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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胃病是一个人的心事 春宵苦短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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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玥未免多虑。
余秘书一早便订下酒店中餐厅,菜品也都提前点好了。
“您看看还需要加些什么吗?”余秘书把菜单递给陈玥。
陈玥认认真真翻了翻。这家中餐厅以广式茶点为主,这在重麻重辣的当地算是极少见的。她目光扫了圈人群稀少的周围,抿嘴一笑,仰脸问余秘书:“难得见这么清淡的菜?你们不怕生意不好吗?”
“酒店中餐品类很多。“余秘书弯下腰解释道,”因为温总和少奶奶都是东南地区的人,所以今天拿来的是广式主题的菜单。需要我换一份吗?“
陈玥笑着摇了摇头,视线重新落回菜单上。满目菜式诱人,她心里虽有想吃的,却始终不敢下单。一来担心海鲜不够新鲜,二来也碍于价格偏高。
单单一盅鸽子汤,售价竟要上百元!
她暗自咋舌。若是AA制,她倒乐意尝尝鲜,可这家酒店隶属温氏集团,按情理该由温雅俊做东。这般处境让她愈发拘谨,索性合上菜单,恭谨地递还给余秘书:“你安排得很好,我就不再加菜了。”
“您若需要,随时叫我。”余秘书把菜单递给旁边的服务员,转身退下。
陈玥看着余秘书离开的背影,轻轻叹口气:余秘书在,至少有一个能接住她话的人。余秘书离开,便只剩下了安静。
餐厅是安静的,临近的几桌都没有坐人,不知是不是刻意安排。
远处服务生人头攒动,客人却只有零星几个。有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悄声洽谈,时不时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望一眼。
陈玥疑心这些客人也是温家安排好的托,为了让饭局有些烟火气。
但若不是,只是寻常的客人呢?
他们会不会认出温雅俊,并笑谈:“那不是温总吗?身边那个女孩……难不成是温太太?”
实际上,她想到了更为恶劣的称呼,不禁丧丧地收敛目光,不去看那些人的笑脸。
可眼前,却是柔和的死寂。
温雅俊依旧是那副模样,手肘撑在桌上,单手托着腮,静静望着窗外。
窗外有什么呢?
陈玥扭头,看见的依然是高楼林立。她往斜前方看,街对面是主校区的围墙。小贩的铁皮车在墙下排成一列,各色招牌的灯光在油烟中模糊。学生大多是往外涌的,时不时停下来,在摊子前流连。想必不久,那条人行道便会因排队而变得拥堵。
她看了眼手机,上面显示的时间是7:40.
李泠泠和陈飔宁上课已有十分钟。想来此刻,李泠泠早已打开电脑,继续撰写未完成的论文;陈飔宁则躲在平板后,翻看手机朋友圈,偶尔抬眼瞥几眼电子书,或是望向老师的课件,视线再度落回手机上。
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从陈玥脑海中冒出来:
其实上课也挺好,起码有事做,不用这样干坐着。
耳边传来人声,她扭过头,第一道菜已经端到面前。
然而,她和温雅俊还一句话未聊。
陈玥有些沮丧,她与温雅俊的最后一次对话,还停留在四十分钟之前。
那时温雅俊同酒店经理带着她参观温隅酒店。来到下午茶餐吧时,琴手正在演奏。她听得钢琴曲耳熟便问:“这是肖邦的《致爱丽丝》吗?”
“应当……是贝多芬的。”
温雅俊双手背在身后,冲她温和一笑:“这是贝多芬于1810年创作的钢琴小品。”
真是的……第一次主动交流居然是纠正她的错误。
陈玥哼一声。
可惜,她对音乐一窍不通,没办法顺着对方熟悉的领域聊下去。而温雅俊也不是愿意侃侃而谈的人,这个话题便就此中断。
眼前的菜品又换了一道,她跟温雅俊的话题还未展开。
对方拨了拨盘里的芥蓝,夹进嘴里,很慢很慢咀嚼着,咽下,筷子便搁在盘边。
陈玥眨眨眼,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:
虽然不该腹非心谤别人的饮食习惯,但是这道菜好像是百花酿鱼肚吧?
“你……不饿吗?”
陈玥打起精神,打算以此开启话题。
温雅俊抬眼,轻轻摇摇头:“还好。”
“那你……怎么只吃青菜。”陈玥伸着筷子,指了指温雅俊的盘子。
温雅俊眨眨眼,眉眼弯成月牙状:“芥兰很好吃。”
看着对方的模样,陈玥分不清温雅俊到底是真傻,还是故意逗她。若是关系更近一些,她定然要点评一句:买椟还珠。
菜品流转着,温雅俊始终对边角料感兴趣。芥蓝、生菜、萝卜、小番茄:总之什么不值钱他吃什么。
陈玥耸耸肩,开始打今晚睡前八卦的草稿了:重磅消息,“温意面”改叫“温兔子”。
她眼瞅着烤乳鸽端上来,不打算再和温雅俊计较。她要好好享受美食,不能每次来高档餐厅约会都因为离谱小事,而败坏胃口!
更何况,眼前是她最爱的烤乳鸽!
