人会消停一段时间。群龙无首,内部需要重新洗牌。这是喘息的机会。
够他用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血渍拍不掉——衬衫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已经干了。他看了看周围,天穹商务区深夜没什么人,只有远处保安亭的灯亮着。他把衬衫脱下来,翻了个面穿上——背面血迹比较少,远看像深色T恤上的印花。
然后他往医院的方向走。
不是去看母亲。是去验证另一件事。他拿走了赵勇的时间,修复了自己的身体。如果把时间给别人呢?
母亲快死了。如果他可以把她救回来——
他加快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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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海市人民医院坐落在老城区和墟沟的交界处,住院部的灯光惨白得像是用福尔马林泡过。林默穿过急诊大厅——这个点没什么人,只有两个醉汉在塑料椅上打鼾。他拐进住院部电梯,按了七楼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走廊尽头的护士站只有一个人值班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他走过她面前时,她头都没抬。血渍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很明显,但她没看见。在这里,血迹不算最糟的东西。
病房713。三人间。他妈住在靠窗那张床。另外两张床空着——出院了,或者没挺过去。不同的结局,同一个空床位。
母亲醒着。看到林默走进来的时候,她的眼睛亮了一瞬,然后暗下去。不是因为失望——是病得太重,连高兴的力气都得省着用。她的颧骨高高凸起,皮肤蜡黄,眼白泛着黄疸的暗色。肝癌晚期。医生说最多再撑两个月,但如果能换肝,也许还有三年。
换肝需要二十五万。他没钱。赵勇垫了三天的医药费,那三天的钱花完了。明天医院的缴费通知单就会送到他妈床头。
“小默。”母亲叫他。声音轻得像塑料袋摩擦。
林默坐在病床边。床头的监护仪显示心跳偏慢,血压偏低。他不懂医学数据的具体含义,但曲线往下走的趋势谁都看得懂。氧气面罩罩着她的下半张脸,每次呼吸都会起一层白雾。
“你怎么……身上怎么有血?”母亲问。
“摔了一跤。”林默说。
母亲看了他一会儿。她不信。但她没追问。不是不想问——是问了也帮不上忙,只会多一个人担心。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帮不上忙的时候闭嘴。丈夫破产的时候她闭嘴。儿子被甩的时候她闭嘴。现在儿子满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,她还是闭嘴。
林默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掌很凉。皮肤薄得像一层宣纸,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他握着她的手,集中意念,试图把赵勇留下的时间“推”过去。
他想象那些时间从自己体内分离出去,通过手掌接触点注入母亲体内。温热的感觉在掌心涌动,某种能量正在流动。他闭上眼睛,全力推动。
母亲的手好像暖了一点。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往上跳了一下。她的脸颊似乎有了一点点血色——那种在冬日里走进暖气房之后,皮肤从苍白转向微红的细微变化。氧气面罩上的白雾变深了。她的呼吸比刚才有力。
“妈?”林默叫了一声。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。他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——期待。上一次还是毕业前收到投行面试通知的时候。后来那个面试他没去成,因为父亲当天早上跳了楼。
母亲睁着眼睛,看着他。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——那种没力气完整的笑。
然后监护仪发出了警报。
一声尖锐的电子蜂鸣,像是有人在走廊尽头吹哨子。心率数字从刚才的偏慢猛跌——一下,一下,然后突然变成一条混乱的锯齿线。血压数据同时跳动,收缩压从一百一跌到六十,还在往下掉。
母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。那半个笑容还没收回去,脸颊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。不,不是消退——是流失。她原本蜡黄的肤色正在变成另一种白,不是健康的红润褪去后的白,而是时间本身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白。她的眼窝在变深,颧骨在变高,太阳穴往里凹陷,头发根部泛出更多灰白色。
一模一样。
和天台上赵勇倒下去时的画面一模一样。
林默猛地松开了手。手掌脱离接触的瞬间,那种温热的流动感断了。但已经晚了——监控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下掉,心跳曲线正在从锯齿变成波浪,从波浪变成越来越平的直线。
他在“给予”的过程中,加速掠夺了她本就不多的时间。
