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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“别管我了!!走啊!!” 原生家庭的 ...

  •   不知是不是下过雨的关系,家长会那天的教室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。

      赵问烟趴在讲台上核对签到表,周围是皮鞋踩地的哒哒声,还有家长们寒暄喷出的香水味。

      “林婉清。”

      她念出这个名字,抬眼正瞧见一位穿藏蓝色羊绒大衣的女人走进来,气质冷冽,头发一丝不苟。

      她是许嘉阳的母亲林婉清,赵问烟认出了照片里的脸。

      林婉清正和班主任低声交谈,侧脸线条优雅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安可举着两张表,在人堆里大喊:

      “赵问烟!这边签……”

      那声清脆的“赵问烟”像颗石子,猛地砸破了林婉清的温和伪装。

      女人原本优雅整理袖口的手猛地停下,迅速抬头,目光越过人群像两道冰锥,瞬间死死钉在赵问烟身上。

      那一眼里藏有深不见底的厌恶,甚至夹杂着惊恐,仿佛赵问烟是某种剧毒秽物。

      赵问烟握笔的手僵在半空,血液瞬间冲上头顶。

      林婉清没说话,死死盯了她两秒,随即像是怕脏了眼睛般猛地转过头,背脊挺得笔直,径直走向靠窗的座位,甚至刻意地侧过身,把后背对着赵问烟的方向。

      那种被当成垃圾的窒息感,让赵问烟几乎站立不稳,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初次见面对方如此反感她,而且还是她很重视的人。

      “喂,愣啥呢?”安可跑过来塞给她表格,“走啦,签完赶紧溜。”

      赵问烟机械地签下名字,逃也似的冲出教学楼,手机疯狂震动,屏幕上跳动着“赵志成”。

      “姐!救命!我把人打了!在三中门口!”

      电话那头混乱的说话声和哭骂声,赵问烟挂断电话冲向车棚,链条卡死,她用力一拽,锋利的金属片割破食指,鲜血直流。

      她站在车棚里握着那根链条,手指上的血顺着铁锈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
      她知道去了要面对什么,也知道去了之后可能连家都回不了,她犹豫了下还是跨上车骑走了。

      安可紧随其后,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是赵问烟的事就是她的事。

      他们一路骑到了三中门口,赵问烟回头看见她也跟来了,皱着眉说:“你回去,别掺和。”

      她见她不走,急得跺脚:“听我的,安可,拜托了,快回去。”

      安可看着她的眼睛,知道拗不过她,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先骑走了。

      三中门口已被车辆围得水泄不通,赵志成蹲在电动车旁鼻青脸肿,还在大吼着:“是他们先骂的我!骂爸!也骂姐!”

      赵问烟挤进人群,看到被打男孩的母亲此刻穿着貂皮坐在地上,哭天抢地。看见赵问烟,那女人猛地跳起来一巴掌甩在她的右脸上。

      “就是你这个赔钱货弟弟!打我儿子,给他打伤了!我今天跟你没完!”

      赵问烟被打得偏过头,嘴角破了,她没还手只是擦了下嘴角,对着那女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    “阿姨,对不起,医药费我们会赔,我替他和你道歉。”

      “姐!你道什么歉!他也有不对!”赵志成在旁边不服气地喊。

      “闭嘴。”赵问烟一个眼神过去,赵志成缩了回去。

      “赔?你拿什么赔!你看你那副穷酸样!”貂皮女人尖叫,伸手又要抓。

     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,死死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腕。

      “阿姨,请您自重。”许嘉阳的声线锋利坚韧,眼神坚定不移看着对方。

      他不知何时来的,气息还没平复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他挡在赵问烟身前,目光冷锐,没有半分退让。

      许嘉阳本该在教室等家长散会,但赵问烟冲出去之后他一直望着门口,坐立不安。

      安可回教室拿手机的时候撞见了他,犹豫了下还是把赵志成的事说了,许嘉阳听完脸色立变,没说一句话就往外跑。

      安可看着他跑远的背影,咬了咬牙,也骑上车折返回去。

      林婉清正好从走廊那头出来看到疯跑的许嘉阳,喊道:“嘉阳,你要去哪儿?”

      他已经跑到楼梯口那边,只丢了一句“有点急事”就从转角消失了。林婉清站在原地,眉头皱起来,想追也来不及了。

      “这里是公共场合,如果您继续实施暴力,我会报警。”许嘉阳盯着那女人,义正辞严,“另外,法律讲求证据,如果你儿子存在言语挑衅在先,也需要承担相应责任。”

      貂皮女人被震住了,手腕发麻,撒泼叫嚣着没天理了,没王法了。

      “许嘉阳,你快回家!”赵问烟拉了拉他的袖子,声音发抖,“这不关你的事,我家的事太乱了,你别掺和进来。”

      “怎么不关我的事?”许嘉阳没回头,下颌线绷紧,咬着后槽牙,“她打你了,我怎么能坐视不理!”

