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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归程 她见过最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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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清县这场盘缠数年的乱局,终于彻底落了定。
孙家满门尽数收押入狱,害人的私矿永久封禁,听雨楼底下藏人的暗室一一填平,那块仗势欺人的鎏金匾额被当场摘下,狠狠摔在青石地上,裂成两半。至此,这处藏污纳垢、鱼肉百姓的窝点,才算真正连根拔净。
曾被锁在漆黑矿底、日日受磋磨的矿工们,终于重见天光。
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,人人都在领府衙补发的抚恤钱粮。有人蹲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积压数月的委屈苦难,全都化作止不住的热泪;有人死死攥着亲人的手,劫后余生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化作一个用力的拥抱,默默掉泪。
人群外围,王铁柱的妻子抱着年幼的孩子,孤零零站着,迟迟没有上前,她没有往前挤,就站在那里看着,嘴唇哆嗦着,眼泪流了满脸,她觉得自己的男人应当是死在了矿场,再也回不来了。
晏秋风站在城门洞的阴凉里,隔着半条长街看着这对母子。心口的酸堵层层往上翻,可她脚步没动。有些重逢的欢喜、劫后余生的酸涩,旁人插不进嘴,也替不了半分。任何安慰的话,在真正的团圆面前,都显得多余又苍白。
正转身欲走,远处忽然走来两名衙役,中间架着一道枯瘦黝黑的人影。那人衣衫破烂、身形佝偻,早没了往日利落模样,可女人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她的呜咽声戛然而止,妇人眼里猛地亮起来,像绝境里突然撞进一点星火。她抱紧怀里的孩子,什么也顾不上,疯了一样朝着那人狂奔过去。
城门洞内,晏秋风轻轻松了口气,一直绷着的心口彻底落稳。
他做到了。
沈临霄当初许诺会带王铁柱回来,他果然说到做到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对夫子说过的话都坚信不疑。
只是河清县落网的主犯周明远,没能留在县城定罪处置。此人背后盘着金陵朝堂周家的大树,牵扯的势力错综复杂,想要彻底揪出幕后所有暗流、斩断整条利益链,只能将人押解回京,交由刑部彻查到底。
周明远的囚车,一路朝着金陵皇城驶去。晏秋风登上城楼,扶着栏杆远远望去。
囚车木栏后的男人垂着头,往日得意狡猾的神色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死寂颓败。风光权势一场空,落得阶下囚的下场,是他咎由自取。她静静看了片刻,坦然收回目光,缓步走下城楼。恶人伏法,大快人心,半点唏嘘也无。
事毕之后,沈临霄与晏秋风在河清县多留了两日,安置百姓、封存账目、整理卷宗。书院的其他学子已经先行返程,宴秋风母亲身边的娘子又去了书院捎了口信过去,青棠赶去接应也随车先走了。只有沈临霄和晏秋风留在最后,第三日清晨才启程。
马车缓缓出了县城,沿着官道往金陵方向走。观山坐在车辕上赶车,车厢里只有两个人。连日查案奔波,日夜悬心的疲惫,在尘埃落定的这一刻,尽数涌了上来。
晏秋风微微侧头,靠在微凉的车厢壁上,闭上了眼。紧绷数十日的神经骤然松懈,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,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,没一会儿,便安稳睡了过去。
对面的沈临霄随手拿了一卷书,指尖落在纸页上,目光却空空落落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索性将书卷搁在一旁,视线静静落向对面熟睡的人。
眼底不自觉漫开一层温柔,克制又真切。
他忽然想起河清县那夜在屋檐上的蹲守,她也是这般疲惫,轻轻靠在他肩头,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衣襟,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香气,缠在他周身,挥之不去。
不过是回想片刻,他的心和呼吸就悄然乱了节奏。
狭小的车厢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,好像偌大的天下只剩他们二人。心底藏了许久的情愫,顺着这安稳的氛围,自然的往外冒,本能的想离她近一点,再近一点。
沈临霄自知心思浮动,暗自失笑。为了避免自己继续心猿意马,随即掀开了车帘,清风吹入车厢,吹散了些许沉闷。窗外青山层峦叠嶂,青黛连绵不绝,田间阡陌纵横,零星农人牵着老牛缓步慢行,入目皆是松弛舒展的山野景致,像一幅慢慢铺开的水墨画卷。