护士冲进病房。然后是值班医生。然后是推车和除颤仪。有人把林默推到一边,他退到墙角,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。有人在喊“血压多少”,有人在做胸外按压,有人在打针。所有声音都叠在一起,像收音机在几个频道之间来回跳。他站在墙角,看着床上那一摊白色的病号服和一排排闪动的监护仪数字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他杀了母亲。用他以为能救她的力量。
胸外按压做了二十分钟。除颤仪电击了三次。肾上腺素推了两支。二十分钟后,值班医生直起腰,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直线,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凌晨四点四十一分。
医生转过身,对着病房里的所有人说了一句林默早就知道的话。
“尽力了。家属请确认一下吧。”
医生走了。护士走了。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母亲。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,监护仪已经关掉了,屏幕上留着最后一行数字——四十一,零,零。
心跳。血压。血氧。全部归零。
林默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停留在最后那个半笑,但脸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张脸了。皮肤干枯,皱纹深得像刀刻,头发灰白了一大半。被掠夺之后的人就是这个样子——不是衰老,是被取走时间。衰老是时间流逝的结果,被掠夺是时间被抽空的痕迹。前者有过程,后者只有瞬间。
他在床边站了很久。
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稀疏变成密集再变回稀疏。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。久到清洁工的拖把撞在病房门框上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他松开母亲的手。那只手已经凉透了。不是刚死亡时的温凉——是死亡多个小时后,所有残余体温散尽之后的那种死物般的凉。
他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,把氧气面罩摘下来,挂在床头栏杆上。
然后他转身离开了。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镜子里的自己衬衫上全是血,领口蹭了一块母亲的粉底。脸色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变化——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,把前额粘住的几缕碎发拨开。
电梯到达一楼。他穿过急诊大厅走出医院大门。凌晨的风吹在脸上,冷得发疼。他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纸——是母亲前天塞给他的,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,说是老家舅舅的联系方式,“万一我有什么事,你就打这个电话”。纸被洗过——在衬衫口袋里被血水泡湿过——现在又干了,皱成一团。
他把纸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
然后他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镜海市的天际线从黑暗中慢慢浮现。远处天穹商务区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第一缕晨光,衔月塔的轮廓像一根针插在城市的天灵盖上。
他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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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
母亲的后事处理完毕。他没有联系舅舅。没有办追悼会。骨灰盒选了最便宜的那种——原木色,没有任何花纹,像一块没上漆的积木。他把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的临时寄存处,交了三个月的寄存费。三个月之后如果没有人来续费或者取走,殡仪馆会统一处理。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三个月之后来取。
也许会。也许不会。
赵勇的死被定性为突发疾病。葬礼在第四天。林默去了。不是因为内疚——他想看看还有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。
葬礼在一个露天告别厅举行。人不多,大概二三十个,多数是赵勇道上的兄弟。赵勇的前妻带着女儿站在最前面。女孩大概七八岁,穿着黑色的裙子,手里攥着一张父女合照。照片里赵勇把她举过头顶,她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。
林默站在人群最外围。没有人注意到他——在赵勇的社交圈里他不算重要角色,只是一个欠了钱还没还的债务人。几个打手认出了他,但没有人过来搭话。那天晚上天台上的事,他们选择性忘记了。不是因为害怕他——是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。一个欠钱的大学生把放高利贷的老板吓得心脏病发作?没人会信。
