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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“我不配。” 他递来了一 ...
第二天一早,赵问烟到教室的时候,屋里还空着大半。
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在第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切出一块明亮的矩形。
那是许嘉阳的位置,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练习册,扉页上的字迹看不清楚,但她知道那是他的。
她偷瞄一眼赶紧低下头,翻出英语课本假装背单词,视线落在同一行字上很久,可是一个字母也没记住。
“问烟!”
安可的声音从门口蹦进来,短发圆脸的女生背着书包跑过来坐下,书包磕在桌角发出闷响,人还没坐稳就问:“昨天你怎么回去的?我回来找你你就没影了,器材室的门锁了没?”
“锁了,我走的时候锁的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安可还要再问什么,目光忽然越过赵问烟的肩膀看向门口,手肘捅了她一下:“哎哎哎,你看你看。”
教室门口走进来两个人,走前面的是高影。白色T恤,校服外套大敞着,一进门就有人和他打招呼,他笑嘻嘻地应着。路过第一排的时候顺手揉了把男生的头发,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。
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许嘉阳跟着进来。手里抱着一摞习题册,步子又轻又稳,周围的笑闹声从身边滑过去。晨光先是落在他肩膀上,又顺着肩膀滑到后颈,把他低垂的后脑勺边缘勾出金色的轮廓。
“许嘉阳真是太他娘的帅了,”安可用气声挨在她耳边说,“可惜太冷了,感觉跟他说句话会被冻伤。”
赵问烟没接话,她的视线追着他的背影落在他后颈的位置,那里有颗小小的痣。她慌忙收回目光,脸红得像个大苹果。
安可伸过手摸了摸赵问烟的脸,偷笑道:“人之常情。”
“那个,闭嘴。”
他和高影走在一起,一个热烈得像太阳,一个清冷得像月亮。
赵问烟寻思那天他帮她擦手,大概只是一时好心吧,和她赵问烟本人没有任何关系。
“问烟!”
高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桌前,一只手撑在课桌上弯腰凑近。
“昨天你啥时候走的?我后来打球去了,回来器材室就锁了,那活儿都你干的?”
赵问烟往后靠了靠,轻轻点点头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不是,你怎么又一个人扛活,下次喊我啊,我帮你搬。”
“不用,谢谢。”
“什么不用,”高影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,“别人找你帮忙你就帮,自己搞不定的时候就不吱声了,赵问烟,你一个姑娘家家能不能别这么逞强?”
赵问烟僵在那里,往校服里缩了下脖子。
她从小就这样,什么都自己做,她爸看见她会想起“养女儿有什么用”,她妈替她说话就会挨打,她弟每一次闯祸最后挨骂的都是她。
她习惯了不开口,像一只蚌,壳闭着从不主动打开。
高影看她呆呆地不说话,摇摇头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草莓饼干放在她桌上。
“喏,给你带的,草莓味的巨好吃,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味儿。”说完潇洒转身走了。
饼干躺在桌角,粉色包装纸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。
安可一把抓起来,夸张地压低声音:“赵问烟同学,高影喜欢你,傻子都看出来了。”
赵问烟把饼干塞进抽屉,冲安可比了个“嘘”的姿势,低头小声说道:“别乱说,他对谁都挺好的。”
抽屉角落里还躺着上周的零食,包装纸没拆,她都收在了一起。
“对谁都好和对你特别好是两回事好吧。”
“我作为女性的直觉,他绝对对你有意思。”
赵问烟撇着嘴摇摇头,不再回话。
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一周,月考排位那天,班主任拿着新的座位表走进教室。
“赵问烟,换到第二排,靠窗位置。”
“旁边位置先空着。”
她看过去,笔尖顿住了,那位置斜前方就坐着许嘉阳。
安可捏了一下她的大腿冲她挤眉弄眼,她听见自己胸腔里什么东西塌了,又有什么东西浮上来,两股力撞在一起弄得人有些不知所措。
她假装没看见,低着头收拾书包。一本一本放得很慢,慢到前排同学都已经换好了位置,她才抱着书走过去。
经过他课桌的时候离他只有一臂距离,她闻到他桌面上墨水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,像图书馆最深处那排架子上翻了很多年的书页。
她坐下来,把书摞得高高的,摞成一道墙。阳光从窗户灌进来,先落在他肩头,再滑过那摞书的边缘落在她桌面上。她把手从光斑里移开了。
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特别安静,日光灯嗡嗡地响。
赵问烟低头写数学卷子,钢笔划了两下,纸面上留下两道干涩的白痕。她翻遍笔袋,想起备用笔昨天借给了后排的女生,正犹豫要不要回头去要,一只手从斜前方伸过来。
一支崭新的黑色水笔轻轻放在她桌角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赵问烟盯着笔瞬间愣住了。
许嘉阳全程没有回头,坐姿都没变,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,过了两秒才重新开始写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声音很小,他的笔尖顿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她握着这支笔写完了剩下的题目,刻意写得很重,像要把什么也一并留在纸面上。
下课铃响了,桌椅开始移动,有人站起来伸懒腰。
她站起身,双手捧着那支笔递过去:“谢谢你。”
“没事,你留着用吧。”很轻很平的语气,头也没抬。
赵问烟看向他的作业本,清隽工整的字迹很好看,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目光从纸面移开的时候,她发现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许嘉阳抬了下眼神,有点不自在地说:“还有事吗?”
