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第一章 01 ...
-
《霖雨天》文/柏果
2026/5/23
雨从凌晨三点开始下。
翟若霖记得很清楚，因为墙壁在漏水，滴答滴答砸在他和哥哥唯一一床棉被上。
湿透了的地方像一块深色的疤，贴在脚踝边，冷得骨头疼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哥哥的颈窝。
哥哥没醒，但手臂本能地收紧了一点。
翟若霖今年八岁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大了还黏着哥哥睡觉，班上男生都说自己睡一个屋了，笑他是“跟屁虫”，“没断奶”。
可他不想断奶，只想陪在哥哥身边，永远不离开。
因为哥哥是他的全部，哥哥也只有他。
哥哥身上的味道很淡，是那种很廉价的香精兑出的洗衣粉味，闻着这个味道，他就不会做噩梦。
不会梦见那辆车。
不会梦见妈妈最后看他那一眼。
翟若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，昏暗的光线里，他近在咫尺，下颌线像刀削出来那般锋利，薄薄的皮肤下能看见青色血管。睫毛很长，睡着的时候微微颤动，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。
十五岁的翟雨泊。
全校第一的翟雨泊，他的哥哥。
放学后去菜市场捡便宜菜、给弟弟缝校服破洞、在深夜偷偷数零钱罐里的硬币够不够交下个月的房租。
翟若霖悄悄伸出手指，碰了碰哥哥的眼睫毛。
“别闹。”翟雨泊没睁眼，声音哑哑的，像含着一口温水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不要我吗？”
沉默了三秒。
翟雨泊睁开眼睛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睡意，静静看着他，清醒得不像刚被吵醒的人。
他看着天花板，那里有一条从墙角裂到房顶的缝，像一道干涸的闪电。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翟雨泊把弟弟的脑袋按回自己肩窝，轻轻抚摸着脑袋，“再睡一小时，我送你上学。”
——
七点四十分。
翟若霖站在校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哥哥骑着一辆掉漆的自行车，校服洗得发白，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，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很疲倦的眼睛。
翟雨泊冲他笑了一下，摆了摆手。
翟若霖转过身，走进校门。
他没回头，但他知道哥哥一定还在那里，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会离开。
每天都如此。
自从父母走后的每一天，都是。
——
放学的时候，翟若霖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小时。
哥哥没来。
他蹲在台阶上，书包抱在怀里，看别的孩子被家长接走。
有的骑在爸爸脖子上，有的牵着妈妈的手吃糖葫芦，有的钻进小汽车轰的一声开远了。
他想起以前。
以前妈妈来接他的时候，会带一个塑料盒，里面装着切成小块的水果，用牙签插好了递给他。
爸爸偶尔也会来，总喜欢把他举过头顶转圈，说“我们家霖霖越来越重了啊，哈哈哈哈，走，我们去接哥哥”。
他其实也可以非常非常幸福的，可是……
后来有个穿黑衣服的阿姨来学校接他，带他去了一间很大的房子，当时他觉得这个房子是见过最宽敞空旷的，里面有很多花圈和白色蜡烛。
蜡烛很亮，可周围却很黑。
很多陌生的面孔都在哭，但他没哭。
他知道哭是没用的，所以一直忍着。
可当哥哥急匆匆跑过来，那股热腾腾的身体，环抱住的时候，他却忍不住了，眼泪不争气的夺眶而出，一滴一滴落在哥哥宽到太平洋的肩上，他只有哥哥了，以后只有哥哥一个人了。
——
他知道哥哥每天都很忙，所以也不着急，手撑着下巴，看着来来往往行走的人。
哥哥以前说过：“霖霖乖，等哥忙完了来接你。”
他一直很乖。
乖到连哭都不会了。
“翟若霖！”
在熟悉不过的声音冲过耳边，他抬起头。
一辆破自行车急刹在面前，翟雨泊喘着气跳下来，校服湿了一大片，脸上全是汗。
“哥打工迟了，对不起啊。”翟雨泊蹲下来，手指轻轻地抹掉弟弟脸上的灰，“等很久了吧？”
翟若霖摇摇头。
他看见哥哥手指上贴了创可贴，新的，上面还有血渗出来。
“手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，不小心切到了。”翟雨泊把弟弟抱上自行车后座，“走吧，今天哥买了排骨。”
翟若霖搂住哥哥的腰，脸贴在那片湿透的校服上。
很舒服，很安心。
——
出租屋很小。
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个灶台，一个水龙头。
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，永远看不见太阳。
翟雨泊在灶台前忙活，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香味填满了整个房间。翟若霖趴在桌上写作业，铅笔在格子本上沙沙作响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老师让画‘我的家’。”
翟雨泊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画了吗？”
“画了。”翟若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，摊在桌上。
