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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酥油茶 第四天,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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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,徐云深学会了生火。
准确地说,是学会了怎么不生火。他用了整整一个早晨,两块打火石,无数次失败,才终于让一撮干苔藓冒出了第一缕烟。火苗窜起来的瞬间,他差点欢呼出声。然后抬头,发现桑杰站在门口,端着一碗已经泡好的酥油茶。
“你不在,我自己弄。”
桑杰没说话,把茶递给他,接过打火石,蹲下来看了看那团歪歪扭扭的小火堆,然后伸手调整了两块石头的间距。火一下子旺了。徐云深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成就感有点可笑。
“今天做什么?”
桑杰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喂鹰。”
秃鹫的巢穴在天葬台后面,一处背风的断崖。徐云深跟着桑杰爬上去的时候,发现这里比天葬台更安静。没有血腥,没有仪式,只有几十只黑色的大鸟蹲在岩石上,像一群沉默的哨兵。它们认识桑杰。他刚走近,几只秃鹫就飞了过来,落在他脚边,仰着脖子等他。那姿态不像乞食,更像是一种等待——平等的、理所当然的。
桑杰从皮袋里取出肉干,撕成条,一条一条递出去。每一只秃鹫啄食的动作都很干净,没有争抢,没有骚动。徐云深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。
“它们不咬你?”
“它们认识血的味道。”桑杰说。过了一会儿,补了一句:“我的血。”
徐云深愣了一下,然后意识到这句话的字面意思。桑杰用血磨刀,刀沾着他的血接触过每一具送到天葬台的遗体。而这些秃鹫,在啄食那些遗体的同时,也尝过桑杰的血。在它们的认知里,这个人和那些被送来的身体是一体的——都是食物,都是馈赠,都是某种它们不需要理解但已经接受的存在。
“它们把你也当成……”徐云深没有说完。
桑杰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不需要回答。
喂完秃鹫,桑杰带徐云深去了村子北边的河。说是河,不如说是一条冰川融水冲刷出来的溪流,水流很急,颜色是乳白色的,像液态的玉。
桑杰在河边蹲下来,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灶台,架上一口铁锅。
“打水。”
徐云深提着水桶走到溪边,蹲下来,手伸进水里,三秒钟就缩了回来。刺骨的冷——不是冬天的冷,是一种更原始的、带着几百万年冰川记忆的冷。他咬着牙,把水桶按进水里,打满,拎回来。桑杰接过水桶,倒进铁锅里,然后从皮袋里取出一块砖茶、一小袋盐、一小块酥油。
徐云深看着他做这些事,发现桑杰的手在做这些日常活计时是不一样的。拿刀的时候,他的手是外科医生的手——精准,冷静,不带情绪。但现在,他的手在掰砖茶、捏盐巴、搅酥油的时候,是一种更放松的、更有温度的姿态。他忽然意识到,桑杰不是只有天葬师这一个身份。他也是一个活着的人——要喝茶,要吃饭,要在清晨喂鹰,要在黄昏打水。
“今天没有天葬?”
“不是每天都有。”
“那没有的时候,你做什么?”
桑杰没有回答,只是示意他看锅里。酥油茶正在沸腾,白色的蒸汽升起来,裹着咸香和奶腥味。他倒了两碗,一碗递给徐云深。
“活着。”
他说。
这次徐云深没有反驳。他端起碗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。还是咸的,还是腥的,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在慢慢习惯。不是味蕾被驯化了,是某种更深的抗拒正在松动。
下午,徐云深在帐篷里翻出了父亲的照片。
那是一张旧到快要碎裂的彩色照片,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,只剩一些模糊的轮廓。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雪山前,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孩子戴着红色的毛线帽,正在哭。男人是父亲,孩子是他。普布村。二十年前。
这张照片是他临行前从父亲的遗物里翻出来的。他当时看了很久,把它塞进了行囊,却一直没有再拿出来。现在他坐在帐篷口,把照片放在膝盖上,看着那个正在哭的小孩。他完全不记得那次旅行——父亲去世时他十六岁,在那之前他们很少交谈。父亲是地质学家,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面,回来时带着各种石头样本和照片。那些照片里偶尔会出现藏区的风景,但徐云深从来没有问过。青春期之后,他甚至刻意不去看那些照片。父亲不在的日子里,他已经习惯了没有父亲的生活。等他想要了解的时候,父亲已经不在了。
“是你。”
徐云深抬头。桑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,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。
“你记得?”
“嗯。”
桑杰蹲下来,指着照片上那个哭泣的孩子。
“你一直哭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父亲说,你有高原反应。头疼,喘不上气。他一直抱着你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在这里?”徐云深问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。也许是想知道,也许只是想让桑杰多说几句话。
“他带你来。工作。”桑杰停了一下。“他很好。给我们拍了照片。全村第一张合照。”
徐云深愣住了。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。父亲从来没有提过。他把照片收进夹克内侧口袋,站起来,发现自己的腿有点麻。
“他给我拍过照片吗?”桑杰问。不是期待的语气。只是确认。
“我不知道。他的遗物里还有很多底片,我没来得及全部冲洗。”
桑杰点了点头。没有说话。
晚上,次仁老者叫他们去吃饭。
老者的石屋比桑杰那间大一些,里面有火,有几个木墩当凳子,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。其中一张是黑白的,上面有十几个村民站成一排,表情严肃,像是第一次面对镜头。徐云深认出最右边的一个少年——个头比其他人矮,但眼神已经是那种他熟悉的、琥珀色的空旷。
“这是你?”
