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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十章 第十章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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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春节
腊月二十九,整座城市都浸在过年的氛围里。
林青绒家的客厅里飘着炸丸子和卤肉的香气,沈若清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,林远舟在阳台挂红灯笼,门框上已经贴好了春联,窗户上贴着窗花,阳台上那盆绿萝被红绸带系了个蝴蝶结,看起来又喜庆又滑稽。
林青绒坐在沙发上包红包,面前摆着一沓崭新的红色纸币和一堆红包封。她每年都要给家里的长辈和小辈包红包,虽然她自己也才刚满十七,但在家族里辈分大,堂弟堂妹们都指着她压岁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,是夏竹发来的消息:“绒绒绒绒!顾淮野约我明天晚上去河边放烟花!说是他表哥搞到一批政府批准的烟花,合法的那种!你去不去?叫上江郁?”
林青绒手里的红包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犹豫了两秒,回了一个字:“去。”
然后她打开江郁的对话框,聊天记录停在前天晚上她问他“过年吃什么”,他回了“饺子”两个字。
她想了又想,打了删删了打,最后发出去的消息是:“明天晚上小竹约了放烟花,在城南河边,你来不来?”
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沙发上,假装很认真地包红包,余光却一直往屏幕方向瞟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手机震了。
“来。”
一个字,干脆利落,没有犹豫,没有推辞。
林青绒把那个“来”字看了好几遍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她拿起手机,把这一个字截图,存进了相册里一个名为“星星”的隐藏文件夹里。那个文件夹里存着这半年多来他发给她的所有值得截图的内容——虽然总数不超过二十条,但每一条她都保存着,像守财奴守着金子。
除夕那天下午,林青绒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,白色羽绒服外面套着,头发扎成低马尾,戴着一顶毛线贝雷帽,对着镜子照了又照。沈若清从她房间门口经过,看了一眼,停下脚步:“绒绒,你这打扮是去拜年还是去约会?”
林青绒面不改色:“去放烟花。”
沈若清意味深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但转身下楼的时候打了个电话给夏竹的妈妈:“丽华,今天晚上我家青绒出去玩,你帮我看着点。”
“看什么?看着竹子就行,我看着竹子就等于看着青绒,俩丫头一辈子不分开。”
沈若清挂了电话,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,叹了口气。
城南河边,是这座小城为数不多的开阔地。一条窄窄的河从城区穿过,两岸种着垂柳,夏天的时候绿意葱茏,到了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。河岸上有一片废弃的码头,水泥地坪平整宽阔,是放烟花的绝佳地点。
林青绒和夏竹到的时候,顾淮野已经在了。
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短款羽绒服,蹲在地上码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烟花筒,有冲天炮、仙女棒、旋转烟花,还有几个大号的□□,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。看到两个女孩过来,他站起来冲她们挥了挥手:“来了!夏竹同学,你今天穿得还挺好看。”
夏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服,衬得肤色白皙,头发披散着,跟平时的马尾辫比起来温婉了不少。被顾淮野这么一夸,她的脸刷地红了,但嘴依然硬:“我哪天不好看?”
顾淮野笑嘻嘻地没接话,把目光投向林青绒身后,朝远处扬了扬下巴:“来了。”
林青绒转头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远处,江郁正从河堤的那头走过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,不是之前那件黑色的了,虽然看起来也有年头,但比那件旧的黑棉服干净利落不少。深蓝色衬得他的肤色更加冷白,走在冬天灰蒙蒙的背景下,像一幅水墨画里唯一的亮色。
他走到近前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在林青绒身上停了大概半秒钟。
那半秒钟里,他的视线从她红色的毛衣滑到她白色的羽绒服,滑到她毛线帽下露出来的一绺碎发,滑到她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,最后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。
然后他移开目光,对顾淮野说了一个字:“火。”
顾淮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扔给他:“自己点,我可不敢给你当炮手。”
江郁接过打火机,蹲下身去摆弄那些烟花。
林青绒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蹲着的姿态很专注,手指在烟花引线间穿梭,动作利落而谨慎,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工兵在排雷。冬夜的河风吹过,他的头发被撩起来又落下去,颈侧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。
夏竹凑到林青绒耳边,用气声说:“他今天穿新衣服了,是不是为了见你?”
林青绒耳朵一热,但嘴上说:“可能本来就买了。”
“拉倒吧,我跟顾淮野打听过,他一件衣服穿三年,能穿烂才换。今天这件明显是过年新买的,”夏竹信誓旦旦,“就是为你买的。”
林青绒没说话,但嘴角扬了起来。
第一筒烟花点燃了。
引线呲呲地燃烧,冒出细碎的火花,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嘶鸣,一发光弹窜上夜空,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,变成一簇金色的光雨。紧接着第二发、第三发接连升空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、蓝的,像有人在天空打翻了颜料盘,把整片夜幕泼成了一幅绚烂的抽象画。
“哇——!”夏竹仰着头,双手拢在嘴边大喊,“好看好看好看!”
