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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夜探听雨楼 再多顺从一 ...

  •   从矿场带出来的账册和密信,已经一一整理誊抄妥当。沈临霄指尖划过整齐的纸页,心底清楚,周明远一旦发现证据失窃,第一个要下手的人,必定是晏秋风。

      他不敢再冒半分险。之前在窄巷里的惊险场面还历历在目,倘若那日他晚到一步,后果不堪设想。他不能拿着她的安危去赌,思虑再三,他当即决定让观山趁夜不受人注意送她返回金陵。

      观山很快套好了马车。夜色浓得化不开,马车缓缓驶离客栈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咕噜噜的声响在空寂的长街上格外清晰,一下下敲在静谧的黑夜里。

      晏秋风坐在车厢里,她掀开车帘往后望,身后客栈的灯火和送行的夫子渐渐被夜色吞噬,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说心里不不甘是假的,矿场的疑点还没查透,她实在不想就这样半途离开。

      可白日一同上山查探,她体力不济,分明拖了夫子的后腿。再加上他这一回态度格外坚决,晏秋风咬了咬唇,终究压下了心头的念头。也许听从安排会更好,她也相信夫子,一定会将所有真相追查到底。

      车辕上的观山全程沉默,握着缰绳的手绷得很紧,周身满是戒备。马车行到主街,街道两侧的铺面早已大门紧闭,黑漆漆的一片。檐下的布幌被晚风轻轻掀动,摇摇晃晃,远远望去,像一排排静静伫立的人影。

      晏秋风正准备放下车帘,视线无意间扫到街边那座三层楼宇——听雨楼。

      白天路过时,这座茶楼大门紧锁,死气沉沉,此刻依旧门户紧闭,瞧着毫无生气。但她本就耳力敏锐,在风声与树叶摩挲的沙沙声里,竟隐约捕捉到了异样的人声。那声音闷闷的,像是隔着厚厚一层棉被从地底透出来,断断续续,热闹得有些诡异。

      晏秋风立刻出声,示意观山放慢车速。她摒住呼吸侧耳细听,丝竹弦乐、女子的笑语、杯盏碰撞的脆响,混在一起不断传来。可再抬眼去看,听雨楼二层、三层的窗户全是黑的,连一盏灯火都没有。

      声响分明来自地下。

      此刻早已过了夜半,寻常茶楼酒肆哪还有这般彻夜喧闹的道理?晏秋风心头猛地一沉,当即探出半个身子,低声唤住观山:“听雨楼不对劲,咱们绕小路折回去,快去告诉夫子,别误了正事。”

      观山没有半分犹豫,当即勒转马头,调转了方向。

      等沈临霄与晏秋风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衣赶回来时,整条大街依旧没有半个人影,透着一股萧瑟冷清。两人躲在街对面的老槐树下,繁茂的树冠落下浓重阴影,恰好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。凝神听了片刻,地底传来的喧闹声越发清晰,二人已然确定,声音正是从听雨楼地下传出。

      沈临霄抬眼打量整座茶楼,目光扫过漆黑的窗棂,又落回地面,微微颔首。两人绕到楼宇侧面,对面一排低矮的铺面,屋顶高度适中,站在上面能将茶楼前后、周遭窄巷的动静尽收眼底,是绝佳的藏身之处。

      “失礼了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的瞬间,沈临霄单臂揽住晏秋风的腰,足尖借力蹬在树干上,身形轻盈一跃,带着她稳稳落在了铺面屋顶。檐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,落脚时悄无声息,半点瓦片响动都没有,足见轻功之高。

      站稳的刹那,他便立刻松开了手。这是晏秋风头一回站上屋顶,脚下悬空,四周又无遮挡,心底一阵发慌,下意识蹲下身稳住身子。腰侧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,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漫开来,只是夜风一吹,暖意便渐渐散了,可那份异样的悸动,却留在了心底。她与夫子的距离…好像越来越近了。

      她连忙收敛纷乱的思绪,低头观察下方的茶楼。居高临下的视角,一处破绽很快映入眼帘:楼体侧面嵌着一块木板,漆色、灰浆都和墙面融为一体,白天看根本分辨不出缝隙,此刻板缝里却透出微弱的光,隐约能看见门后有人影来回晃动。

      “看样子他们要闹到天亮才会散。”沈临霄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歉疚,“不该拉着你陪我在这里干耗。”