      “我说了,不关你的事!求你了,许嘉阳,别管我。”

      赵问烟用力把他往后一拽,就在这时,人群被粗暴地分开。

      赵建国一身酒气,拎着半瓶白酒,满脸横肉都在颤动。

      “臭丫头!你弟惹事还不够,你还要出来丢人现眼!”

      赵建国冲上来,不由分说,一巴掌狠狠扇在赵问烟刚刚受过伤的脸上。

      “啪!”

      清脆的响声炸开,赵问烟眼前一黑,整个人重重撞在旁边汽车的后备箱上。

      “问烟!”安可尖叫着冲过来扶她,却被赵建国一把推开。

      许嘉阳双目圆睁,直直看向对方,气到颤抖,怒吼一声冲上去:“你是她爸!你不护她,居然还打她!你不配当她爸!”

      赵建国被推得一趔趄,酒醒大半,指着许嘉阳骂道:“哪里来的野种!我教训我闺女,轮得到你插嘴?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是什么东西!!!”

      “我是她同学!”许嘉阳脊背微微绷紧,带着一身防备的戾气,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赵问烟身前,“你要动她,先从我身上踏过去!”

      “许嘉阳……”赵问烟在后面死死拽住他的校服,眼泪终于崩了出来,“你别管了,求你了,你走啊!他……他就是疯子!!说不通的,你快走……”

      她被打被骂都不怕,可现在她害怕得要命。她望着他绷紧的肩膀,知道自己不能让他再待下去了,她不能让他看见她家这些肮脏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总是推开我?!”许嘉阳红了眼眶,哑着嗓子朝她低吼,“你就这么看不起你自己,觉得你不配有人护着?!赵问烟我告诉你,今天这事我管定了!!!他们不护着你,我来!!!”

      “是!”赵问烟歇斯底里地喊出来,声音撕裂在风里,“我就是不配!你懂什么?你妈刚才看我的时候也是看垃圾的眼神!你面前这些人都无所谓我的死活!!我就是不该活着,你跟我站在一起,你也会被他们当垃圾一样对待!你什么都不懂,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你招惹我做什么!许嘉阳!我脏得很,你离我们远点,我不需要你保护!我不需要!!”

      安可急忙想捂住她的嘴:“问烟,你怎么这么说许嘉阳,他也是为了帮你,我也是,我们都在意你的安全,你怎么了问烟,你别吓我……”

      许嘉阳浑身一震,他方才眼底还满是凌厉,见到她失控的模样,眸光突然缓和下来,所有冷硬尽数褪去,眼底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。

      赵问烟显然心底防线已经彻底崩塌了,早已失了分寸。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狠狠刺激着许嘉阳的神经,他心痛得要命,愣在原地半天缓不过来。

      赵问烟情绪完全收不住了,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,她缓缓滑落在地,跪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眼泪不受控制地淌满整张脸,视线模糊一片,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。

      安可抱着她,心疼得跟着她哭,帮她擦眼泪。

      “你就是个祸害,天生就是个丧门星!谁粘上你,谁就要倒大霉!现在他头脑发热护着你,等着瞧吧,他迟早被你拖累得一身麻烦。今天惹这个事,明天勾搭那个,真特娘地操蛋,我特么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窝囊废……”

      赵建国在旁边噼里啪啦一顿骂,还要冲上来打。

      许嘉阳亲眼目睹她承受这般言语羞辱,心口阵阵发紧,疼得几乎无法呼吸,只能颤着身子伸直手臂护着地上已经有些呆滞的赵问烟。

      两名警察迅速上前,一人一个别臂动作,直接将叫嚣着“袭警”的赵建国反扣住手臂,直接往警车方向押送,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。

      领头的民警厉声维持秩序:“所有人原地不要动,现场人员全部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!”