顾淮野站在她旁边,没有看烟花,而是侧头看着夏竹被烟花照亮的侧脸,嘴角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。他手里捏着一根仙女棒,呲呲地冒着金色的火花,火光映在他的眼底,忽明忽暗。
林青绒站在离江郁大概一米远的地方,仰头看着天空中的烟花。
她看了很久,烟花一筒接一筒地升空,在夜空中绽开又消散,像一瞬间开败的花。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芒,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满很满的东西在涌动。
她偏过头,看向身边那个人。
江郁没有在看烟花。
他在看她。
河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,烟花的余光照亮他冷峻的轮廓,他看着她,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——不是以前的淡漠疏离,也不是偶尔的那一闪而过的柔软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带着某种决意的东西,像是他在心里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,正在做最后的确认。
林青绒被他看得心脏砰砰直跳,但她没有躲开,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她就那样看着他,微微歪了一下头,弯起眼睛笑了。
那个笑容在烟花的映照下格外明亮,梨涡浅浅地浮在脸颊上,像冬天的枝头开出了两朵早春的花。
江郁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顾淮野在旁边喊了一声:“快来!最大的那个要放了!”
最后一筒烟花,是最壮观的那种。
引线点燃的瞬间,整片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。无数的光点像被惊飞的萤火虫一样冲天而起,在高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光网,红的、金的、银的、紫的,层层叠叠,此起彼伏,像有人在天空中开了一整座花园。
光雨倾泻而下,落在河面上,被水流扯成细碎的金色碎片,漂向下游。
所有人都仰着头,被这场视觉盛宴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
林青绒站在那片倾泻的光雨之下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她的后背。
不重,但很清晰。
她低头一看,江郁的手从后面伸过来,手指轻轻地、短暂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,碰了一下她的后背。
那甚至算不上一个触碰,只是他的指背擦过她羽绒服的后腰位置,停留的时间不超过零点几秒。
然后他的手收了回去,插进口袋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林青绒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的后背那一小块区域像被烙上了烙印,麻麻的、热热的,隔着厚厚的羽绒服,她居然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。
她不敢回头,不敢动,不敢呼吸,生怕任何一点动作都会让那个瞬间消失。
烟花还在继续,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后背那一点微麻的触感,和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。
“新年快乐!”
“新年快乐——!”
周围开始有人在喊,远处传来稀疏的爆竹声,河对岸的居民楼里亮起万家灯火。新的一年就在这一片喧嚣和温暖中,悄无声息地降临了。
顾淮野不知道从哪儿变出几个小烟花棒,一人发了一根,点着了,金色的火花在每个人手中跳跃。
“来来来许愿!新年许愿最灵了!”顾淮野举着烟花棒,闭上眼睛煞有介事地念叨了几句。
夏竹在旁边翻他白眼,但还是闭上眼睛许了愿,金色的火花映在她脸上,嘴角挂着一抹含笑。
林青绒握着那根小小的烟花棒,看着火花在夜风中摇曳燃烧,一点一点地缩短。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许了一个很短的愿望——
“希望明年、后年、大后年,以后的每一年,他都还在我身边。”
许完愿,她睁开眼睛,目光下意识地去找江郁。
江郁也握着烟花棒,站在那里,看着手中的火花出神。他的表情依然淡漠,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金色的火光,像一潭深水里沉着一轮月亮。
他大概也许了愿。
林青绒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,但她很想知道,非常非常想知道。
烟花放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。河边的风越来越大,吹得人瑟瑟发抖。夏竹打了个喷嚏,顾淮野立刻把围巾解下来给她裹上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。
夏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被顾淮野一句话堵了回去:“再嘴硬冻死你。”
夏竹果然闭上了嘴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,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虾。
林青绒看着这一幕,无声地笑了。
她的目光转向江郁,他站在路灯下,光影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两半。他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了过来。
一个红包。
是的,一个红色的、崭新的、鼓鼓囊囊的红包。
林青绒愣住了,看看红包,又看看他。
“压岁钱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“给你的。”
林青绒接过来,红包是烫金的,正面印着一个“福”字,侧面还能闻到淡淡的油墨香。她捏了捏,里面是纸币,厚度不大,但对她来说,这大概是世界上最重的红包。
因为这应该是他今年收到的所有压岁钱——或许是他打寒假工赚的钱——他能拿出来的、分量最重的东西。
“你干嘛给我压岁钱?”她的声音有点哽咽。
江郁没有回答,把围巾——那条旧围巾,他今天居然还是戴着它——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看着她,里面有烟花燃尽后的余烬,有河水的波光,有路灯的昏黄,还有她自己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转身往河堤方向走去。
林青绒站在原地,握着那个红包,看着他走在前面,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又细又长。冬夜的风吹着他那件深蓝色的棉服衣角,他走得不快不慢,姿态还是那么孤傲,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。
但这一次,她看到了树根。
深深扎进泥土里,沉默而坚韧,想给她撑起一片晴天。
她在后面跟了上去,三两步追上他,走在他右边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不到的距离,谁都没有打破,但谁都没有拉远。
走了大概一百米,她的手指忽然碰到了一个冰凉的、粗糙的、微微发抖的东西。
是他的手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伸出来的,指尖朝下,微微张开,像一棵在风中等待落雪的小树。
