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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同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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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命运比林青绒预想的还要慷慨。
开学典礼结束后,大家回到教室,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座位安排。林青绒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,砰砰砰地撞个不停。
“林青绒。”
“到。”
“你跟——”周老师翻了翻座位表,皱了皱眉,“跟江郁同桌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开了锅。
夏竹第一个站起来:“老师我也想跟林青绒同桌!”
周老师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:“你跟顾淮野同桌。”
夏竹:“……”
后排传来一声轻笑,顾淮野单手插兜靠在墙上,笑得阳光灿烂:“夏竹同学,请多关照啊。”
夏竹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的嫌弃明明白白写着“谁要关照你”。
林青绒整个人僵在座位上,大脑一片空白。她机械地收拾着东西,抱着书本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江郁已经坐在那里了,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,正在做题,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应。
她在旁边的空位坐下,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江郁没有抬头。
林青绒深吸一口气,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摆好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偷偷侧眼看了一下他的练习册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解题步骤,字迹锋利得像刻出来的,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凌厉的美感。
她收回目光,翻开自己的课本,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
数学老师姓王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发际线堪忧,但讲课风格生动有趣,一开口就把全班逗笑了。林青绒认真做着笔记,偶尔会不自觉地往右边瞟一眼,每次都看到江郁低着头,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东西,姿态始终如一地专注,仿佛她这个新同桌根本不存在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她不是没有被人冷淡过,但江郁的冷淡不是刻意的,不是故作高冷的那种,而是他好像真的对周围的一切都缺乏兴趣,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,以及那些书。
但林青绒注意到一件事。
她的笔不小心掉到了地上,滚到了两个人桌子中间的位置。她弯腰去捡,手指刚碰到笔,余光看到江郁的脚往旁边挪了几厘米,给她让出了空间。
很小很小的一个动作,他甚至连眼睛都没从书上移开过。
但林青绒看到了。
她捡起笔坐直身体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又过了大概十分钟,她的水杯盖子没拧紧,不小心碰倒了,水洒了一小片在桌子上,差点漫到他那半边去。她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,小声说了句“对不起”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他。
江郁这次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沉默地从抽屉里拿出纸巾,在自己那边桌面上擦了几下,然后把用过的纸巾整整齐齐地叠好,放在桌角。自始至终没有说话,但他的动作里有一种很自然的默契,像是在说“没事,小事而已”。
林青绒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桌角,忽然觉得心里软成了一滩水。
她想起妈妈曾经跟她说过的话:“绒绒,看一个人好不好,不要看他说了什么,要看他做了什么。细节不会骗人。”
江郁不爱说话,但他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在告诉她,他不是冷漠的人。
他只是习惯了沉默。
课间的时候,夏竹从前排窜到后排,整个人趴在林青绒桌子上,故意压低声音但全教室都能听到:“绒绒,你跟冰块坐一块儿不冷啊?”
林青绒还没来得及说话,旁边的顾淮野先笑了:“夏竹同学,你得理解,我们郁哥不是冰块,是南极冰川,走的是顶级人设。”
江郁终于动了,他合上书本,面无表情地看了顾淮野一眼。
顾淮野立刻举手投降:“行行行,我闭嘴。”
夏竹看看顾淮野,又看看江郁,再看看林青绒,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,凑到林青绒耳边说:“同桌哎,近水楼台先得月,懂?”
林青绒耳朵尖红了,推了她一把:“你回你座位上去,快上课了。”
夏竹笑嘻嘻地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。
林青绒深吸一口气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。
她不知道的是,从她走进教室到现在,顾淮野一直在用一种审视又玩味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切。他太了解江郁了,了解他的沉默不是天生的,了解他的冷淡是有原因的,了解他在过去三年里拒绝了多少人的靠近。
而此刻,这个沉默的少年正在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,容忍着一个女孩闯进他的安全距离。
顾淮野靠在椅背上,看着同桌那微微偏了一个角度的侧脸,心里默默想:有意思。
午饭时间,食堂人山人海。
林青绒和夏竹端着餐盘找了半天位置,最后在一根柱子旁边的角落坐下了。夏竹一边扒饭一边说:“你觉不觉得顾淮野很欠揍?”
