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言中词》九纣

6、第 6 章

　　陆钟出国的第二天，裴衍靠在自家楼下的梧桐树下，和他视频通话，笑着聊出国之后的趣事。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，在他深蓝色的发梢投下碎金，绀青色的眼眸弯着，眼底是少年人特有的鲜活。

　　“等你安顿好了，我给你寄家里的酱菜，我妈腌的，老好吃了”他笑着说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手机，余光忽然扫过自家阳台的方向。

　　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。

　　屏幕里陆钟的声音还在继续：“记得帮我向队长报个平安。”，可裴衍的心跳却骤然漏了一拍。他猛地抬头，看见阳台边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他的母亲。

　　风很大，吹得她的头发乱了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，背对着他，一步一步，往阳台外挪。

　　“妈！”裴衍的声音瞬间劈了调，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，手机从手里滑落，屏幕摔在草地上，陆钟的声音被切断，只剩电流的滋滋声。

　　他拼命往楼上跑，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每一步都踩得虚浮。楼梯间的声控灯被他踩得一盏盏亮起，又一盏盏熄灭，像他此刻狂乱又绝望的心跳。

　　“妈！别跳！我上来了！你等我！”他嘶吼着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可回应他的，只有呼啸的风声。

　　等他终于冲上阳台，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栏杆，和被风吹得翻飞的窗帘。

　　他猛地扑到栏杆边，往下望去。

　　楼下的水泥地上，那个他喊了十几年“妈”的女人，正静静地躺着，鲜红的血在她身下蔓延开来，像一朵绝望绽开的花。

　　裴衍的瞳孔骤然收缩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，就顺着栏杆滑坐在地上，浑身剧烈地发抖。风灌进他的领口，冰冷刺骨，他却感觉不到一点冷，只有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，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
　　眼眸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猩红的血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下楼的，怎么挤过围观的人群，怎么看着医生摇着头说出那句“抢救无效”。

　　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，手里已经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死亡通知书，手机也早已没电关机。刺骨的绝望瞬间包裹住裴衍，发丝无力垂落，一双眼眸彻底失去光亮，空洞死寂，泪水无声汹涌滚落。他僵硬上前，颤抖着接过母亲冰凉的骨灰盒，掌心触到冰凉瓷面的一刻，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。

　　他失魂落魄，孤身抱着骨灰盒，步履沉重缓慢走回空荡荡的家。熟悉的房屋还保留着往日模样，处处都是母亲生活的痕迹，温暖又刺眼，屋内寂静得可怕，再无人等候归来。

　　裴衍缓缓落座沙发，目光无意间瞥见茶几上静静摆放的U盘，旁侧放着一封未拆的信件。他心口发颤，优先拿起U盘，指尖止不住发抖，将其接入电视。屏幕亮起，母亲温和安静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，神情疲惫，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苦楚。

　　“我的小衍，当你点开这个视频，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。”轻柔沙哑的嗓音缓缓传出，裴衍死死攥紧掌心，呼吸骤然收紧，死死盯着屏幕。“这些日子，那个女人无休止上门纠缠逼迫，步步紧逼，不断言语羞辱、登门闹事，耗尽了我所有心力。你父亲一味逃避、置之不理，从来没有护过我半分，我被逼迫得走投无路，日日煎熬，再也撑不住这样痛苦压抑的生活。”一字一句清晰道出真相，裴衍浑身剧烈颤抖，深海绀青瞳眸翻涌滔天恨意与极致悲痛，终于清楚知晓，温柔的母亲，是被小三步步逼迫，被逼至绝境才选择离世。

　　视频里母亲强忍着泪水，温柔叮嘱：“妈妈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，往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，安稳生活，别偏执仇恨，好好活下去。”视频播放完毕，屏幕归于漆黑。裴衍埋首，压抑的痛哭汹涌而出，悲痛几乎将他彻底吞没。

　　情绪稍稍平复后，他才抬手拿起一旁封存完好的信件，指尖颤抖拆开，细读母亲留下的亲笔字迹。信中温柔叮嘱，放心不下孤身一人的他，早已为他备好房产、存款，妥善安置妥当，字字皆是不舍与疼爱，劝慰他放下执念，平安顺遂过完往后人生，切勿深陷仇恨折磨自己。裴衍将信件紧紧贴合心口，骨灰盒抱在怀中，屋内满是悲伤死寂。短短数日，原本安稳幸福的生活轰然崩塌，前几日还温馨和睦、一切安好，转瞬至亲离世，家庭破碎。

　　不久后，失踪许久的父亲留下一份文件悄然出现，丢下所有房产、钱财，还有那位小三所生、比裴衍小十岁的十五岁少年的监护手续，而后彻底消失，再也不见踪迹。

　　接踵而至的沉重打击压垮了裴衍，满心痛苦、悲愤、无助无处宣泄。他麻木收拾好遗物，将信件与U盘贴身收好，独自走出家门，失神落魄走进酒吧。烈酒一杯接一杯灌入腹中，试图用酒精麻痹撕裂般的心痛，醉酒麻痹神经，意识渐渐混沌模糊。

　　夜色深沉，醉意深重的裴衍凭着本能，踉跄摇晃，一路跌跌撞撞，最终瘫靠在秦景辞别墅的门前。

　　往事尽数归零，亲人离散，温暖不复存在，从今往后，裴衍再也没有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