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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鄂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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驿站外头晨雾还没散尽,姜晚和陈绥早早动身赶路。陆道人站在院墙缺口那里望着两人离开,一身灰白衣衫被风吹得来回飘动,看着格外落寞。
“他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去范阳?”陈绥回头望了一眼。
“他说自己没办法进城。”姜晚随口答道,“守脉人都有各自的规矩,身上多半有着不便露面的缘由。”
两人沿着山间小路往东南走了两天,绕开施州之后,再转头向北前行。越往前走,道路越发难行,战火留下的痕迹也越发明显。路边空地上零散聚着不少溃兵,就地生火煮饭,石头架着铁锅,锅里的东西看不出模样,白烟慢悠悠飘向半空。他们看向行路的两人,眼神带着打量,却没有出手阻拦。
陈绥一直把手搭在刀柄上,走在姜晚外侧,稳稳护住身旁之人。
又走了半日,一座城池出现在眼前。城墙不算高耸,墙体砖石常年风吹日晒,颜色暗沉发黑,城头旗帜迎着风哗哗作响。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,挑担子的百姓、推着车子的流民,还有牵着孩童逃难的人家挤在一起。守城士兵挨个查验路引,脸上满是疲惫,做事却半点不敢松懈。
“这里就是鄂州。”陈绥摊开随身的旧舆图核对位置。
姜晚静静望着斑驳的城墙。《水经注》里写过这片水域,江水东流途经鄂县北部,三国时孙权在此筑城,取名武昌。千百年过去,城池还在,江水还在,守城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“先找住处落脚休整,明日再继续赶路。”她收回目光说道。
城门盘查严密,即便海捕文书上的画像画得并不相像,也没必要冒险露面。陈绥找到城墙东南角一处早年被洪水冲垮的缺口,墙体破损还未修缮,两人踩着碎石翻进了城内。
鄂州城里比起夔州要热闹不少,街道两旁商铺林立,布匹、粮食、药材各类店铺一应俱全。只是街上往来的行人大多面色憔悴,无数难民蜷缩在屋檐下,眼神空洞,嘴唇干裂起皮。路口官差支起大锅施粥,排队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米汤糊味。
两人选了一处偏僻客栈住下。店家言语不多,收下银两便递来房门钥匙,也没有仔细盘问来历。姜晚推开窗户,窗外是狭窄的小巷,巷子尽头隐约能看见江面的水光,江水流动的声响隐隐传过来。
夜深之后,姜晚坐在窗边,拿出怀中的山河残页。月色清淡,纸面古老的篆字泛着浅浅青光,纹路仿佛鲜活一般缓缓游动。她用手指顺着脉络慢慢描摹,从夔州延伸到鄂州,再往淮西、范阳方向延展,这条轨迹,刚好和自己一路走来的路线重合。
“仙卷标注的灵脉走向,和古时候开辟的驿道基本一致。”她轻声自语。
陈绥正在擦拭柴刀,听见话语抬起头:“这么说,古时候的人,是顺着地底灵脉修建道路的?”
“应当是这样。道路通畅,人间的往来消息才能互通;灵脉顺畅,天地间的气息才能循环流转,二者本就密不可分。”姜晚收好残页。
第二天清晨,两人刚走出客栈,城北方向传来阵阵鼓声。鼓声沉闷厚重,和喜庆乐曲全然不同,一下下敲在人心上,透着肃穆沉重。
陈绥拉住一位路过的老人询问缘由。
老人叹了口气,指向城北:“蒙军暂时退兵了,官府说是阵亡将士英灵庇佑,今日搭建祭坛祭奠亡魂。安抚使亲自主持祭祀,城里大小官员全都要到场祭拜。”
姜晚和陈绥对视一眼,一同朝着城北空地走去。
空地中央搭建起祭坛,香烛供品摆放整齐,烟气被晨风吹得四散飘荡。一众官员身着官服,神情肃穆地站在坛前。四周围聚不少百姓,有人忍不住低声落泪,有人低头默默哀悼,还有的人历经连年战乱,神情麻木地望着祭坛,再也流不出眼泪。
姜晚站在人群后方,目光望向祭坛正中的石碑。石碑崭新,上面密密麻麻刻着阵亡将士的姓名。国破山河在——杜甫那句诗自己浮了上来。山河还在,守它的人却一批批走了。
祭祀结束后,人群渐渐散开。姜晚准备转身离开,无意间看见祭坛边站着一位白发老者。老人穿着半旧长衫,拄着竹杖独自伫立,既没有站在官员队列里,也没有混入百姓之中,只是静静望着英烈石碑,像是追忆旧日故人。
姜晚缓步走上前,站在老者身旁。
“老人家也是前来祭拜将士的吗?”