“还好吧,就是话多了点。”林青绒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“他刚才在课堂上说我是‘夏竹同学’,那个语气,啧,酸死了。”夏竹翻了个白眼,“而且他英语课上一直问我借橡皮,他明明自己有,故意的吧?”
林青绒笑着看了她一眼:“小竹,你从来不对一个男生这么上心。”
夏竹差点被米饭呛到:“我对谁上心了?我对顾淮野?开什么玩笑?我嫌他烦都来不及!”
“嗯,嫌烦就嫌烦,你慢点吃。”
两个人边吃边聊,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林青绒一边听着夏竹控诉顾淮野的各种“罪行”,一边无意识地四处张望,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食堂角落的一个位置上。
江郁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他的餐盘里只有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和一碗白米饭,旁边放着一碗免费汤。他吃得很慢,很安静,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。周围的人来人往好像都跟他无关,他就那样置身事外地坐在喧嚣的中心,孤独得浑然天成。
林青绒的目光落在他的餐盘上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她知道他家庭条件不好,昨天夏竹跟她说过一些零散的信息——父亲早逝,母亲在外地打工,他和外婆住在城南老城区一个很旧的居民楼里。
知道归知道,亲眼看到他的餐盘里只有白米饭和素菜,还是让她觉得胸口闷闷的。
夏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了几秒,小声说:“要不……我们过去跟他坐?”
林青绒摇摇头:“他会不自在的。”
夏竹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林青绒低下头继续吃饭,却觉得嘴里的饭菜都没了味道。她悄悄把餐盘里的一块红烧排骨拨到一边,然后站起来说:“我吃饱了,去把餐盘收了。”
她去还餐盘的时候,特意绕了一下,经过江郁坐的那个角落。
路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假装不小心碰倒了桌上那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,汤汁洒了一点在桌面上。她连忙道歉: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帮你重新打一碗吧。”
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,端起空碗就去了窗口。
回来的时候,那碗汤被换成了食堂最贵的那种玉米排骨汤,满满一大碗,排骨炖得软烂,玉米金灿灿的,香气四溢。
她把汤放在他面前,笑着说:“今天食堂搞活动,买一送一,我打一碗送一碗,多出来那碗喝不完,你帮帮忙?”
江郁抬起头,第一次真正地看向她。
食堂的灯光有些昏暗,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她笑得那样自然那样真诚,梨涡浅浅地陷进去,看不出任何刻意或者同情,就好像真的只是多了一碗汤,真的只是不想浪费,真的只是顺路帮他倒了一杯水而已。
他看穿了她蹩脚的谎言。
食堂的窗口从来不会搞什么买一送一。
但他没有拆穿。
他沉默了几秒,垂下眼睫,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跟她说话。
林青绒端着空餐盘走回夏竹身边的时候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夏竹看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,叹了口气:“你一碗玉米排骨汤多少钱?”
“十五。”
夏竹心痛地捂住了胸口:“我的大小姐,你明天中午的伙食费就剩五块钱了。”
“没关系,我不饿。”林青绒弯着眼睛笑,笑得心满意足。
夏竹看着她那个傻乎乎的笑,忽然觉得有点想哭,又有点想笑。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,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上的小公主,那个温柔但不失主见、善良但不失聪明的林青绒,就这样轻易地、毫无防备地、彻彻底底地,喜欢上了一个人。
“值吗?”夏竹问。
林青绒看着食堂角落里那个安安静静喝汤的少年,轻声说了一句让夏竹记了很多年的话。
“夏小竹,有些人你给他一碗汤,他告诉你的不是谢谢,是他愿意为你破例。”
夏竹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她知道林青绒说得对。
江郁那样的人,不会对每个人都道谢的。
下午第一节课,体育课。
体育老师在操场上集合完,让大家自由活动。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,男生们去打篮球。夏竹拉着林青绒坐到操场边的看台上,一边晒太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篮球场上,顾淮野脱了校服外套扔在场边,穿着一件黑色背心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,运球上篮的动作行云流水,引来不少女生的侧目。他打球的风格跟他这个人一样张扬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潇洒不羁的少年气。
但林青绒的目光一直追着角落里那个不打球的少年。
江郁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,明明灭灭。他不参与任何人的活动,不跟任何人说话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,像一座孤岛。
顾淮野打了一个漂亮的快攻,跑下场喝水,路过江郁身边的时候,顺手把球扔了过去:“郁哥,来一个?”
