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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同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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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回《范阳胡君传》手抄残卷,姜晚没有在清虚观久留。老道送至山门之外,凝望着二人南下的方向,语声沉缓叮嘱:“前路风波不息,世道动荡难安,二位务必谨慎行事。”
陈绥牵来马匹,二人辞别道观,出范阳东门绕城而行,顺着荒损官道向南进发。行不多时,后方城池轮廓渐渐消融于天际,彻底没了踪迹。
南北战火连年不休,边境官道长久疏于修整,路面坑洼断裂,荒草野藤肆意蔓延,层层遮盖旧时驿路。行路时常要绕道迂回,几番辗转方能重回正道,南下行程一路颠簸。二人趁着暮色避开边军巡哨,趟过干涸河床,才算从北境地界踏入南宋疆土。
“待到临安城中,该如何探寻山河印踪迹?”陈绥边走轻声发问。
姜晚指尖轻捻马缰,眉宇间带着思忖:“眼下唯有零碎线索,先祖手记只划定临安一处范围,未曾写明确切藏地。胡氏典籍留有记载,宝印隐于都城之内,不居闹市街巷,藏于山水清幽之地。”
“山水之间?”
“临安依山傍湖,西湖周遭群山环伺,水系纵横交错,地界颇为广袤。”姜晚微微蹙眉,“暂且先入城落脚,再寻访通晓旧事之人,拆解这番隐语。”
陈绥颔首不语,目光时时留意两侧密林动静,手掌始终虚按腰间刀柄,一刻不曾松懈。
二人昼夜兼程,一日半后,一条宽阔江河横亘眼前。江面水流平缓,波光漾动,岸边大小船只错落停泊,商船载货、小舟载客,各有往来。船工三三两两歇在船头,简单粗食果腹,尽显行旅常态。
陈绥上前打探路程,黝黑船工放下碗筷,抬手指向下游水道:“顺水行船两日便能抵达临安近郊,若是弃舟翻山赶路,起码要多耗数日行程。”
“我们乘船南下。”姜晚当即打定主意。
撑船的船主姓吴,年岁过半,常年泛舟江河,风霜在面容刻下深深纹路。这艘客船体量小巧,船尾堆放货物,船头仅有寥寥数个席位。船上已有数名赶路旅人,挑担货郎、怀抱稚童的妇人,还有一名二十出头的青衫书生。书生样貌文雅,手中始终捧着一卷古籍,只是指节偏于粗实,不似寻常终日伏案的读书人。
船桨破开水面,小舟缓缓离岸,顺着江流向南漂荡。初冬江风寒凉,扑面浸骨。吴船主立于船尾撑篙,偶尔哼几声乡土曲调,古朴调子悠悠飘散在江面之上。
姜晚倚着货箱坐下,取出包袱里的胡氏残卷,反复研读藏印相关记载。一旁静坐的书生目光淡淡扫过书页,神色微有触动,却并未出声打扰,依旧垂首翻看自身书卷。
船只行至江道深处,两岸人烟渐渐稀疏,连片枯黄芦苇一望无际,半人高的苇丛层层叠叠。寒风掠过苇叶,簌簌声响连绵不绝,幽暗丛影里似有暗流蛰伏,一股阴冷气息悄然笼罩江面。
陈绥身形骤然绷紧,周身气场瞬间凝重,右手瞬间扣住刀柄。
姜晚也察觉到异样,一道凛冽敌意自芦苇深处袭来,沉沉压向客船,绝非山野寻常风物气息。
“苇丛里藏了人。”陈绥压低声音提醒。
话音未落,两艘快船猛地从苇荡夹缝窜出,一前一后死死封堵住水路。七八名壮汉手持利刃立在船上,兵刃寒光森冷,火把燃起的火光在水波上晃动摇曳。为首汉子眉眼间横着一道深长刀疤,神情凶悍逼人。
“船上之人尽数停下,交出随身财物,便放你们安然离去!”
骤然出现的劫掠吓得船主慌忙丢开竹篙,蜷缩在船尾不敢动弹。货郎急忙护住肩头货物,妇人紧紧将孩童搂在怀中,孩童受惊的哭声霎时响彻江面。
姜晚缓步走到船头,直面拦路劫匪,神色沉静自若。
“我等只是行路之人,并无值钱物件。”
刀疤汉子眼神狐疑打量二人,目光最终定格在姜晚鼓鼓的包袱上。布料质地精良,边角绣有纹路,绝非普通百姓所用之物。“空身赶路?这包袱里必定藏有贵重东西,速速交出来!”