      晏秋风轻轻摇了摇头,在月光之下伸手扯住他的衣袖,轻轻晃了晃,小声回道:“是我先发现的异常,自然该留下来一同查看。如今观山已经去办事了,让我一个人回去,夫子想必也放心不下。或许这就是天意,注定要我陪着你把这案子查到底。”

      原本紧绷的气氛,被她几句话揉得柔和了几分。沈临霄望着她,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。是啊,在一起,不在一起,能不能在一起,际遇之事本就由不得人,既然命运安排二人并肩,强行避开反倒无趣。

      两人并肩蹲在屋檐下,再没有多说什么。夜风顺着巷口灌进来,带着阵阵凉意。晏秋风把身上的外衫裹得更紧了些,目光牢牢锁着茶楼的后门,不敢放过一丝动静。

      月亮在天际慢慢挪动,地下的喧闹声断断续续,始终没有停歇。漫长的守候里,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涌了上来,晏秋风的眼皮越来越沉。她一次次掐着掌心提神,可困意一波接着一波,脖颈也熬得发酸。到最后,脑袋再也撑不住,微微一歪,靠在了沈临霄的肩头。

      意识半梦半醒,她心里还隐约觉得不妥,可睡意实在太过汹涌,根本睁不开眼。他的肩膀宽厚安稳,她的头顶抵在肩窝处,鼻尖蹭过他的衣襟,一缕熟悉的松木香萦绕在鼻间,像是深山里穿过松林的晚风,好闻得让人贪恋。他怎么也不动?是也睡着了么?

      理智在轻声提醒她,应当立刻坐直,开口致歉。可身体却不听使唤,她的眼睛太沉了,沉得睁不开。她想着,就靠一会,一会就好。夫子这么好,一定不会怪她的。

      刚不胡思乱想,沉稳的心跳声却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
      耳朵贴着他的肩窝,隔着几层衣料,“咚、咚、咚”的声响格外分明。这心跳声比她想象的要快,全然不似他平日那般沉稳淡定。晏秋风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大半睡意瞬间消散。

      他是不是也在紧张?是在紧张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?还是在紧张她靠在他肩上,紧紧的贴在一起?想到这晏秋风猛然清醒,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坐直,还是该装作没醒。

      这个念头冒出来,让她脸颊微微发烫。一番挣扎后,她索性闭紧双眼,放缓呼吸,装作依旧熟睡的模样。黑暗是最好的掩护,好像每次都是在夜里,让她再做一会自己,再多贪恋这片刻的亲近,再多顺从一点自己的心吧。

      过了一会夜风再次吹过来,寒意侵体,晏秋风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缩了缩,脸颊浅浅埋进他的肩窝。少女温热的呼吸拂在衣料上,沈临霄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
     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,悬在她肩头上方,一时进退两难。想伸手护住她,替她挡住夜风,又怕唐突了她;想轻轻将人唤醒,却又舍不得打破眼前这份安静。那只手在半空停了许久,最终缓缓落下,撑在了身后冰凉的瓦面上,自始至终,都没有碰到她分毫。

      但他胸腔里的心跳,跳得越发急促。

      埋在他肩头的晏秋风,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还好夜色深沉,他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东方天际依旧没有泛白,地底持续整夜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。沈临霄轻轻拍了拍她,晏秋风立刻清醒过来,抬眼望去,听雨楼的后门,缓缓打开了。

      第一个人走出来,衣着华贵,脚步虚浮,被随从搀扶着。紧接着,第二、第三、第四人接连现身。沈临霄目光锐利,一一辨认出来,贴着她的耳畔,用极低的声音报出众人身份:河清县县丞、主簿、邻县县令、州府通判的幕僚。

      七个人,全是这一带手握权柄的人物。晏秋风默默将这些名字与官职记在心里。

      待到最后一人走出后门时,她的手指狠狠抠进了瓦片的缝隙里。

      是周明远。他没有跟着其他同学一同来河清县,此时却出现在了这里。

      他穿着一身湖蓝色直裰,在灯笼的映射下绸缎料子在暗夜里泛着暗沉的光泽,他脸上不见半分疲惫,眼底反倒闪着兴奋的光,唇角扬着笑意。他站在台阶上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听雨楼,像是在欣赏一件亲手打造的得意之作。片刻后他弯腰上轿,轿帘落下,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巷口深处。