“啊!没有没有,你忙你忙,谢谢你……谢谢笔。”
她快步走回座位,把脸埋进书后面,耳根烫得厉害。
一紧张就磕巴的毛病算是落下了,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,坐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,握着那支笔的手指过了很久才松开。
完了。她对自己说,赵问烟,你完了。
同样慌乱的还有许嘉阳,他在她转身的那刻悄悄呼了口气,手心的汗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
那天晚上,赵问烟躺在床上盯着窗帘上的星星图案,脑子里全是他的影子。
那些星星她每天睡前都数几遍,像数羊一样,但今天盯了很久,一次也没数到十。
她想,他那样的人成绩好,长得好看,未来也理应和一个同样耀眼的女孩站在一起。
她在走廊拐角的时候撞见过,隔壁班的班花问他借笔记,他递过去的时候表情很平静,但那个女生接过笔记的时候笑颜如花,他看了她一眼,她记到现在。
他身边的人不会是她,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个。
赵问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,呼吸闷在棉布里,一下接一下。她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,那支笔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触感。
她慢慢握紧了拳头,把掌心里那点想象握成一团。
“赵问烟,别做梦了,你不配。”
她把那点光掐灭了,像摁灭一支只烧了一半的烟。
今天晚自习赵问烟在教室里多留了半小时,值日表刚好排到她,她正熟练地把全班的椅子翻到桌上,翻到第三排的时候,一只手按住了椅面。
她认得那只手。
“我来帮你。”
许嘉阳站在她旁边,书包还挂在肩上,校服领口松开一颗扣子,呼吸比平时重,像是跑回来的。
他没有看她,把椅子从她手里接过去翻好扣在桌面上,椅子腿落桌的声音很轻,像木头偷吻着木头。
她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,只是呆呆地看着他,看他低下来的后脑勺,看他翻完一张往前迈了一小步,看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跟着他移动。
她数了数还有三排,他翻完倒数第四张的时候,小声说:“剩下的我来吧……”
“小事。”他说,手没停,“我帮你。”
她没有再开口,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的气息,像夏天傍晚下过雨后泥土蒸上来的那层潮气,呼吸起来很舒服。
她在那片潮气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这种舒服有点让人害怕,好像一旦习惯了就再也退不回去了。
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他在教室后面,她在教室前面,隔着整间空荡荡的教室,翻倒的椅子竖在两人之间,像一道矮墙。
灯光嗡嗡地响,他的视线越过那道矮墙落在她身上,赵问烟用余光感知到炙热的眼神,紧张得心快要跳出来。
他走回来,书包在肩上一晃,目光扫向她的桌角:“东西收好了吗?我们走吧。”
“好、好的。”
香樟小路上没有别人,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,一高一矮。
她跟在他身后隔着一小段距离,刚好可以看清他走路时肩胛骨在校服底下牵动的轮廓。
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,她差点撞上,只见许嘉阳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。
“我参加补习班整理的数学笔记,重点部分我用红笔圈了,你看起来方便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会的可以问我。”
这话一出,她脸直接红到脖子根,手抓着校服有点不知所措。
“那个,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不为什么,拿着吧。”
他递给她,转身朝前走,走了几步,步伐忽然慢下来。
她瞧见他偏了一下头,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来。她加快几步,两人一前一后,走过香樟树最密的那段路。
树枝把路灯的光切得很碎,落在他们身上,明明暗暗的,随着步伐晃动。
“赵问烟同学,有事你可以找我帮忙……同学之间可以互帮互助。”
“谢谢许嘉阳同学。”
官方致谢后,两人都不自然地摆着手臂,差点同手同脚。
从那以后,晚自习后多留半小时成了他们之间不必言说的约定,她值日的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走,不是值日的时候她也会留下来写作业。
他在前,她在后,依旧隔着一个斜角的距离。
有一回她写字忽然抬了一下头,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这里。
她说不清那两秒里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两个慌张的人儿同时别过了头,脸又红又热尴尬地找事做。
还有一次她卡在一道二次函数题上,咬着笔帽发呆。许嘉阳从过道经过,她连忙低头假装在写。