林默看着那个女孩。她站在母亲的裙子后面,没有哭。不是不想哭——是不知道怎么哭。七八岁的孩子还不太理解死亡是什么意思。她只知道爸爸不回来了。但“不回来了”和“死了”之间的区别,她的词汇量还不够解释给自己听。
林默想起了那个记忆片段。赵勇在幼儿园门口,不敢走近女儿。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。
葬礼结束后,他回到家。
严格来说,不是家。是墟沟的一间阁楼,月租三百,没有独立卫生间,热水器每隔三天坏一次。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听力不好,催房租的时候听力会突然变好。走廊里堆满了邻居的杂物,空气里弥漫着炒菜油反复加热的焦味。
他走上楼梯,掏出钥匙,开门。
阁楼里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他面试用的文件夹,封面已经被翻得卷边了。他打开文件夹,把里面的简历拿出来。学历,实习经历,获奖证书,技能证书——这些都是他过去二十五年攒下的筹码。现在看起来像废纸。不是比喻——是它们确实变成了废纸,因为他已经不需要找工作了。
他不需要工资。不需要医保。不需要社保。不需要退休金。
他需要的是时间。而他的能力让他可以直接拿到时间,不用经过“上班—攒钱—花钱买时间”这条繁琐的链条。跳过中间环节,直接从源头获取。
他把简历撕碎,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他坐在床上,闭上眼睛,开始梳理赵勇的记忆。
不是回忆——赵勇的整个人生就塞在他的大脑里,像一个压缩包,等着他解压。他需要时间把它全部过一遍。他现在有的是时间。
赵勇的记忆里有几个名字。背后的放贷公司,老板姓马,手下管着七八个像赵勇这样的组长。公司在墟沟和天穹商务区都有业务,但核心据点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。赵勇死后,他的地盘会被其他人瓜分,但接手的人需要时间。这段时间里没有人会来找林默要账。
还有另一个名字。孙建国。赵勇的发小,十多年前因为一场斗殴事件被判了五年,出狱后在港区做装卸工。赵勇每个月会给他寄一笔钱,金额不大,但从来没断过。孙建国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——赵勇是偷偷汇到他前妻账户上的。这个秘密只有赵勇自己知道。现在林默知道了。
他把这段记忆暂时放在一边。
接下来他用赵勇的视角回忆了十几个其他的债务人。每一个都和他差不多——穷,没有背景,借了高利贷之后越陷越深。赵勇对他们没有同情。不是因为他天生残忍,是因为做这行久了,同情心是一种必须切除的器官。
林默把赵勇的书单也过了一遍。不多——赵勇不怎么读书,偶尔看几本网络小说,玄幻居多。但他看过一本炒股入门的书,是早年一个欠债的人抵给他的。林默翻了翻这段记忆,发现赵勇根本没看懂那本书。
但林默是学金融的。他看得懂。
他把这本书从赵勇的记忆里摘出来,放在自己的思维工作区。以后可能用得上。他现在没有本金,但他不需要本金。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用能力变现的渠道。股市是一种零和博弈——有人赚钱就有人亏钱。如果有人因为投资失败而“意外死亡”,不会有人觉得奇怪。压力过大导致的猝死,在交易圈里不算新闻。
这只是一个初步构想。他需要更多信息,更多时间,更多筹码。
但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他睁开眼睛。窗外已经黑了。他在床上坐了一整天,梳理了赵勇四十多年的记忆。肚子在叫,但他没有食欲。不是不饿——是吃饭这件事突然变得没必要。他的身体会自己修复,饥饿会不会致死?他不确定。但至少短时间内饿不死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南美洲。他在书上看到过——那些破旧的出租屋里,天花板水渍是穷人的星图。每个失眠的夜晚,你都能在头顶找到一块大陆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自动播放赵勇的记忆。他看见赵勇第一次见到女儿的情景。产房外面,隔着玻璃,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给他看。赵勇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——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那种。他想进去抱一下女儿,但护士说还不能。
后来他离婚了。前妻说他在外面做见不得人的事。赵勇没有反驳。因为她说得对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每个月赚的钱分一半汇过去,然后在女儿生日那天站在幼儿园门口远远看一眼。
林默翻了个身。这些记忆不是他的,但他无法关闭。他可以快进,可以暂停,可以反复回放。但他不能删除。
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从床上坐起来。
赵勇的记忆里有一个细节:他死之前,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。
那个动作发生在赵勇把手搭上他肩膀之前的几秒钟。赵勇先扔了烟,再走近。这表明赵勇当时的心态是松弛的——他不觉得林默会反抗。一个要跳楼的人,能有什么威胁?
