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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 跨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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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三十一日,一年的最后一天。
学校没有放假,但所有人都已经心不在焉了。晚自习的时候,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蠢蠢欲动的气氛,有人在传纸条,有人在偷偷看手机,有人在商量晚上去哪里跨年。
周老师大概是看穿了大家的心思,七点半就提前结束了晚自习,临走前说了一句:“明天放假,今晚别玩太疯,后天回来考试,考砸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。”
话音刚落,全班就炸了。
“跨年跨年跨年——!”
“顾淮野说市中心广场有烟花!”
“走走走一起去!”
林青绒正在收拾书包,夏竹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:“绒绒!去市中心看烟花!顾淮野说叫上你和我,还有江郁!”
林青绒的动作顿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排。江郁也在收拾东西,动作不急不慢,看起来对“跨年”这件事毫无兴趣。
“他会去吗?”林青绒小声问。
夏竹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:“反正顾淮野有办法。”
林青绒:“……”
果然,三分钟后,顾淮野不知道跟江郁说了什么,江郁居然站起来背上书包,面无表情地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。
顾淮野笑嘻嘻地跟在后面,冲林青绒眨了一下眼睛。
一行四人走出校门的时候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但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染成了暗橘色。街道上到处是跨年的人,情侣们手牵着手,朋友们三五成群,整座城市都被一种节日特有的欢乐气氛包裹着。
林青绒穿了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,围着一条浅粉色的围巾,是妈妈寄来的新年礼物。她走路的时候习惯把手插在口袋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,看起来小小的,让人忍不住想把她裹进大衣里。
夏竹走在最前面,拉着顾淮野去路边摊买糖葫芦,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,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。
林青绒和江郁走在后面,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又分开,像两条若即若离的线。
林青绒看着地上那两个影子,忽然很想牵他的手。
当然没有。
她只是偷偷地把脚步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点,让两个人的影子靠得更近一些。
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,但江郁的余光一直在她身上,她挪动的那几厘米,他全部看在眼里。他的脚步也不自觉地偏了偏,让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缩短了大概一个拳头。
不多不少,刚好是一个不会让人尴尬的距离。
四个人到了市中心广场,已经人山人海了。广场中央搭了一个巨大的舞台,有乐队在表演,音响的声音震耳欲聋。到处是闪光灯和荧光棒,空气中弥漫着烤串和糖炒栗子的味道。
夏竹兴奋得不行,拉着顾淮野就往人群中挤:“走!去前面看!”
顾淮野被她拽着,回头冲林青绒喊了一句:“林青绒同学!我跟夏竹去前面了!你们找个地方等我们!十二点见——!”
话音未落,两个人就被淹没在了人海中。
林青绒站在原地,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潮,忽然发现——她跟江郁独处了。
周围全是人,但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江郁站在她旁边,目视前方,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,但他的身体微微侧向她那一边,像是在替她挡住拥挤的人流。
“我们……去那边吧?”林青绒指了指广场边缘的一棵大树下,那里人少一些,可以靠着树坐着。
江郁点了一下头。
两个人在大树下坐了下来,背靠着树干,面朝广场的方向。舞台上的灯光闪烁不定,把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距离零点还有两个小时。
林青绒从包里掏出两个饭团,是她在学校食堂买的,用保鲜膜包着,还温热。她递给江郁一个,他犹豫了一下,接了过去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团,看着广场上的人潮涌动,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那种沉默不再是让人觉得尴尬的沉默,而是一种温柔的、默契的、不需要语言来填充的安静。好像两个人的呼吸已经合上了同一个节拍,你在我身边,我在你身边,这就足够了,不需要多余的话来证明什么。
吃完了饭团,林青绒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,倒了一杯热茶,递给江郁。
江郁接过去喝了一口,微微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了?”林青绒问。
“姜茶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。
林青绒笑起来,梨涡深深:“我妈妈说你体寒要多喝姜茶。”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——什么叫“我妈妈说你体寒”?她什么时候跟妈妈说过他的事?
江郁端着那杯姜茶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他把那杯姜茶喝完了。
林青绒看着空杯子,心尖上像是被人轻轻挠了一下,又痒又暖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,气氛也越来越热烈。有人在倒计时,有人在放气球,有人在喊新年愿望。林青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,还有十五分钟就是新的一年。
她忽然想到了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两支马克笔,递给江郁一支,指了指树干:“听说在这棵树上写下的愿望会实现。”
江郁看着那支马克笔,沉默了几秒,接了过去。
林青绒转过身,背对着树干,在粗糙的树皮上慢慢地写了一行字。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写完之后,她没有回头看,而是把马克笔收好,转过身来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江郁也写了,只写了几秒钟,然后就把笔还给了她。
两个人都没有问对方写了什么。
零点到了。
广场上的人同时喊了起来: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——新年快乐——!”
