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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双城谍 人声鼎沸之 ...

  •   人声鼎沸之处,最宜藏刀。
      -

      尹柔是被一阵歌声吵醒的。

      准确地说,是一段极轻的隔着手机外放的音乐,混着嘈杂的人声与键盘敲击声,像某个热闹的市集,被人硬生生塞进了这座死寂的仓库。

      她艰难地抬起眼皮,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。

      穆乐桥坐在几步之外的折叠椅上,翘着腿,手里举着一部手机,屏幕朝向她。

      那是一部全新的手机,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场直播。

      画面里,一个穿米白色长裙的女人坐在画架前,执笔描摹画布上的晚霞,背景是暖黄的落地灯与满墙的风景画。

      这是穆乐桥曾经的一场直播。

      “醒了?”穆乐桥没有抬头,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天气,“正好,来听听。”

      尹柔喉间干涩,说不出话。

      穆乐桥将手机往她这边转了转,屏幕上的直播画面下方,弹幕正飞速滚动——

      【小姐姐画得好好看】

      【这晚霞的颜色绝了,什么色号啊】

      【主播每天下午都直播画画吗?】

      【看饿了,主播桌上有水果】

      【构图好高级,是专业画家吧】

      尹柔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。

      那些弹幕每隔十七条,就有一条看似无关痛痒的弹幕。

      【主播每天下午都直播画画吗】

      【今天几号了,主播记得吗】

      【桂花开了没】。

      它们混在嘈杂的赞美与闲聊之间,像一粒粒沙子落进河里,毫不起眼。

      可那却是暗号。

      是她两年间为了紧急情况下与湳安卧底网取得联系,亲手布下的备用频道。

      直播间里,穆乐桥停了笔,侧过头,像是隔着屏幕望过来,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      “弹幕很有意思。”穆乐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,也穿过仓库的空气,双重叠印在她耳畔,“你看,这么多人喜欢我的画。可我知道,这里面至少有五个人,根本不是来看画的。”

      她说着,指尖轻轻划过屏幕,弹幕里那几条暗号瞬间被截图保存。

      “你布这个局的时候,一定很得意吧?”穆乐桥抬眸,终于看向铁椅上的尹柔,“一个画家直播间,人人都能进,人人都在说话,谁也想不到,暗号就藏在最吵闹的地方。”

      尹柔垂着眼,一声不吭。

      “可惜。”穆乐桥放下手机,站起身,朝她走近,“你没想到,被抓的人也能被用来钓鱼。你断联的消息还没传出去,我的人就已经用你的账号,替你向你的下线们发了平安。”

      她走到尹柔面前,居高临下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今天下午,会有五个人按着你的暗号,去城郊老码头接头。他们以为来见你。而我的人,会在那儿等着他们。”

      尹柔的手指在铁锁下轻轻蜷了一下。

      “对了。”穆乐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补了一句,“你那个直播账号,我让人登录之前,截了最近三个月的浏览记录。你猜我看见什么了?”

      她弯下腰,凑近尹柔耳边,一字一顿。

      “你每隔三天,就会去一个叫长夜的音乐直播间。不说话,不点赞,只挂机。风雨无阻。”

      尹柔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
      “那个直播间的主播,是个弹吉他的男人。没人知道他的名字。”穆乐桥直起身,似笑非笑,“我猜,他应该是个警察吧?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城郊老码头,下午三点。

      秋天的阳光照在浑浊的江面上,浮着细碎的金斑。

      货船卸完货,码头上人来人往,装卸工的吆喝声混着引擎轰鸣,嘈杂得谁也顾不上谁。

      许照压低帽檐,沿着江堤走了第三圈。

      他是湳安市金融系统的缉毒卧底,潜伏在乌托比亚外围的财务线,负责摸清集团的洗钱通道。

      两年来,他与尹柔只见过两面,全靠那套直播弹幕的暗号单线联系。

      今天下午的暗号,让他有些不安。

      【桂花开了没】。

      意思是:老码头,三点,有事当面谈

      可尹柔从不约他在白天接头。

      他在江堤上又踱了一圈,终究还是停下脚步。

      或许是有什么紧急情报,或许是卧底网有变,他不敢赌。

      三点整,一辆黑色面包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他身侧,车门滑开,两道黑影一左一右,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

      许照瞳孔骤缩,反应极快,转身就要跑。

      可后颈一麻,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窜遍全身,他的身体瞬间脱力,眼前一黑,重重栽进车里。

      车门合上,引擎发动,面包车驶离码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    江面上,一艘货船的汽笛长鸣一声,惊起几只白鹭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长夜直播间,晚间八点。