画上是两栋楼。一栋大，一栋小。
大楼写了“哥哥”，小楼写了“我”。
两栋楼之间画了一座桥，桥上有两个火柴人，手牵着手。
翟雨泊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。
“哥？”
“嗯。”翟雨泊笑了一下，转过身走进厨房里。
翟若霖看见哥哥的眼圈红了。
心里也不由的难受起来，拿着画纸回到桌子边坐下来继续写作业。
他知道哥哥经常偷偷一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红着眼睛。
就像他也不知道，晚上以为自己弟弟睡着了，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的时候，其实翟若霖都没睡着。
他看着哥哥的背影，单薄得像一片纸，随时会被风吹走。
他想说：哥，别难过，你还有我。
但他八岁，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是不是太轻了。
所以他没有说。
他只是翻了个身，假装说梦话：“哥……冷……”
翟雨泊立刻走过来，把被子掖好，躺下来搂住他。
那个拥抱很紧。
紧得像在抓最后一根浮木。
——
深夜。
雨又下大了。
翟若霖被雷声惊醒，身边的床铺是空的。
他坐起来，看见哥哥坐在门口，背靠着门板，手里捏着一个信封。
信纸被揉皱了，上面有“民政局”，“抚养权”，“寄养家庭”之类的字。
翟若霖认不全，但他认识那个红色的章。
和死亡证明上的章，是一样的红。
“哥。”
翟雨泊猛地抬头，飞快地把信塞进口袋。
“吵醒你了？”声音不稳。
翟若霖走过去，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他蹲在哥哥面前，伸手去摸哥哥的脸。
湿的。
雨水，还是眼泪？
“哥，你别哭。”
“没哭，是雨。”
“你在屋里。”
翟雨泊没说话。
翟若霖把哥哥的手拉过来，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哥，他们是不是要把我们分开？”
翟雨泊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，声音很低很沉，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最后的承诺，“哥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。”
“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翟若霖看着哥哥，八岁的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。
“你也不许把我推开。”
雨声很大。
雷声也很大。
但翟若霖听见了哥哥的呼吸声，从急到缓，从乱到稳。
最后，翟雨泊把弟弟拉进怀里，下巴抵在他头顶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只有一个字，却重重印在心头。
翟若霖知道，哥哥从来没有说话不算数过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。
翟雨泊送翟若霖上学，在校门口停下来。
“霖霖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昨天晚上那封信……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
翟雨泊愣了一下，看着弟弟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。
小小的，瘦瘦的，校服裤腿挽了两道。
走到一半，翟若霖突然转身，冲他喊了一句。
“哥，放学早点来接我！”
雨后的阳光落在那张稚嫩的脸上，眼睛亮得像碎掉的星星。
翟雨泊站在原地，攥紧了口袋里的信封。
那封信上写着：因监护人缺失，建议将兄弟二人分别送往不同寄养家庭。
他垂下眼睛。
然后在路边的垃圾桶前停下来。
信封被撕成两半，四半，六半，碎纸片落进垃圾桶底部的脏水里，红色的章慢慢洇开，像一朵枯萎的花。
翟雨泊骑上自行车，逆着风。
风吹干了他眼角的最后一点湿意。
他想：十八岁。
还有三年，他就成年了。
三年，他可以撑。
他和霖霖。
他们可以撑。
——
那天晚上，翟若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字歪歪扭扭的，很多拼音，但他写得很用力。
“我长大以后，要赚好多好多钱，给哥哥买一个大房子，有超大窗户的那种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。
“然后永远和哥哥住在一起，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。”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薄薄的光落在两个紧挨着的枕头上。
翟若霖睡着之前，迷迷糊糊地听见哥哥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小，但每个字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霖霖，你是哥的命。”
他迷迷糊糊的又沉浸回梦里。
他在梦里，梦见自己在哥的怀抱里坐在一只超级大的纸飞机上，从很高很高的地方飞过去。
穿过白白胖胖的云朵，好轻好软。
没有风，却一直飞。
一直飞。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一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