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。然后他倒了。
林默回忆那个时间差。从接触开始,到赵勇倒地,大概是三到五秒。这段时间里他获取了赵勇全部的记忆——四十四年。但赵勇实际被夺走的寿命是二十年左右。也就是说,记忆的传输速度比生命的掠夺速度更快。他在前一两秒就接收完了全部记忆,而生命的掠夺持续了三到五秒。
这个时间差意味着什么,他还不知道。但他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他从床上下来,走到桌子前,撕下一张纸。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——笔筒是空的,只有一支笔,是大学毕业时发的纪念品,笔帽已经裂了一道缝。
他在纸上写下:
能力记录
·皮肤接触触发掠夺
·掠夺时接收被掠夺者全部记忆
·掠夺来的时间可用于修复自身损伤
·无法将时间转移给他人(实验对象:母亲)——接触=掠夺,即使意图是给予
·致命伤可自愈,自愈速度待测试
·生理需求(饥饿、口渴)的作用待测试
·是否存在上限/限制待测试
·被掠夺者的死亡被医学认定为自然原因(衰老/器官衰竭)
他把笔放下,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。然后他把纸叠好,塞进口袋。
他需要做更多测试。但不是今晚。今晚他还需要处理一件事。
他母亲的骨灰。
殡仪馆的临时寄存期限是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内他必须决定是续费还是取走。续费很便宜——一年也就几百块。但寄存一辈子没有任何意义。他知道自己不会去祭拜。不是不孝——是他不信这个。死人不知道活着的人在做什么。祭拜是活人用来安慰自己的仪式。他不需要安慰。
他决定明早去续一年。不是因为需要时间来决定。是因为一年后他可能已经不需要处理这种小事了。
他关灯。黑暗灌满了阁楼。
他闭上眼睛,赵勇的记忆又开始自动播放。这次是赵勇十七岁。在网吧通宵打游戏,输了一整晚,早上出来的时候看见扫街的清洁工在捡地上的烟头抽。赵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,清洁工摆摆手说不用。赵勇把烟塞在他手里就走了。
清洁工有没有抽那根烟,赵勇不知道。因为赵勇没有回头。
林默睁开眼睛。
这段记忆让他感到一阵极其微弱的不适。不是愧疚——是污染感。赵勇这种偶尔的、无目的的善意,和他自己毫无温度的理性计算搅在一起,产生了一种像油和水互相排斥的不适感。他不喜欢赵勇的善良。也不喜欢赵勇的不善良。他不喜欢赵勇。
但他无法删除他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把赵勇的全部社会关系梳理清楚。把放贷公司的内部结构摸透。找到新的掠夺对象。开始第一轮能力测试。制定长期策略。找一个安全的方式把掠夺到的时间变现。换一个住处——这间阁楼太不安全,只要有人找他麻烦,他连逃生的第二出口都没有。
然后,也许是时候去一趟往生书店了。
他听到过那个名字。在赵勇的记忆里——赵勇有个债务人经常提起那家书店,说那里有全墟沟最便宜的旧书。赵勇去过一次,不是因为想看书,是想堵那个债务人。但人不在,他在店里转了一圈。书店很小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正在看一本诗集。
赵勇记住她,是因为她在看诗。赵勇觉得在墟沟这种地方看诗的人,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从别的地方流落到此的落难者。不管是哪种,都让他不舒服。
林默记住她,是因为赵勇的记忆里,她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名字——宋知意。
那是他大学时期暗恋过的隔壁班女生。中文系的。
她在一家快倒闭的书店里看自己写的诗集。
林默闭着眼睛。赵勇的记忆在黑暗里闪烁,像一台关不掉的电视。
他决定去见她。不是因为情感。是因为一个中文系毕业的女生,沦落到在墟沟看旧书店,说明她的社会资源和自我保护能力都很有限。这种人容易控制。
而且他需要一个身份的锚点。一个“正常人”该有的生活配置。女朋友,或者至少是一个固定来往的女性。在沈渡注意到他之前,他需要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、有社会关系的、不值得被特别关注的年轻人。
宋知意符合全部条件。
他睡着了。赵勇的记忆在梦里继续播放。天亮之前,他又活过了赵勇的十七岁、二十五岁、和四十一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