江郁头都没抬,一只手稳稳接住了球,然后又扔了回去。
顾淮野接住球,笑了,也没勉强,又跑回了球场。
林青绒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了什么,问夏竹:“顾淮野为什么会跟江郁做朋友?他们看起来完全不一样。”
夏竹想了想:“互补吧,顾淮野那个人虽然话多,但不讨厌。你看他对江郁的那个态度,不是怜悯,不是刻意照顾,就是很自然的、平等的朋友关系。这种人其实挺难得的。”
林青绒点了点头。
看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有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着今天的“校草”。
“你们看到一班那个江郁了吗?天哪他好绝,我在初中部的时候就听说过他,但没想到本人这么好看。”
“但听说他很难接近,初中三年都没怎么跟女生说过话。”
“高岭之花嘛,就要那个feel才有意思。”
“你们可别想了,人家是全市第三,得跟他成绩差不多才能有共同语言吧?”
几个女生笑闹着,林青绒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。
这时候,篮球场上发生了一个小插曲。一个初来乍到的新生把球砸到了场边一个女孩身上,那女孩尖叫了一声,球弹出去老远,滚到了江郁脚边。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看着树荫下那个少年。
江郁合上书,弯下腰,一只手捡起了篮球。他站起来,朝那个被砸到的女孩走过去,把球递给她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没事吧?”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操场上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个女孩愣住了,脸唰地红透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没、没事……”
江郁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回树荫下,重新打开书。
全场沉默了两秒,然后炸了。
“他说话了!他跟女生说话了!”
“天哪他好温柔!他居然主动关心人!”
“我宣布我要转去一班!”
夏竹转头看林青绒,发现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不对劲。
“绒绒?”
林青绒收回目光,低下头,轻轻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里有温柔,有苦涩,还有一种很隐秘的失落。
她在想,原来他也会关心别人的啊。
她还以为,他只对她的存在无动于衷。
原来不是她特别,只是她恰好坐在了他旁边而已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,扎在她心口上,疼得不厉害,但一直在那里,怎么都拔不掉。
下了体育课回到教室,林青绒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瓶水。
不是她自己买的。
她拿起那瓶水看了看,是超市里最普通的矿泉水,一块五一瓶,标签有点皱,像是从书包底翻出来的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右边的座位,江郁正在收拾东西,面色如常,看不出任何端倪。
顾淮野从旁边探头过来,笑嘻嘻地说:“林青绒同学,你猜这水是谁放的?”
林青绒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耳朵尖已经红了。
顾淮野压低声音,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“他书包里只有一瓶水,现在没了。”
说完他就溜了,留下林青绒一个人愣在原地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瓶一块五的矿泉水,瓶身上沾着一点灰,大概是放了很久的。
她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,但咽下去的瞬间,有一种温热的东西从胸口蔓延开来,漫过喉咙,漫过眼眶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睛,把那一点酸涩逼了回去。
然后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,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,趁江郁不注意,放在了他练习册的边角上。
纸条上写着:谢谢你呀,同桌。
她没有署名。
但江郁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,翻页的手停了一瞬。
他看着那两个字——“同桌”,看了很久。
最后他把那张小小的纸条夹进了书页里,像收藏一片易碎的叶子。
顾淮野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,差点笑出声来,被江郁一个眼神镇压了。
他乖乖地转回头去,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完了。
他的冰川同桌,怕是遇到了那个融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