他心底生出一点隐秘的贪念。真希望这段路长一点,再长一点。
日头渐渐西沉,暮色铺满天际。
观山勒住马缰,将马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前。先前连日阴雨冲刷,前方官道损毁严重,路面泥泞坑洼,夜里行路太过凶险。
他隔着车帘低声禀报:“殿下,前路难行,夜里赶路不安全,不如在此歇息一晚,明日天亮再启程。”沈临霄掀帘而出,抬眼扫过暗沉天色与破败的前路,淡淡颔首:“就在此处休整。”
观山把马车赶到一处背风的空地,卸了马,生了火。荒郊野外,四下无人,只有风声和虫鸣。晏秋风下车走到篝火旁坐下,伸出双手凑近跳动的火苗取暖。跳跃的火光落在她脸上,冲淡了连日操劳的苍白,镀上一层温柔的暖红。火光明灭,映得她眉眼鲜活柔和,不再似清冷画中雕琢的美人,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热。
沈临霄坐在她对面,隔着摇曳的火光静静看着她,微微出神。
沈临霄殊不知自己同样也是被偷偷观察的对象,世人皆说潘安俊美让人掷果盈车,她没见过潘安,她见过最好的风骨模样,就是沈临霄。
连日风餐露宿、奔波劳碌,他依旧身姿挺拔、气质清贵,半点狼狈无存。不止皮囊出众,更难得的是,世人只知他是书院温和闲散的夫子王爷,唯有她清楚,这人还藏着一身过人本事,智谋胆识,远超常人。
这世上,怎么会有这般面面周全、近乎无缺的人?
沉默了一阵,晏秋风先开口了。“夫子还记得我们刚入学院的时候吗?学生想起初见夫子时,只觉得您生得极好,可那双眼睛让人看不透,像隔着层雾,总觉得离得很远。”她垂眸望着跳动的火苗,语气多了几分真切的坦诚:“后来发现,其实夫子也没有那么难懂嘛,话虽不多,可做的事比说的话多,不做空许诺,不说虚话,已经比世间很多男子要强很多了。”
沈临霄闻言,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没有应声。他随手将一截枯枝扔进火堆,木柴噼啪轻响,像尘封的回忆被轻轻翻动。“初见三娘子那日,”他说,“我便觉得你心性稳得很,比同龄女子通透镇定太多。后来发现,稳是真的稳,倔也是真的倔。认准了的事,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退。”
晏秋风笑出了声,火光碎碎点点落进她眼底,亮得像揉了两把星光。
“不过学生一直想问夫子,”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,“您本是堂堂王爷,身居高位,坐拥金陵荣华,富贵唾手可得。大可安稳度日。”
“可您偏偏只在书院做一介夫子,如今还屡屡以身涉险,深入河清县查凶险旧案。”
她语气带着真切的不解:“我始终想不通,夫子这般,到底图什么?”
沈临霄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面前那堆火,火光照着他的脸,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我年幼时,家父便教我,世人大多眼界狭隘,困于宅院街巷,只看得见柴米油盐、一己得失。真正愿意俯身看清人间疾苦、直面世间不平的人,太少了。”
“他教我,要站得更高,走得更远。唯有俯瞰山河万里,才能看见何处泥泞、何处倾颓、何处百姓流离无依。”他轻轻吐了口气,语气淡却坚定:“后来我遍历四方,才知世间不公,随处皆是。”
太多人见过苦难,却选择袖手旁观、装聋作哑,只求自己安稳无忧。
“就像你曾说的,眼见疾苦,便不能佯装不知、坐视不理。”他抬眼看向她,目光澄澈坦荡,“我所求不多,不过是拨乱反正,四海清平,就当我想修一修这满目疮痍的世道吧。”
晏秋风静静凝望着他的眼眸,心口骤然被滚烫的暖意填满,胀得发沉。
她比谁都清楚,沈临霄如今只是个有名无实的闲散王爷,无实权、无兵权,步步受限、处处掣肘。
拨乱反正,四海清平。
短短八个字,是最恢弘的理想,也是最难走的一条路。
这万丈山河的抱负,终究要靠至高权势来托底。
她忽然心头一疼。
原来他常年温和浅笑的表象之下,压着的是这么重的家国责任。他走的这条路,从一开始,就荆棘遍布、步步惊心。
夜风忽然变急,猛地灌进山坳,吹得篝火高高窜起,热浪翻涌。晏秋风缩了缩肩膀,摸了摸自己的衣角,坐在草地上竟湿了一小片。“衣裳有些潮了。”她说着,站了起来,想借着篝火烘干潮气。沈临霄也站起身来,把自己外袍脱了下来,隔着火烤。两个人并肩蹲在火堆前,肩距极近,身形相贴。身后的草地之上,两道人影被火光拉得修长,层层交叠,分不清你我,在沉沉夜色里,藏着无声的缱绻温柔。
晏秋风垂着眼,目光落在沈临霄手里的外衣上。那件外衣……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那天夜里他怕她在车厢着凉把外袍给她让她披着,夜里她发现他袖口的线松了,便借着月光把那一处密密地缝好了。一时私心作祟,脑子一热,缝完之后她还用剩下的线在衣襟内侧绣了一朵杏花,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。
她不知道他发现了没有。发现了没有这袍子里,藏着她一点微不足道、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?
