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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红绳 ...

  •   他回了客房。

      推开门,桌上放着一壶水和一张纸条。他拿起纸条,上面是陆疏月的字——

      “喝了再睡。明天早上我送你。”

      陈烬看着那两行字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她把“送”字写错了,多了一横。小时候就这样,写了十几年还是改不过来。

      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衣襟里,和墨玉坠放在一起。

      然后倒了一杯水,喝了,吹灯,躺下。

      但没有睡着。

      他睁着眼,看着头顶陌生的房梁,想着明天要走了,想着陆疏月说“我送你”,想着她左脸颊上那道被粉盖住的红痕。

      他翻了身。

      又翻了回来。

      黑暗中,他摸出衣襟里的纸条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又看了一遍。

      “送”字还是多了一横。

     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,塞回去,闭上眼睛。

      这次他睡着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同一片月光下。

      陆家客房的另一间屋子里,灯还亮着。

      温叙白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从陆家书阁借来的医书。他看得专注,眉头微蹙,指尖在书页上缓缓移动。

      谢寻舟趴在他旁边的桌上,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剑谱,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,又捡起来,又扔到一边。

      “你能不能安静点?”温叙白头也没抬。

      “我很安静啊。”谢寻舟把脸埋在胳膊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连呼吸都很小声。”

      “你的呼吸不小声。”

      “那我憋死算了。”

      “别。你憋死了,明天没人帮我端药。”

      谢寻舟猛地抬起头,瞪着温叙白的后脑勺:“温叙白,你把我当跑腿的?”

      “你主动说要帮我的。”

      “那是因为——”

      谢寻舟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      温叙白翻了一页书,语气平淡:“因为什么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谢寻舟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,声音越来越小,“因为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      温叙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但谢寻舟没看到。

     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的伤,”温叙白忽然开口,“还疼吗?”

      “不疼了。”

      “秘境里那只妖兽拍了你一掌,你左肩的骨头裂了。我给你看过,没那么快好。”

      谢寻舟抬起头,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的?我没跟你说过。”

      “你每次抬左手的时候都会皱一下眉。你自己没注意。”温叙白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药我放在你储物袋里了。白色的瓷瓶,一天两颗,别吃错了。”

      谢寻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你这人……什么时候放的?”

      “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
      “我睡着的时候你翻我储物袋?!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温叙白!”

      “小声点,隔壁有人睡了。”

      谢寻舟气得说不出话,瞪着温叙白那张永远温和无害的脸,发现自己根本怼不回去。

      他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,闷声说:“……谢谢。”
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

      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讨厌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说你讨厌,你也‘嗯’?”

      “你说是就是。”

      谢寻舟彻底放弃治疗了。

      温叙白低下头,继续翻书。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——因为他听到谢寻舟闷闷地补了一句:

      “你自己呢?你的伤也没好全,别光顾着看我。”

      温叙白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翻过一页书。

      窗外,月光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。一个趴着,一个坐着,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      ---

      后山竹林边。

      苏玄凛站在月光下,背靠着一根竹子,双手抱胸,闭着眼。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只是站在那里。

      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传来,很轻,但在他耳中清晰得像鼓点。

      “哥。”

      苏晚凝从竹影中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。月光和灯光在她脸上交错,把她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。

      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苏玄凛睁开眼,看着她。

      “睡不着。”苏晚凝走到他面前,把灯笼放在脚边,仰头看着他,“你明天要走?”

      苏玄凛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跟陈公子一起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苏玄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苏晚凝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担忧,有不安,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。

      害怕。

      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。

      “我答应过你,”苏玄凛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,“我不会不回来。”

      “你答应过很多事。”苏晚凝低下头,脚尖在地上画着圈,“上次你说去秘境就回来,结果差点没回来。上上次你说去镇上买药就回来,结果遇到了妖兽,被困了三天。上上上次——”

      “晚凝。”

      苏晚凝抬起头。

      苏玄凛看着她,那张永远淡漠的脸上,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
      “这次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“这次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
      苏晚凝的眼眶红了。

      “那你就不能选不去的吗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陈公子要走,让他走就是了。你为什么要跟着?”

      苏玄凛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因为有些事,我必须去做。”他说,“就像你当年必须在那个雨夜把我捡回去一样。”

      苏晚凝愣住了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知道了?”

      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苏玄凛的声音很平,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,“我被丢在苏家门口的时候,是你第一个跑出来看我的。你拉着我的手,跟你爹说——‘爹,他好可怜,我们养他吧。’”

      苏晚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      “你那时候才四岁。”苏玄凛说,“你什么都不懂,但你做了一件改变我一生的事。”

      “哥……”

      “你不是我亲妹妹。”苏玄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一丝颤抖,“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放不下的人。”

      风从竹林间穿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

      苏晚凝低下头,用袖子擦眼泪,擦了好几次都擦不干。

      “那你答应我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不管去哪里,都要给我传讯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一个月至少一次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要是忘了——”

      “我不会忘。”

      苏晚凝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像个兔子。她看着苏玄凛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那你抱我一下。”

      苏玄凛怔了一瞬。

      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抱了抱自己的妹妹——不,不是亲妹妹。是那个在雨夜第一个跑出来看他的人。

      苏晚凝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说:“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要是死了,我就——”

      “你就什么?”