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巨大的声响震撼着每个人的心脏,漫天的光雨洒落下来,把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。人们拥抱、欢呼、亲吻,笑声和音乐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。
林青绒仰头看着漫天的烟花,眼睛里映着五颜六色的光,嘴角带着温柔的笑。
她转过头,想跟江郁说一声“新年快乐”。
她发现他在看她。
不是以前那种匆匆一瞥的看,而是很认真地、很深地、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的看。
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,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清冷,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里,此刻倒映着漫天的烟火,也倒映着她的脸庞。
他在看她。
不是在看烟花,是在看她。
林青绒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超过了烟花的频率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。
江郁看了她两秒,然后移开目光,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烟花,薄唇微动,说了四个字。
声音太低,被烟花的巨响盖住了。
但林青绒看他的口型看出来了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不是“新年快乐”,是“新年快乐”。
多了一个主语,意思就完全不同了。
你在对所有人说新年快乐,而我在对你说新年快乐。
你是我的新年,我的快乐。
林青绒低下头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不是因为感动,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,喜欢一个人的感觉,原来是这样的。不是心跳加速,不是小鹿乱撞,而是在某一个瞬间,你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大了,又变小了。变大了,是因为你看到了以前从没看过的风景;变小了,是因为你的眼睛里只装得下一个人。
跨年的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,夏竹和顾淮野终于从人海中挤了回来。夏竹的头发散了一半,脸上被荧光粉涂了一道,看起来狼狈又兴奋。顾淮野也好不到哪去,衣服上全是褶子,额头上不知道被谁贴了一张亮片贴纸。
“你们不知道前面有多疯!”夏竹手舞足蹈地比划,“有个大叔喝醉了非要跟顾淮野拜把子,说他长得像他年轻的时候,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——”
顾淮野无奈地摇头:“夏竹同学,你能不能别把这事到处说?”
“我就说我就说!”夏竹叉着腰,“绒绒我跟你讲,顾淮野差点就跟那个大叔走了,说要去继承人家的烧烤摊,笑死我了——”
林青绒看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,笑着摇了摇头。
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街道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,偶尔有几辆出租车开过,溅起地上的雪水。路灯昏黄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温暖的画。
走到学校附近的那个路口,顾淮野忽然停下脚步,拍了拍江郁的肩膀:“郁哥,我跟夏竹一条路,你跟林青绒一条路,咱们明天见。”
夏竹愣了一下:“谁要跟你一条路?”
顾淮野指了指前方的岔路口:“你家往东,我家也往东,不一条路?”
夏竹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林青绒,又看了一眼顾淮野,最终“哼”了一声,朝林青绒挥了挥手:“绒绒,明天见,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林青绒笑着说。
顾淮野和夏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路口只剩下林青绒和江郁两个人。
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几乎要延伸到彼此的脚下。
林青绒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对江郁。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,围着粉色的围巾,脸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,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江郁。”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。
江郁看着她的眼睛,等着她接下来的话。
“新的一年,”她说,声音微微发抖,但语气很坚定,“请多关照。”
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,做出一个握手的姿态。
江郁低头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。那只手白皙纤细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。他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一只手,还是一个人的全部心意——全部的不设防、全部的勇敢、全部的小心翼翼和全部的一往无前。
他没有握住她的手。
但他做了一件更让她心跳加速的事——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绕在了她的脖子上。
那条深灰色的、毛线已经有些松散的、带着他体温的围巾。
他做这件事的时候,表情依然是淡漠的,动作依然是平静的,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但他系围巾的时候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下巴,微微的凉意让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。
围巾系好了,他后退一步,双手插回口袋里,说了两个字。
“走了。”
然后他真的走了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,背影很快被路灯和雪雾吞没。
林青绒站在原地,围着他那条旧围巾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。
围巾上有他的气息,很淡很淡的味道,像冬天的雪水混着洗衣粉的清香。她把脸埋进围巾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闭上眼睛,嘴角弯起一个很大的弧度。
她在路口站了很久,久到远处传来新年的第二波烟花声,久到她的手机震了又震,全是夏竹发来的消息。
“绒绒!!他是不是给你围围巾了!!顾淮野全跟我说了!!!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”
“绒绒你倒是回消息啊!!!”
“林青绒!!!你是不是被他拐走了!!!”
“算了不问了,新年快乐我的宝贝,明年继续当闺蜜!!”
林青绒看着那些消息,笑了,回了一条:“新年快乐,小竹。”
然后她又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,看了很久,最终删掉了。
她想说的是:“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。”
但她没有发出去,因为她知道,夏竹早就看出来了。
从第一天起,就都看出来了。
那棵大树下,林青绒写的愿望在夜风中静静地贴着树皮,被路灯照得隐隐可见——
“希望江郁明年冬天不用再穿旧棉服。”
而江郁写的那行字,离她不远,笔迹锋利,像刻上去的——
“祝她开心。”
只有四个字,没有主语,没有宾语,但如果仔细看,会发现“她”字的最后一笔微微往下拖了一点,像是写这个字的人,犹豫了很久,才决定把这个字落在纸上。
新的一年,就这样来了。
带着未说出口的心事,带着围巾上残留的体温,带着烟花余烬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只有少年人才懂的悸动。
林青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踩着咯吱咯吱的雪,把脸埋在那条旧围巾里,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十六岁的最后一天,她拥有了一个人的体温。
十七岁的第一天,她想拥有一个人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