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对坐》叶之间

45、栗子蛋糕与谈判桌 周

　　周五早上顾漾出门的时候，薛想站在门口帮他理了理衬衫领口。

　　这件衬衫是薛想昨天特地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——顾漾以前留在出租屋的一件浅灰色衬衫，熨得平平整整，领口挺括。薛想当时买这件衬衫的钱还是薛想爸爸给的压岁钱，去年秋天的事，那时候他俩还没在一起。

　　“你穿这件好看。”薛想退后一步打量了一圈，“比我上次见你穿西装还精神。”

　　“今天见的是教育科技公司的人，不用太正式。”

　　“那也得让人看着舒服。”薛想替他正了正袖口，“行了，去吧。记得早点回来。”

　　顾漾低头看了一眼被薛想摆弄过的袖口，又抬眼看了看他：“你中午吃什么？”

　　“楼下便利店买个饭团就行。”

　　“饭团不顶饿。”

　　“那我就多买一个。”

　　顾漾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秒：“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红烧肉，你热一下吃。别买饭团。”

　　“好好好，听你的。”薛想把他往门外推，“你快走吧别迟到了。”

　　顾漾被他推出门，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薛想靠在门框上冲他摆手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顾漾转身下楼，口袋里的钥匙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，橘猫和小房子在深色的外套口袋里碰撞出细微的声响。

　　他走出单元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——阴天，但没下雨。他叫了辆车，报了个地址，坐在后排的时候掏出手机翻了翻那家公司的资料。这是他离开固阳之后第一次以“战略顾问”的身份去跟人正式谈合作，心情说不上紧张，但有一种久违的、踩回自己轨道的感觉。

　　车子停在了一栋写字楼楼下。顾漾下了车，整理了一下外套衣摆，推门走了进去。

　　会议谈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
　　对方团队来了三个人，CEO、产品负责人和一个投资人代表。顾漾坐在会议室里听他们讲了项目现状和痛点，中间时不时插几句话，每一个问题都落在关键位置——盈利能力、现金流、用户留存率、扩张节奏。说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，对面CEO的表情已经从“礼貌性倾听”变成了“正在认真记笔记”，产品负责人把笔记本电脑往顾漾这边推了推，请他看一个数据模型。

　　顾漾低头看了几秒，指出了三个可以优化的点。产品负责人当场在笔记本上改了改参数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这样确实效率更高。”

　　离开的时候CEO亲自送他到电梯口，握了握手：“顾先生，我们下周出正式方案，希望能尽快再聊一次。”

　　顾漾点了点头，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，他看见自己映在电梯壁上的脸上有一个极轻的弧度。

　　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。冷风迎面吹过来，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，点开薛想的对话框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，然后重新打了一条：“谈完了。还算顺利。”

　　薛想秒回：“那就好！红烧肉我已经热了吃了，你现在在哪儿？”

　　“在写字楼门口。去给你买栗子蛋糕。”

　　“你不用急着回来，慢慢走。蛋糕店人多的话排队也行，我等你。”

　　顾漾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，收起手机往蛋糕店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那家蛋糕店在附近一条巷子里，门面不大，但栗子蛋糕是招牌。顾漾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排了四五个人，他站在队伍里等，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在争论到底买巧克力还是栗子口味，女生坚持栗子男生说巧克力经典，争执了两分钟后两个人各买了一个。

　　轮到顾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样品，指着那款栗子蛋糕说：“要两块。”

　　店员是个戴围裙的小姑娘，利落地装好蛋糕盒递给他：“今天栗子蛋糕做得多，给您挑了两块最大的。”

　　顾漾接过来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他拎着蛋糕盒子走出来的时候，天空开始飘雪了。很小很轻的雪，落在他的肩膀上又迅速融化，变成深色的小圆点。他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，一只手拎蛋糕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手机震了一下，薛想发来一张照片——窗台上那两盆植物并排站着，左边那盆绿植的叶尖上沾了一小撮雪，是外面飘进来的。

　　顾漾用单手打字：“雪下大了，你关窗。”

　　“关了。拍了张照就关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我快到了。”

　　他上了地铁，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。蛋糕盒放在膝盖上，暖黄的光从车厢顶灯打下来，盒面上印着蛋糕店的logo——一只简笔画松鼠抱着颗栗子。他看着那图案发了会儿呆，想起以前在固阳的时候，秘书偶尔会买下午茶给他，蛋糕、咖啡、马卡龙，精致昂贵。但他从来不怎么吃，顶多尝一口就说“放着吧”。现在他拎着两块栗子蛋糕坐地铁回一个不到三十平的出租屋，心里想的不是“好吃不好吃”，而是“薛想吃第一口的时候大概会眯起眼睛”。

　　车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下了车，出站，走进下雪的天色里。雪花比刚才密了一些，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，他走得比平时更快。到单元楼下的时候他跺了跺鞋上的雪，推开单元门，一层一层上了楼。

　　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电视声，音量不大。他推开门，薛想正缩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综艺，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来：“回来了！”

　　顾漾换了鞋，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：“栗子蛋糕。”

　　薛想从毯子里钻出来凑到茶几前拆开盒子。两块栗子蛋糕规整地躺在纸托上，表面撒着糖霜和细碎的栗子粒，奶油顶上一颗完整的糖渍栗子在灯光下泛着光泽。

　　薛想拿起一块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眯起眼睛：“好吃……”

　　顾漾在旁边坐下来，也拿起另一块咬了一口。甜度刚好，栗子泥细腻绵密，奶油不腻。他吃了两口，薛想已经干掉大半块了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嘴角沾了一点奶油。

　　“你慢点吃。”

　　“好吃嘛。”薛想含含糊糊地说，咽下去之后擦了擦嘴，“你会议谈得怎么样？具体跟我说说。”

　　顾漾把蛋糕放回纸托上，简短地讲了一遍：“他们产品方向没问题，但盈利模式偏单薄。我提了几个调整建议，他们接受了。下周出方案再聊。”

　　薛想认真听完，点了点头：“那你觉得成的概率大吗？”

　　“七成左右。”

　　“那剩下的三成呢？”

　　“剩下的三成看他们下周方案怎么出。如果采纳了我的意见，基本就定了。”

　　薛想往后靠回沙发里，手里端着蛋糕碟子，看着顾漾：“你今天去的时候紧不紧张？”

　　“不紧张。”

　　“真的？”

　　“真的。做惯了的事。”

　　薛想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：“那你回来的时候心情好？”

　　顾漾偏头看他：“还行。回来路上买到了蛋糕。”

　　薛想笑了笑，放下空碟子把自己往他那边挪了挪：“那你下次去谈事情还穿那件衬衫。穿那件的时候你心情好像比较好。”

　　“跟衬衫没关系。跟回来的时候能买到什么有关系。”

　　薛想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声来。他把自己手里的蛋糕叉子往顾漾嘴边递了递：“再吃一口，剩下的都是你的。”

　　顾漾低头咬住叉子上的那一小块蛋糕，嚼了咽下去。窗外的雪还在飘，窗台上两盆植物中间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白，冰箱门上那只抱鱼的小猫对着厨房的方向，钥匙串挂在门边挂钩上，橘猫和小房子安安静静地并排垂着。

　　薛想靠在他旁边重新打开综艺，看着看着笑出了声。顾漾在旁边安静地坐着，手里端着那块还剩一半的栗子蛋糕，偶尔低头咬一口。

　　外面的雪下得比刚才更密了，但屋子里暖融融的，电视的光和台灯的光叠在一起，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模糊而柔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