      晏秋风久久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指腹被粗糙的瓦片磨破了皮,她却浑然不觉疼痛。

      天色渐渐擦亮,茶楼后门再次被推开。两名小厮推着一辆板车走出来,车身被一块白布盖得严严实实。沈临霄再次伸手揽住她的腰,带着她悄无声息从屋顶跃下,两人隐在暗处,远远的跟在板车后面。

      板车推出县城,拐上一条荒芜的土路。道路越来越窄,两旁草木丛生,树木长得遮天蔽日。行到一处荒坡,车子停了下来。

      这里是城郊的乱葬岗,荒草遍地,随处可见半露的骸骨与腐烂的草席,几只乌鸦停在枯枝上,冷冷地盯着这边,场面阴森又凄凉。小厮粗暴地掀开白布,将车上的东西尽数扔在坡地上,随后推着空车,匆匆返回。

      沈临霄走上前,伸手掀开了遮在尸体上的白布。

      地上躺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,身上没有明显外伤,可十根手指的指甲,全都被生生拔去。尸体旁散落着一块用丝线缠绕的木牌,根据观山之前的调查,应该是孙家赌坊放贷所用的凭据。

      另一具是女子,长发散乱遮住了脸庞,脖颈上布满青紫色的掐痕。她身上衣衫凌乱,显然生前遭受过轻薄。一截丝帕从她怀中滑落,晏秋风强压下心底的不适,上前细看,帕角的绣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她在阿蘅身上见过,和周府婢女的帕子一模一样。

      阿蘅从前和她说过,周家每年都会有婢女被悄悄抬出府去,对外只说是染病身亡,从来无人深究。原来那些所谓的“病故”,全是这般无声的惨死。

      晏秋风蹲下身,小心翼翼将沾染了尘土与暗褐色血渍的丝帕折好,收进袖中。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
      她站起身,望着荒坡上遍地白骨,轻声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散,却字字清晰:“我小时候读史书,看到‘人相食’三个字,总觉得那是前朝旧事,是离我无比遥远的文字。我一直以为,那样的惨剧只会发生在饥荒乱世里,可如今才明白,太平年岁之下,依旧有人视人命为草芥。人相食是恶,这般藏在暗处肆意屠戮无辜之人,更是吃人的魔鬼。”

      沈临霄站在她身后,面色沉冷,一言不发。

      “我们一定要为这些枉死的人,讨回公道。”晏秋风攥紧了拳头,眼神里满是执拗与坚定。

      “一定。”

      两人折返客栈时,观山早已等候在屋内,手中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,封口盖着繁复的宫印。沈临霄拆开信,快速浏览完毕,转手递给了晏秋风。

      信是皇帝身边的秉笔太监代笔,字迹工整端稳,语气客气周全,字里行间却满是犹豫与推诿。皇帝直言,如今河清县的证据尚且不足,贸然调兵容易打草惊蛇;虽已下令让州府秘密派兵协助,可兵马何时抵达、能否顺利到任,全都交由当地官员安排。末尾更是叮嘱,“此事体大,爱卿务必取得铁证,以免被人攀污反咬。”

      晏秋风把信反复看了几遍,心里已然通透,最后总结成一句话:“皇上的意思,就是默许我们查案,可真要出了乱子,他不会出面担责。”

      此话大逆不道,放在之前晏秋风便是在梦里也绝不会宣之于口,但是如今面对沈临霄,不知不觉会把自己的全部心思无所保留的说出来。

      沈临霄闻言挑了挑眉,淡淡一笑,将信函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他伸出手指,轻轻在她头顶叩了一下,算是提醒她言语谨慎。“有这道旨意,调兵便有了由头。只是州府官员多半早已同流合污,调来的兵马未必可靠。”他稍作停顿,眼底亮起微光,“不过,这也足够了。”

      一夜未眠,他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,难掩倦意,可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,仿佛将沉沉余烬再次拨出了星火。

      他伸手将河清县的地图在案上铺开,指尖落在县域之上,顺势向上划出一道弧线:“州府在西北方向,兵马赶路过来,需要整整三天。这三天时间,就是我们的机会,我要把孙家所有的退路,全部封死。”

      他抬眼看向晏秋风:“把你昨夜记下的那些人名,都写下来。”

      晏秋风铺开宣纸,提笔落笔。笔尖沉稳有力,没有半分迟疑。长夜所见的惨状、官场的黑暗、枉死的冤魂,都化作了笔下的力量,这一次,她决心要和他一起,撕破这片笼罩河清县的黑暗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1章 夜探听雨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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