老者转过头看向她,眼眸看似浑浊,目光却透着锐利。他打量姜晚片刻,缓缓开口:“碑上不少人,我都相识相交。”
“您一直住在鄂州此地?”
“在这里生活二十年了。”老者语气满是沧桑,“年轻时候就看着这座城饱受战火,时至今日,战乱依旧没能平息。”
姜晚沉默片刻,试探着问道:“路上听闻,朝堂之中有人借着山川灵脉谈论国事?”
老者握着竹杖的手顿了一下,再次认真看向姜晚:“姑娘是从何处听闻这些说法?”
“赶路途经夔州,偶然听当地百姓闲谈说起。”
微风掀起老者的衣衫,他抬手按住衣襟,神色变得凝重。
“这话我劝你不要再四处打听。朝堂纷争复杂,不是寻常外人能够掺和。如今贾似道一派,借着山川气运、地脉吉凶博取权势恩宠,还以此为借口增加赋税、征召兵丁。真正懂得灵脉本源的人,全都不敢轻易言语。”
“为何不敢直言实情?”
“但凡敢于上书劝谏,提醒朝廷不可惊扰地脉的臣子,全都被扣上罪名惩处。”老者沉声说道,“先前就有忠臣直言灵脉安危,最后被贬往偏远的岭南,还被污蔑成妖言惑众,动摇国家根基。”
姜晚指尖微微收紧,袖中的铜令牌硌着手心。
老者察觉自己言语过多,连忙摆了摆手:“姑娘是外地来的过客,老夫多说闲话了。北方战事凶险,尽量往南方行走,不要贸然北上。”说完,老人拄着竹杖,慢慢消失在街巷深处。
陈绥走到姜晚身边:“那位老人说了些什么?”
“朝堂之上,有人利用灵脉之说争夺权力。”姜晚望着老者离去的方向,语气沉下来,“贾似道一众官员根本不懂守护地脉,只想着借着气运的名头揽权敛财,罔顾山河安稳。”
“局势这般凶险,我们还要坚持去往范阳吗?”
“要去。”姜晚态度坚定,“正因为有心之人妄图掌控灵脉谋取私利,我们才必须找到山河印,绝不能让九州地脉的秘密,落入野心家手中。”
两人跟着人流往客栈走去。一路上姜晚沉默思索,地底裂隙的凶险尚且有办法封印化解,可人心之中的贪欲、朝堂里的权力争斗,远比阴冷的地脉更加难以应对。
回到客栈,陈绥去后院照料马匹。姜晚独自坐在窗边,拿出家族传承的铜令牌。常年摩挲让令牌表面光滑温润,先祖留下的字迹依旧清晰。她想起曾曾祖父姜淳,想起岩壁上留下的告诫话语:后人当速寻印,否则灵脉崩裂,祸及九州。
千年前的先辈,想必也曾像如今的自己一样,前路看不清,却不得不往前走。
怀中的残页隐隐发热,像在催她。
她收好令牌,吹灭屋内灯火。夜色笼罩整座鄂州,三更更鼓准时响起,远处江水奔流的声响连绵不绝,从夔州一路相伴到此处,岁岁年年从未断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