      “我就不认你当哥了。”

      苏玄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弯得很浅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苏晚凝从他怀里退出来,吸了吸鼻子,蹲下去捡灯笼。

      “你明天走的时候别叫我。”她说,“我不送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你偷偷走就行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苏晚凝提着灯笼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哥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苏家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
      她说完就走了,步子很快,像是在逃。

      苏玄凛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
      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     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条红绳——是苏晚凝小时候编的,说是“保平安”,编得歪歪扭扭,丑得要命。

      他戴了十年,没摘过。

      “苏家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
      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      然后他转身,朝客房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二天清晨。

      天刚蒙蒙亮,陆家东门外。

      陈烬到的时候,苏玄凛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袍,储物袋挂在腰间,左手腕上那条旧红绳在晨光中格外显眼。

      “你来得早。”陈烬说。

      “你没资格说我。”苏玄凛看了他一眼,“你黑眼圈很重。”

      “你没睡?”

      “睡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黑眼圈怎么来的?”

      “天生的。”

      陈烬看着他,面无表情:“你骗人的水平也不高。”

      苏玄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

      两个人并肩站在东门外,等着第三个人。

      脚步声从门内传来。

      不是陆疏月。

      是谢寻舟。他扛着一个包袱,后面跟着温叙白,温叙白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
      “你们要走也不说一声?”谢寻舟把包袱往地上一扔,叉着腰,“我差点睡过了。”
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来送?”陈烬问。

      “谁送你了?我送苏玄凛。”谢寻舟转头看向苏玄凛,“你走了,我们少一个打妖兽的。”

      苏玄凛看了他一眼:“你打妖兽的时候都在后面。”

      “我那叫战略观察!”

      “你叫怕死。”

      谢寻舟被噎住,转头找温叙白求助。温叙白没理他,走到陈烬面前,把食盒递过去。

      “陆小姐让我带给你的。”温叙白说,“她说路上吃。”

      陈烬接过食盒,打开一条缝——里面是桂花糕。

      他认得这个味道。

      和他娘当年做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……她什么时候做的?”陈烬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      “天没亮就起来了。”温叙白说,“她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。”

      陈烬把食盒盖上,收进储物袋。

      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
      “她说——‘别死了。’”

      陈烬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四个人站在东门外,谁都没有说话。

      晨光从东边慢慢亮起来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四条影子各朝各的方向。

      “她不来送你?”谢寻舟忽然问。

      陈烬知道他问的是谁。

      “她说她不来。”陈烬的语气很平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她说——”陈烬顿了一下,“她说‘送什么送,又不是见不到了。’”

      谢寻舟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你俩真是……”

      “闭嘴。”

      “我还没说呢。”

      “你闭嘴就行。”

      谢寻舟识趣地闭了嘴。

      陈烬转身,朝东边走去。

      苏玄凛跟在他身后。

      走了十几步,陈烬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谢寻舟。”

      “啊?”

      “温叙白的药,你记得每天提醒他吃。”

      谢寻舟愣了一下:“他自己会吃——”

      “他不会。”陈烬说,“他每次都说‘好’,然后转头就忘。”

      温叙白微微一怔。

      谢寻舟转头看向温叙白,眼神复杂:“你……真的会忘?”

      温叙白沉默了。

      谢寻舟深吸一口气:“行。我记住了。”

      陈烬又往前走。

      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      “苏玄凛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妹妹让我转告你——‘红绳旧了,下次回来我给你编条新的。’”

      苏玄凛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    他没有说话,但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条旧红绳。

      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东门外,谢寻舟和温叙白站在原地,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
      “你说,”谢寻舟忽然开口,“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

      温叙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会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因为有人在这里等他们。”

      谢寻舟转头看他,发现温叙白正看着自己。

      晨光落在温叙白的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    谢寻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“……你看我干什么?”他别过头。

      “没看你。”温叙白移开目光,“看太阳。”

      “太阳在东边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往西边看什么太阳?”

      温叙白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转身,往门内走去。

      谢寻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。

      “有病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扛起包袱,追了上去。

      ---

      山道上。

      陈烬和苏玄凛并肩走着。

     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“你刚才说那些话,”苏玄凛忽然开口,“是在交代后事?”

      “不是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说那么多?”

      陈烬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因为有些人,”他说,“不交代,就没人替他们记着了。”

      苏玄凛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陈烬忽然停下脚步。

     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那个食盒,打开,取出一块桂花糕。

      咬了一口。

      甜的。

      他娘当年做的桂花糕,也是这个味道。

      他记得,他小时候不爱吃甜的。但他娘每次做桂花糕,他都会吃两块——不是因为他爱吃,是因为他娘做的时候,会笑。

      她笑起来很好看。

      他已经很久没看到那个笑容了。

      以后也看不到了。

      陈烬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,合上食盒,收进储物袋。

      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没有回头。

      ---

      陆家,东门内。

      陆疏月靠在门后的墙上,手里握着那枚月魄玉佩。

      她说过不送的。

      但她还是来了。

      只是没有走出去。

      她听着陈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彻底消失。

      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手心里的玉佩。

      玉佩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那是父亲当年让人刻上去的:

      “月有阴晴圆缺,人有悲欢离合。无论你走到哪里,这枚玉佩都会护着你。等你想通了,就带着它回家。”

      陆疏月把玉佩攥紧。

      “陈烬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欠我一块桂花糕的钱。小时候你吃了那么多,从来没还过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

      她笑了一下,把玉佩收进衣襟里,转身往回走。

      走了几步,遇到了苏晚凝。

      苏晚凝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
      “陆姐姐。”苏晚凝叫住她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哥……他还会回来吗?”

      陆疏月看着苏晚凝红红的眼眶,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。

      “会的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因为他左手腕上那条红绳还在。”陆疏月笑了笑,“戴了十年都没摘,他舍不得。”

      苏晚凝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的新红绳。

      “那我等他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陆疏月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晨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,孤零零的一条。

      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笛,放在唇边。

      吹了一个音。

      很短,只有一个音。

      那是她和陈烬小时候约定的暗号——代表着“我在这里”。

      笛声消散在晨风里。

      没有人回应。

      她垂下笛子,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

      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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