过了会儿一张草稿纸从斜前方推过来,上面写了三种解题思路,第三种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,线条歪歪扭扭的很有意思。
她看着那颗星星,抿着嘴偷偷笑了她把草稿纸小心地折好夹进笔记本里。
她没发现他走回座位的时候在转弯处顿了一步,余光刚好掠过她抿嘴的唇角,然后他的嘴角也弯成了月牙。
窗外晚风吹过,月色温柔。
晚上回到家,赵问烟拿出许嘉阳的笔记本准备复习,刚翻开中间页,一张对折的信纸从夹页里滑出来落在她膝盖上。
粉色信纸,字迹娟秀,没有落款。她读到第三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读什么,这是一封写给许嘉阳的情书。
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,把信纸折好小心地夹回原来的位置。
她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,蜷起腿,把脸埋进膝盖里轻轻颤了一下。
第二天早上,赵问烟想着等他人来了就把笔记本还他。
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的时候,信纸突然从夹层滑出掉在过道上。
后排的女生先她一步捡了起来,女生扫了一眼信纸眼睛瞬间睁大,音调抬高八度:“天啊,赵问烟!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人啊,居然写表白信!我还以为你没有情丝呢!哈哈哈哈……赵问烟居然会写情书!”
那声音像大喇叭穿过安静的教室,震醒每一个低头写字的同学,有人抬起头,有人放下笔望过来,议论纷纷。
“还给我!”
赵问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信不是我写的”,可这话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堵住了出口。
她伸手去抢,指尖擦过锋利的纸角划了个血口,后排的女生往后仰了仰,举得更高了。
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,抽走了信纸,折好递到她面前。
许嘉阳站在那里,挡住了后排女生的视线,也挡住了那些扎过来的目光。
他没有看信纸上的内容,甚至没有看那个女生,阳光把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,遮住了她的慌乱。
赵问烟把信纸塞进抽屉最深处,手指在发抖,不敢抬头看他。
那女生靠在椅背上笑嘻嘻地冲许嘉阳喊:“大才子,有人给你写情书诶,你不看看啊?”
几个同学跟着笑起来,那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,像有人用刀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。
赵问烟垂着头,逃也似的从后门走了,去哪里都好,只要不在这里继续丢人。
许嘉阳回头看了后排的女生一眼,他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,像一层薄霜铺过去。
女生撇了撇嘴,低头翻开课本,笑声很快散了。
那天的课,赵问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抽屉里那封不属于她的信纸像一块烧红的铁,隔着木头烫着她的膝盖。
下午放学的时候,她在楼梯间里听到后排女生的声音,她和隔壁班两个朋友靠在楼梯转角说话,楼道空旷到每一个字都像被扩音器放大了。
“就那个赵问烟啊,平时不声不响的,结果直接塞情书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今天亲眼看到的,她写给许嘉阳还被当场抓包。”
“天啊,好不要脸……”
赵问烟站在楼梯上方的阴影里,怀里抱着空水杯,那声音从下面漫上来,像毒气混在空气里根本躲不掉。
第二天早上,她在自己的木质课桌上看到清晰的几个字——“不要脸”,粉笔末散落在桌面上,细细白白的一层像骨灰。
几个先到的同学从她身边经过,有人瞟了一眼,她慌忙低着头从抽屉里找出纸巾,一个字一个字仔仔细细地擦,粉笔灰嵌进木纹里,擦了一遍还有浅印子,她又认真地擦了一遍。
一滴眼泪砸在桌子上,灰粉在桌面洇开一小块,她用掌心把那块湿痕一抹,混着灰和泪的痕迹留在手心里。
流言,是从那天开始的。
写这章的时候,我在想,一段感情最动人的阶段也许不是表白,而是将说未说的时候。
他帮她翻椅子、递笔记、画歪歪扭扭的小星星,她不说话,但每一次都留到最后。
这些小事放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,可当事人心里已经翻涌过无数次了。
后来流言四起,有人说她配不上他,有人在桌上写“不要脸”,但那些傍晚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安静时刻,是任何流言都抹不掉的。
这一章是他们最近的时候,也是风暴前最后的安静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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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“我不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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