“十二岁。”
“你父亲拍的。”次仁老者补充道。
徐云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。这间石屋,这些村民,这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——他的父亲早就来过这里,见过这些人,做过一些他完全不知道的事情。而二十年后,他坐在同一个村子里,面对同一个人。他想起那些梦——水底的桑杰,手中的秃鹫羽毛。他开始怀疑,那些也许不是梦。
饭后,男人们围坐喝酒。青稞酒,度数不高,但后劲很足。次仁老者递了一杯给徐云深。
“能喝吗?”
“还行。”
酒过三巡,话题开始活络。但徐云深注意到,桑杰一直没怎么说话。他只是坐在角落,手里握着一杯酒,偶尔抿一口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那道像刀斧劈出的轮廓照得一明一暗。
旦增忽然站起来。他是桑杰的师弟,一个矮壮敦实的年轻人,今晚喝了不少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桑杰面前。
“师兄。我敬你。”
桑杰抬起杯子,碰了一下,抿了一口。
“不够!”旦增的嗓门很大,“师兄,你——你得喝完。你是天葬师,你是最好——最好的天葬师。师父说的。师父走的时候说的。师兄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了。不是因为清醒了。是因为桑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不是愤怒,不是责备,只是一种安静的、沉甸甸的注视。旦增的嗓门降了下来。
“师兄。师父走了。以后你走了。我怎么办。”
屋子安静了。所有杯盏碰撞的声音都停了下来。
“你会学会的。”桑杰说。
“我学不会。”
“会。”
“我画不好秃鹫。我念不准经文。我磨刀的时候手抖。”旦增忽然蹲下来,把酒杯放在地上,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,“我不是你。师兄,我不是你。”
桑杰站起来,走到旦增面前,把他的酒杯捡起来,重新塞回他手里。
“对。你不是我。”
然后他蹲下来,把自己的杯子碰在旦增的杯沿上。
“你是旦增。”
旦增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他就那样蹲在地上,端着酒杯,看着桑杰,看了很久。
“喝。”
桑杰说。
旦增把酒灌了下去。然后桑杰也干了。没有再说一句话。屋子里的声音慢慢恢复了。有人开始唱歌,有人继续碰杯。旦增被拉到角落里,几个年轻人围着他,说着什么。桑杰坐回自己的位置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回去的路上,两人没有说话。高原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块被反复擦过的玻璃。银河清晰可见——不是那种淡淡的痕迹,而是真正意义上的“一条河”,从冈仁波齐头顶倾泻而过。徐云深停下脚步,仰起头。他在上海看过星星,但那不是真正的星星。那是被灯光稀释过的、打了折扣的星星。
“小时候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爸带我去过一次天文馆。他说上海看不到银河。只能在这里看。”
桑杰抬头,目光扫过整条银河。没有说话。
“他在家里很少说话。只有讲他的考察时会多说几句。”徐云深说完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今晚那些话,我爸大概一辈子都说不出来。”
桑杰没有回答,只是站在那里,抬头看着星空。
“桑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旦增说的——你走了以后。”
桑杰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低头,继续往前走。徐云深跟在后面,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他们走到石屋门前。桑杰推开石门。
“怕过。”
他跨进门里,身影被黑暗吞没了一半。
“现在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桑杰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黑暗中看不清表情。
“不知道。”
天亮的时候,徐云深是在一阵奇怪的声响中醒来的。不是风,不是秃鹫。是一种机械的、不属于这片高原的声音——发动机。他钻出帐篷,看见一辆越野车正从垭口方向驶过来,车身颠簸在乱石之间,像一头迷路的铁兽。车上下来四个人,都穿着冲锋衣,背着大包,手里拿着对讲机和GPS。领头的看见徐云深,露出一个意外的笑容。
“哟,有人。”
“你们是?”
“拉萨来的。搞户外俱乐部,来踩线。”领头的递过来一张名片——某户外品牌的名字印在烫金字上。他身后一个年轻人已经举起手机开始录像,镜头扫过石屋、经幡、远处的雪山,嘴里念念有词:“老铁们看这边,这就是冈仁波齐北坡的原生态村落,绝对秘境——”
“那个会说话的机器。”
一个声音在徐云深身后响起。桑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。他看着那个正在直播的年轻人,眼神不是愤怒,是那种最让人害怕的、平静到极点的注视。
“会吓到它们。”
“桑杰——”
“让他们走。”
四个外来者面面相觑。领头的还想说什么,徐云深挡在了桑杰和他们之间。他用一种熟练的、职业化的语气对领头的说了几句话——这里不允许拍摄,需要提前报备,村民对镜头敏感。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话,但每一句都显得专业而可信。他太了解都市人怕什么了——怕麻烦,怕程序,怕“不允许”。
越野车发动,往山下开去。尘土飞扬。桑杰站在那里,直到车子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风里,才转身走回石屋。
徐云深跟上去。
“桑杰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
桑杰站在石屋门口,背对他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整间石屋照得通亮。那些秃鹫画像在光中呈现出另一种质感——更旧,更脆弱,更接近它们真实的命运。它们不是永恒的。它们是画在布上的,而布是会腐朽的。
“他们还会来。”桑杰说。
徐云深没有说话。因为他知道桑杰说得对。那四个人只是第一批。只要他在上海写过的那种文章继续存在,就会有更多人循着关键词找到这里——秘境,原生态,最后的村落。他会是其中一部分原因。或者说,他本来会是。
“我不会写那篇报道了。”
桑杰没有转身。
“你的事。”
“桑杰。”
他走上前,发现自己第一次主动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。
“二十年前你救过我一回。现在,我想在这里。”
桑杰终于转过身来。
“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桑杰看着他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收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,像某种古老动物的瞳孔。
“随便你。”
他走进石屋。但门没有关。
本周的最后一篇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