可惜,虽然是中餐厅,但主厨似乎颇爱西式的排场。不光施行分餐制,一个盘子里还只装了翅膀肉和腿肉各一块,旁边撒搓椒盐。
陈玥舔着剩下的骨头,看着温雅俊盘子里完好无损的鸽子肉,撇撇嘴:不想吃,给我吃。浪费食物。
“我的还未动,给你。”温雅俊把盘子往她面前一推。
陈玥含着骨头,懵懵望着他的笑颜,慌忙摆手:“没事没事,你吃!”
“我肠胃不好,不能吃油腻的食物。你想吃便拿去。”温雅俊再次推了下盘子。
“啪嗒”一声,他的盘子撞上陈玥的盘子。
陈玥肩膀下意识一抖。
温雅俊眸光颤动,轻声说句:“抱歉,失礼了。”说罢,抬手想移开盘子。
“别,你不吃……给我好了……不能浪费粮食。”
陈玥拦住他的手,低头夹起鸽子肉。一下没夹稳,翅膀肉掉到她盘子,在油水中簌簌滚动。她的脸颊有些发烫,不敢抬眼看温雅俊的神色,生怕揣摩出“这个女孩不清楚”的端倪。
当然……温雅俊应当不会这么说。他甚至不会理解这句话的意思,毕竟“不清楚”是方言——陈玥上了大学才知道这件事。
她径直坐下,举起筷子,却又有些不好意思,陪笑着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乳鸽呢?”
温雅俊端起茶杯,拨了拨茶盖说:“这道菜,你没和我说话。”
陈玥手里的筷子一顿,刚夹起的翅膀肉用掉入盘里,砸开了摆盘的西兰花。她看着油亮亮的盘面,上面映着一张羞涩的面容。
怎么会是羞涩呢?那只是油汁恰好染在倒影的面颊。
耳边传来温雅俊嘬茶的声响。
簌簌、簌簌。
像是春蚕吐丝的声音。
本来,今晚就是春夜。
她嘴唇抿起:做汉文的学生有个坏处,很容易对正常的词汇,浮想联翩。
例如此刻,她想到的是“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君王不早朝”。
这是个荒唐的想法。
陈玥看着窗外繁华的灯火,尤其是街对面的校园里似乎在举办活动,舞台灯在太空中打出直挺挺的光束。
这个时代,还有真正的夜晚吗?
何况,
她不是杨玉环。
她明天还有早十的课。
他不是李隆基。
他要被家里逼着上班。
他们不过是在共进晚餐,这只是春夜里的活动罢了,算什么春宵苦短。
她刚才明明嫌弃太过漫长。
耳边春蚕吐丝的声音,变成细密的咳嗽声。抬眼,温雅俊餐布掩嘴,侧身轻咳,眼角一点点晕红开。莹莹泪光扑闪着,仿佛下一秒就要裹着那片红滚落。
玉容寂寞泪阑干,
梨花一枝春带雨。
陈玥轻唔一声,因为《长恨歌》此处的下一句是:
含情凝睇谢君王。
她不也在望着他吗?
“呛着了吗?喝口水吧?”
她慌忙把自己的茶杯推到温雅俊面前,撞见对方愣神的模样,忽觉的这么做很傻很唐突。
温雅俊抚了抚胸口,深深呼出口气,放下餐布:“没事,我的肺本来就敏感。春天花粉多,更容易咳嗽。”
“一顿饭,你一会肠胃不好,一会肺不好。”陈玥见他缓过来,悬着的心便也放下,调侃道,“初见时,你妈妈只说你肺敏感。”
温雅俊眼波泛起涟漪,目光游离,似乎在回忆母亲说过的话。有些局促地说:“她说过我身体不好。”
“她没说你肠胃不好。”陈玥继续逗他,“为什么肺敏感就要强调呢?”
温雅俊双手下意识交握又松开。
他忽然抬脸,睫毛轻轻颤动,认真开口:“这不一样。肠胃不好,注意饮食就能预防,肺部难受却毫无征兆。方才喉咙莫名发痒就是这样,真咳起来没完没了,难免打扰别人。肠胃不舒服……至多只是自己难受。”
陈玥望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,有些不好意思。她只是想找个话题而已,没想到他当真了,还有些……难过的样子。
“抱歉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只是看你吃的这么少,随口问问。”
陈玥解释道。
她看着温雅俊水蒙蒙的眼眸,轻声安慰:“再说了,生病哪有不同……你不先关心,倒体谅起别人。”
温雅俊望着她,耸了耸肩,那一声笑却似叹息:“还是有些不同。小时候,我咳嗽犯了,妈妈便让哥哥搬去爷爷奶奶家住。说这样一来防止传染,二来不会声音打扰备考。”
陈玥愣愣看着他,作为独生女,她一时无法完全共情未来婆婆的决定,更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。
温雅俊像是误会了她的沉默,摆着手说:“你别担心……我不是结核病,不会传染。我妈……只是不确定咳嗽是不是流感……你别担心!”
这人到底在想什么?!
陈玥很无奈,却也同情他。想了想,拉开双肩包的拉链,一边伸手进去,一边说:“没事。只是我爸是医生,我习惯性多问两句。你看我今天给你——”
“温总!”
笑盈盈的声音传来,陈玥手上的动作停下来。
她看见一个穿西服的小个子男人凑到桌前。
这是……谁呀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