      穆淮桉坐在驻地机房的转椅上,面前的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场音乐会。

      镜头里,一个年轻的男主播抱着吉他,坐在昏暗的灯光下,指尖拨动琴弦,唱着一首老歌。

      直播间的弹幕稀稀落落——

      【今天唱得好好听】

      【主播是警察吗,怎么老唱这种歌】

      【哈哈哈楼上的,这是情怀懂不懂】

      【夜猫子打卡】

      穆淮桉的目光却不在弹幕上。

      他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在线人数的数字,已经看了整整十分钟。

      阿澈坐在旁边的工位上,敲着键盘,头也不回地说:“信号定位到了。那个直播账号最近三个月的登录IP,有七成来自城郊,两成来自桉桥画廊,地点在湳安市城郊半山腰,公开资料显示,经营者是一位姓穆的女画家。”

      “穆。”穆淮桉重复了这个字。

      “嗯,叫穆乐桥。资料显示她常年深居简出,画廊很少对外开放,主业是画画,偶尔开直播卖画。”阿澈停顿了一下,语气微妙地加重,“巧的是,她画室的书房里,有一台路由器。近半个月,每天傍晚六点,都有一封加密邮件,从那个IP发往一个境外中转服务器。”

      机房安静了两秒。

      “是尹柔的邮件。”穆淮桉说。

      “IP不完全一致,但邮件特征码一模一样。”阿澈终于转过头,神情严肃,“队长,那封每天傍晚六点的对账邮件,是从桉桥画廊发出去的。也就是说,尹柔的卧底账号,被人动过了。”

      穆淮桉沉默地盯着屏幕,目光落在那位穆姓女画家的公开照片上。

      一袭米白长裙,长发低挽,眉眼冷艳,站在画廊落地窗前,身后是大片的晚霞。

      照片拍得很美,光线极好。

      可穆淮桉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,心头忽然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。

      像是某种极遥远的、属于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,在某个深不见底的角落,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    他说不上来那是为什么。

      “查一下她的底。”他收回目光,声音平稳,“往深了查。查她名下的产业、银行流水、出入境记录,还有她跟乌托比亚有没有往来。”

      阿澈应了一声,转身敲键盘。

      穆淮桉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照片,微微皱了皱眉,移开目光,却怎么也挥不去那一瞬间的异样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城郊,三号仓库。

      夜很深了,仓库里却亮着灯。

      穆乐桥坐在折叠椅上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份新生成的名单。

      五个人,五个名字,五条职业信息,全是从今天下午老码头的接头里一个个筛出来的。

      她扫了一眼名单,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
      许照,男,二十七岁,湳安市某银行对公客户经理。

      “许照。”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,唇角缓缓勾起,“有意思。一个银行经理,为了接头,宁可请假都要去码头。”

      她合上电脑,看向仓库角落。

      那里,刚被带回来的许照正被反绑在一张铁椅上,脸上带着淤青,嘴角渗血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
      他还没被用药,只是被三支枪口抵着,押进了这座死寂的仓库。

      穆乐桥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。

      “认识尹柔吗?”

      许照咬着牙,不答。

      “不认识也没关系。”穆乐桥不急不恼,抬手,岩罗皑递上一只透明试剂瓶,不过这瓶中的液体比伯爵糖更淡,泛着极浅的蓝,“这是裴非霈新调的东西,叫Tears。他起这名字的时候说,人这一辈子哭得最痛的那次,一定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那次。这药,就是专程让人把那一次哭出来的。”

      她拧开瓶盖,将瓶口凑到许照鼻尖,让他闻了闻那股若有似无的冷香。

      “伯爵糖是让硬汉开口的。Tears嘛……”她笑了笑,语气近乎温柔,“是让普通人崩溃的。你猜,你是哪一种?”

      许照盯着那瓶淡蓝色的液体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
      许照闭了闭眼。

      穆乐桥没有给他更多时间。

      她朝岩罗皑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仓库,脚步声不疾不徐,在高跟鞋与水泥地面的叩击声里,她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:“问出接头人的名单,就给他一碗热的。别让他死得太容易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湳安市,猎枭行动组驻地。

      凌晨一点。

      穆淮桉还坐在机房,面前摊着一叠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。

      阿澈的初步调查结果摆在最上面。

      穆乐桥,女,二十三岁,湳安市人,桉桥画廊经营者。

      名下资产干净,没有犯罪记录,没有出入境异常,社交圈极小,几乎与世无争。

      他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忽然顿住。

      那是一张十五年前的旧档案扫描件。

      湳安市城郊一所小学的入学名册,泛黄的纸面上,铅笔写的名字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。

      但他还是看清了其中一行。

      穆乐桥,女,一九九六年八月九日生。
      原籍:定边。

      定边。

      穆淮桉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
      乌托比亚的大本营,就在定边。

     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夜色都开始泛白。

      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,对面很快接起,他没有寒暄,只说了一句:“明天,我去会一会那位穆画家。”

      挂断电话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      那只手,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微微发抖。

     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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