      警察的一声厉喝暂时压制了混乱,许嘉阳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手臂还保持着撑开的姿势,死死挡在赵问烟身前。

      随后,赵问烟、赵志成、赵建国、许嘉阳、安可,以及被打男孩和那名貂皮女人,都被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做笔录。貂皮女人的丈夫也赶来了,双方在调解室里坐了两排,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。

      冰冷的审讯室里,白炽灯刺眼,赵问烟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任由警察询问。许嘉阳坐在她斜对面,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,那眼神里有愤怒,但更多的是快要溢出来的心疼。

      他看着她肿胀的脸颊,看着她破皮的嘴角,看着她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死寂一片的眼神,他闭上眼就是她近乎疯狂崩溃的样子,心口便如同被钝器碾过,碎得一塌糊涂。

      这是他第一次能好好看看她,却也是他最手足无措的时刻。她就坐在几步之外,看得见侧脸上那块红肿的印子,看得见她握紧的拳头压在膝盖上,看得见她被汗水湿透的衣衫。

      可那道界线是她亲手划的,他伸不出手,也不敢伸手。近在咫尺,却比隔着万水千山还要遥远。

      自始至终赵问烟都没有看向他一眼,余光都拉开界线没有半分逾越。

      做完笔录,已是深夜。

      赵志成因为未成年且对方言语挑衅在先,被判了社区服务,但对方家长坚持要求高额赔偿,赵建国骂骂咧咧对着赵问烟说:“你作出的幺蛾子,自己解决。”

      走出派出所大门,冷风一吹,赵问烟打了个寒颤。

      许嘉阳紧跟了出来,挡在她面前。

      安可见状悄悄侧身走了,走之前看了眼许嘉阳,眼神示意他照顾好她。

      “赵问烟。”

      赵问烟低着头没有停留,绕过他要走。

      “你看着我,看看我好吗?”许嘉阳伸手去拉她。

      赵问烟猛地甩开他的手,像被烫到一样。

      “别碰我!”她终于抬起头,眼眶通红,但眼神像冰锥一样刺向他,“许嘉阳,你听懂了吗?我不需要你的同情,也不需要你像个傻子一样挡在我前面……”

      她的声调慢慢沉了下来,语气里藏着抑制不住的不安。艰难吐出“傻子”两个字,便再也没有勇气继续说出伤人的话。眼前这个人,是她心心念念惦记许久的人,她却不得不句句刺伤他。赵问烟心口阵阵抽痛,闭上双眼,不敢再看向他。

      “你亲眼见识过我父亲、我弟弟是什么样子,我的家烂得一塌糊涂。我困在这片泥潭里挣脱不开,但你有选择。许嘉阳,你醒醒,和我牵扯越深,最后只会被拖进泥潭,变得和他们一样!”

      许嘉阳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惨白,一句句刺耳的话落进耳中。他从未想过,赵问烟会对他说出这般伤人的言辞。错愕涌上来的瞬间,他几乎想要开口争辩。

      可仅仅须臾,他强迫自己换位思考。倘若长久困在这样无休止的撕扯与打压之中,日日承受至亲的言语凌辱,换作是他,未必能维持住体面,情绪恐怕只会更加失控。

      所有委屈与错愕慢慢消散,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心疼。他终于读懂,她竖起满身尖刺,不是想要推开他,只是被长久的困境逼得无路可走,一时不该如何面对。

      “问烟,我不是这样的人,请相信我。”他的声音温柔安抚着她,可他瞧见她颤动的肩膀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你是哪种人。”赵问烟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,“我只知道,你应该听你妈妈的话,她也希望你离我远点。”

      “是不是有什么误会,我妈妈都不认识你,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讨厌你?”

      “许嘉阳……我好累。”她抬起暗淡的眼眸,肿胀的眼眶强撑着看向他。

      “求你,离我的世界远一点,这里……这里不欢迎你。”

      赵问烟喉咙猛得滚动,压下要溢出的心痛,她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:“别再靠近我了,你这样让我很烦,我累了许嘉阳,我很累。”

      说完,她转身跑进漆黑的夜色里,没有回头。

      许嘉阳站在派出所门口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心脏疼得像是被生生挖走一块。安可从角落里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欲言又止,她一直放心不下赵问烟,藏起来不曾离去。

     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后,许嘉阳无力蹲下身。过往再多磨难都未曾让他落泪,此刻窒息般的疼痛扼住喉咙。他埋起脸,难以抑制地发抖,眼泪汹涌滑落。

      这是他第一次为旁人痛哭,他太心疼她了,可找不到任何办法去抚平她长久积攒的创伤。赵问烟的世界漆黑一片,但她之前仍给了周围人一束光。

      他握紧拳头,一下下狠狠砸向冰冷的地面。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,皮肉撞上水泥地面,很快渗出血迹。安可见状连忙上前,伸手死死拽住他的手腕拼命阻拦。

      他像是浑然不觉手上的疼痛,眼底一片通红,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,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艰涩。

      许嘉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,跑远的赵问烟在拐角处其实停了下来,她靠着冰冷的墙壁顺着墙根滑落,手掌紧紧捂住嘴巴,眼泪决堤而下,泪水湿透了衣服袖口,她的心口撕裂般剧痛,碎得再也无法复原。

      她亲手推开了那束唯一照亮她世界的光,她一直小心翼翼捧在手心,无比珍视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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