林青绒的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她的手悬在那里,不敢握,不敢不握,犹豫了大概五秒钟,最后用最小的幅度,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了过去。
轻轻地,试探地,像一个胆小的孩子去触碰一扇从未打开的门。
他的手指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收紧,把她的小拇指握住了。
不重,不紧,但足够清晰。
两个人在冬夜的河堤上走着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拇指,说了这世上所有能说的话。
走到河堤尽头的时候,江郁松开了手,重新插回了口袋。他的表情依旧淡漠,甚至看不出任何波动,但林青绒注意到——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小拇指,指腹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——微凉的、粗糙的、微微出汗的。
她把它举到嘴边,哈了一口热气,弯起眼睛笑了。
“江郁。”她喊他。
他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她。
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条金色的河流。
“新年快乐,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今年也请多多关照。”
江郁看着她,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“一样。”
林青绒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,梨涡深深浅浅地浮在嘴角。
她知道“一样”的意思。
跟去年那句“新年快乐”不一样的是,去年的主语是所有人,今年的主语只有一个人。
一样的是,他依然说不出口。
不一样的是,他用行动说出来了。
她的手心里还攥着那个红包,里面是几张崭新的纸币,上面还带着印钞厂刚出厂时的清香。她不知道这些钱是他从哪里来的,花了多少力气才攒下来的,但他能给她,她就能好好收着。
这是全世界最贵重的压岁钱。
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,而是因为它代表着一个少年全部的、笨拙的、滚烫的真心。
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,沈若清还没睡,靠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,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。看到女儿进门,她放下毛线针:“玩得开心吗?”
林青绒换了拖鞋,走到妈妈身边坐下,把那个红包拿出来放在茶几上。
沈若清看了看红包,又看了看女儿红扑扑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。
“他给你的?”
林青绒点点头。
沈若清拿起那个红包掂了掂,没有打开,只是放回女儿手里:“收好吧,难得的心意。”
林青绒把红包贴在胸口,忽然说了一句:“妈,我想跟你说说他。”
沈若清放下毛线针,认真地看着她。
林青绒说了很多。
说江郁不爱说话,说江郁每天吃最便宜的饭菜,说江郁的书包用了好多年都没换,说江郁给她补数学的时候会细心地标出公式页码,说江郁的围巾旧了但温暖,说江郁给她写的那封信,说江郁今天攥着她的手又松开了,说江郁把压岁钱都给了她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眶一直是红的,但嘴角一直在笑。
沈若清听完了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绒绒,你眼光很好。”
林青绒埋在妈妈怀里,闷闷地说:“可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我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,”沈若清说,“你的事是告诉他,他配得上。”
林青绒从妈妈怀里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沈若清看着她,笑了一下:“你要做的不是等他说‘我喜欢你’,而是让他知道,他值得被你喜欢。这个道理,妈妈也是年轻的时候才明白的。”
林青绒使劲点了点头,把红包和那个约定一起,收进了心里最深的角落。
楼上传来爸爸睡觉的鼾声,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而安静,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旧的一年已经过去,新的一年正在到来。
同一片夜空下,城南老城区那栋旧居民楼里,江郁也回到了家。
外婆已经睡了,客厅里留了一盏小夜灯,桌上放着保温的饺子和一碗热汤。他坐在餐桌前,一个人吃了半碗饺子,然后把碗筷洗好放回橱柜。
回到自己的小房间——不到十平方米,一张单人床、一张旧书桌、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衣柜,桌上放着堆成小山的课本和习题集——他坐在床沿上,掏出手机。
他盯着跟林青绒的聊天记录看了很久,最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。
“到家了?”
林青绒秒回:“到了!你呢?”
“到了。”
“今晚的烟花真好看。”她说。
江郁看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过了很久才按下去:“没你好看。”
发出去的那一瞬间,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。
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了额角,心脏砰砰砰地狂跳,比跑完一千米还夸张。他把手机扣在床单上,深呼吸了好几次,才鼓起勇气把它翻过来。
林青绒那边安静了整整一分钟。
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语音。
他点开听,她的声音小小的、糯糯的,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藏不住的笑意:“江郁……你、你再说一遍?”
他当然不可能再说一遍了。
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,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这么怂过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一看,林青绒发了一句话:“我截图了,这辈子都删不掉了。”
江郁看着那行字,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。
很快,很浅,像冬夜里一朵花苞偷偷展开了一片花瓣。
他关了灯,闭上眼。
黑暗中,他想起今天晚上那两只勾在一起的小拇指,想起她仰头看烟花时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笑着对他说“今年也请多多关照”的模样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。
他想,这个年过得挺好。
但愿明年的这个时候,他还能跟她说一声“新年快乐”。
用嘴说出来,不是用打火机,不是用压岁钱,不是用那一小截勾住的小拇指。
就是最简单的四个字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到时候,他应该能说出口了吧。
应该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