“不过几本旧日书卷罢了。”
“书卷亦可变卖换银,休想蒙骗于人!”刀疤汉子放声喝骂,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抢夺。
一名壮汉纵身跃向船头,伸手便要去抓包袱。指尖尚未触及布面,陈绥脚下运力,一记劲腿猛然踢出,壮汉重心不稳,直直摔落江水之中,几番扑腾才被同伙拉回船上。
头领面色骤沉,厉声招呼众人一同冲杀。数名壮汉持刀蜂拥上前,陈绥横刀护在姜晚身前,刀锋出鞘寒光乍现,接连挡开数柄长刀,转瞬逼退身前两人。
贼人见状暗中分派人手,绕到船尾伺机偷袭,长刀猛然劈砍而下。危急时刻,一直静坐的青衫书生陡然起身,合拢书卷精准砸向贼人手腕关节。剧痛骤然传来,长刀脱手坠入江水。
姜晚抓住转瞬空隙,快步侧身上前,反手扣住对方臂膀顺势一拧,借力推送间,贼人立足不稳,翻身跌入冰凉江水。
余下两名劫匪趁机踏上船板,姜晚从容从袖中取出铜令牌,迎着天光轻轻一晃。镜面折射的光亮骤然晃得二人视物恍惚,动作不由得出现片刻滞缓。
趁此间隙,陈绥挥刀劈向船板,飞溅木屑震慑得贼人连连后退,慌乱之下双双失足落水。
刀疤头领见手下接连落败,自知难以抗衡,急忙调转船头仓皇后撤,余下落水贼人也纷纷登船,一同隐入幽深苇荡之中。
风波平息,船主惊魂未定捡起竹篙,满心感激连连道谢。
书生抬手拂去衣袖浮尘,安然坐回原位重阅典籍,方才联手御敌的凶险,仿若从未发生。
姜晚看向眼前书生,语气带着几分讶异:“公子身手不凡。”
书生抬眸相视,神色温和平稳:“在下胡文昭,祖籍范阳。先父与胡氏宗族同辈相交,先前瞥见姑娘书卷字迹,与家中珍藏古本笔法相近。先父曾留有姜淳先生手迹,故而一眼辨认出来。冒昧相问,姑娘可是夔州姜氏一脉?”
“正是,我乃赤脉传人姜晚。”
胡文昭合上书册,郑重躬身行礼:“先父临终留有嘱托,若有幸遇见姜氏后人,代为转达心意。北山封印旧事,胡氏族人始终铭记于心,只是世事身不由己,终究难忘祖辈托付。”
“不知令尊如今境况?”
“先父已于去年冬日离世。”胡文昭语声低沉怅然,“临终前叮嘱我携带家藏典籍南下避祸。范阳本地纷争不断,官府亦紧盯守脉宗族,族人四散漂泊,旧日宗族光景早已不复存在。”
姜晚心生感慨,胡氏一族身陷宗族纠葛,又逢官府施压管束,纵然心怀守护本心,乱世之中也难守故土安稳。
“公子此番南下,欲去往何处?”
“打算前往临安。”胡文昭应声作答,“先父在都城留有故交,暂且前往投奔安身。长辈嘱托,山河印相关记载不可就此断绝,宗族留存的旧事秘闻,我必要妥善保全。”
客船继续顺水前行,苍茫苇荡渐渐退向远方,两岸村落炊烟再度映入眼帘,人间烟火气息慢慢浓郁起来。
陈绥倚靠船舷闭目调息,看似安然休憩,心神却始终留意周遭动静,时刻防备潜藏隐患。姜晚靠着货箱,细细梳理残卷里暗藏的线索。
闲谈之间,胡文昭缓缓说起临安城内近况。都城防卫森严,朝堂之上派系彼此制衡拉扯,权责纷乱。朝中权贵借灵脉祥瑞之说增收赋税,市井百姓生计愈发艰难。
他还谈及西湖葛岭一带,建起一处奢华别院,乃是当朝权臣居所。此地依山临湖,据风水方士所言,恰是整座都城灵脉汇聚之处。
一桩桩见闻汇总一处,姜晚心底渐渐勾勒出清晰方向。
暮色低垂,船只停靠江边村镇休整,船上旅人纷纷下船落脚。姜晚三人寻了一间简朴客栈暂住,暂且歇息调养精神。
夜深风寒,冷风拍打着窗棂。姜晚独坐窗前,再度翻看典籍推敲藏印隐语。
西湖群山绵延,葛岭别院坐落灵脉核心,诸多线索层层交汇,答案已然隐隐浮出水面。
她抬手吹熄灯烛,耳畔江水潺潺不息,隐约夹杂远处哒哒马蹄声响。声响忽远忽近,不似寻常行路商旅,反倒像一路尾随而来的人影,始终未曾甩开。
临安城近在咫尺,余下路途步步暗藏危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