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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断肠人
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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荆州知府府邸,今夜注定无眠。
凌退思的死讯尚未传出,府内依旧是一派虚假的平静。只有巡逻的家丁偶尔经过,打破了夜色的沉寂。
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屋脊,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后花园的墙头。
“表哥,凌退思死前说霜华在他手里,这地方守卫最森严的便是那间‘听雨轩’,她一定在那里。”苏逸压低声音,指了指花园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楼阁。
丁典浑身颤抖,那是兴奋,更是恐惧。八年了,他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这张脸,可当真正要面对时,他却怕了。怕这只是一场空欢喜,怕那盆菊花还在,人却不在。
“走!”丁典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躁动。
两人落地无声,丁典神照经大成,一身内力已臻化境,寻常家丁根本不是他一合之敌。只见他身形微晃,两名守卫便软绵绵地倒下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苏逸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,这就是《神照经》的霸道之处,至刚至阳,却又举重若轻。
听雨轩的大门紧闭,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药味,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丁典的手按在门板上,却迟迟不敢推开。
“表哥,无论里面是什么,我们都要面对。”苏逸轻声道,手掌抵在丁典后背,渡过去一股温和的真气, steadying his shaking hands.
丁典猛地推开了门。
屋内陈设雅致,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孤本古籍,正中央的红木桌上,供着一盆开得正艳的“金丝钩吻”。
那是丁典拼了命也要守护的连城诀秘密,也是凌退思用来钓他的饵。
但在丁典眼里,这些都不重要。他的目光越过菊花,死死盯着那张雕花大床。
帐幔低垂,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。
“霜华……”
丁典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火,他一步步走过去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苏逸跟在后面,眉头紧锁。他感觉到了一股死气。不是杀气,而是那种生命流逝后留下的阴冷与寂静。
丁典颤抖着伸出手,掀开了床帐。
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床上躺着一个女子,面容清丽,即便是在昏黄的灯光下,也美得惊心动魄。她穿着那件丁典最喜欢的淡黄色衣裙,双手交叠在胸前,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。
那是凌霜华。
“霜华?我来了,我是丁典啊……”丁典跪在床边,伸手去握她的手。
触手冰凉,僵硬。
丁典的瞳孔猛地收缩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凌退思说你在我手里……你骗我!你骗我!”
丁典发疯般地摇晃着那具冰冷的躯体,泪水夺眶而出。
苏逸走上前,两指搭在凌霜华的颈侧,片刻后,他黯然垂下手,低声道:“表哥,嫂子已经走了三天了。看脉象……她是绝食而亡,油尽灯枯。”
“绝食……”丁典愣住了。
他在牢里受尽折磨,靠着对霜华的信念活了下来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那个柔弱的大家闺秀,那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子,为了抗拒父亲的逼迫,为了守住对他的贞烈,竟然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离开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从丁典喉咙里爆发出来,震得窗纸簌簌破裂,屋内的桌椅瞬间化为齑粉。
神照经的内力失控外泄,整座听雨轩都在颤抖。
苏逸不得不运起全身功力护住自身,以免被这狂暴的气劲误伤。他知道,此刻的丁典,心已经碎了。
丁典抱着凌霜华的尸体,哭得像个孩子。这个在牢里被折磨了八年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,此刻却哭得肝肠寸断。
“是我害了你……是我害了你啊!如果我不练什么神照经,如果我不贪图那笔宝藏,如果我早点来救你……”
苏逸看着这一幕,心中也是一阵酸楚。他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丁典的肩膀:“表哥,嫂子是为了你才死的。她不愿受凌退思的摆布,她是用命在等你。你若再不振作,她的死就毫无意义了。”
丁典的哭声渐渐止住,他缓缓抬起头,双眼赤红,原本刚毅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。
他轻轻放下凌霜华,转身看向那盆开得妖艳的菊花。
“凌退思……”
他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,“你为了宝藏,连亲生女儿都能下此毒手。你把她关在这里,逼她绝食,就为了逼我就范……”
“好,好得很。”
丁典猛地一掌拍在那盆价值连城的“金丝钩吻”上。
啪!
花盆粉碎,泥土四溅,那株藏着天下最大秘密的菊花瞬间化为烂泥。
“这连城诀,这宝藏,这吃人的江湖……都不要了!统统都不要了!”
丁典站起身,一把抱起凌霜华的尸体,大步向外走去。
“表哥,你去哪?”苏逸问道。
“送霜华回家。”丁典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送完她,我要回荆州府衙。我要把凌退思的尸体挖出来,挫骨扬灰!我要让这荆州城的所有贪官污吏,都为他女儿的命陪葬!”
苏逸看着丁典那决绝的背影,心中暗叹一声。
那个重情重义的丁典死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复仇修罗。
“既然如此,”苏逸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那我便陪你疯一次。这连城诀的宝藏若是现世,只会引来更多像凌退思这样的恶鬼。不如……一把火烧了它!”
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夜色中。
只留下听雨轩内,那一地破碎的花盆和泥土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段江湖悲剧。
而在泥土深处,那几块刻着宝藏秘密的碎石,正静静地躺在黑暗中,等待着下一个贪婪者的发现,或者……永远的埋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