她低着头,想着这件事不由得红了脸,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翻烤手里的衣裳,沈临霄看似专心烘衣,目不斜视,却将她所有细碎忐忑的神色,尽数收在眼底。他借着折叠衣服的势,手指微微收紧摸向袖口的里面,把那朵花藏进了掌心里。二人各怀心事,相对无言。
沈临霄把自己的外袍重新穿上,忽然开口:“三娘子从前说过,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。”
晏秋风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自在的日子,”他说,“是什么样的?”晏秋风把衣裳翻过来继续烤,没有多加考虑,“不用被世俗婚约捆绑,不用被困在后宅大院。一辈子囿于家长里短、内宅纷争,循规蹈矩、相夫教子,这些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人生。”世人追逐的安稳富贵,于她而言,不过是牢笼桎梏。“我想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踏遍山河万里,亲眼看看这天下的辽阔百态。我想凭自己的本事立身做事,做个有用之人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和夫子想的一样。”
篝火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烧着。火星噼啪溅开,落在草地上,很快就熄了。过了很久,沈临霄说了一句:“都会实现的。”
晏秋风抬起头看他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。“三娘子的路,也许会很远。不过是你的话,肯定会走到。”
他说了会,她便深信。
晏秋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烤火时的温度,热热的。“那夫子呢,”她说,“会走多远?”
“很远。”
远至山海尽头,远至四海清平,远至他毕生抱负,尽数落地成真。
夜色越来越沉,篝火渐渐褪去炽烈的火势,只剩温和绵长的余温。
夜色渐深,篝火渐渐小了下去。观山已经靠着马车睡着了,鼾声很轻。布料还带着火堆的余温,贴在晏秋风身上暖融融的。她靠着马车坐下,沈临霄坐在火堆另一边,隔着将灭的火光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。她闭上眼睛,耳边是风声,还有他拨弄柴火的细碎声响。她没有睡着,只是闭着眼睛,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填满寂静的夜晚。
可这份安稳,并未持续太久。寂静的夜色深处,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。哒哒蹄音破空而来,由远及近,清晰又急促,狠狠撞碎了山野所有的安然。晏秋风瞬间睁眼,眼底睡意尽数褪去。对面的沈临霄已然起身,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沉沉锁在夜色深处,气场骤然冷肃。
下一瞬,一道黑衣人影快马冲破沉沉夜色,疾驰而至。来人利落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满身风尘霜雪,嘴唇干裂,分明是日夜兼程、千里奔袭而来。
她并不认得,这是专管打探朝内外事务的沈家暗卫观澜,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双手呈上,声音沙哑:“殿下,边关急报。南蛮已在边境集结数万铁骑,前线连发七道求援文书,朝廷至今未发一兵一卒。边关诸城人心惶惶,百姓已经开始北逃。”
沈临霄接过信,没有急着拆。他低头看着观澜,问道:“还有事?”观澜抬起头,犹豫了一瞬,低声说:“殿下,景和公主已经在来书院的路上。皇帝似是派她送边关军报,对外说是送信,实则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沈临霄心下了然。他把信拆开,就着篝火残余的光看了一遍,折好,收进袖中。观澜退到一旁,靠着马车等命。
沈临霄转过身,晏秋风还坐在车旁,正看着他。隔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,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她低下头,把烤好的外衣叠好,放在膝上。晨风从山坳口灌进来,吹得她的头发微微扬起。沈临霄上前替她系了一下披风的带子,打了个漂亮的结,柔声说了一句:“回书院再说。”
遥远边关,狼烟已起,战火已燃。这场席卷朝野、牵动万里山河的风波,终究越过千山万水,奔赴金陵,扑面而来。
河清县终于完事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