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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十二月十九号 “等雪停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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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“陈淮,雪停了。”
陈淮说,等这场雪停了,我们就去南边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的厨房里修水管,袖子卷到手肘,小臂上有一道昨天修自行车时划的口子,结了痂,颜色发暗。水管是老式的铁管,锈得一碰就掉渣,他拧了半天没拧开,额头沁出一层薄汗,嘴里叼着手电筒,声音含混不清,但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。
去南边。找个暖和的地方。租个小房子,不用太大,够两个人住就行。
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大概是没听到回应,从水池底下探出头来,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地照在他脸上,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痕照得很亮。那是三年前替我挡的,一把锁砸下来,差一点就伤到眼睛。
他说:“怎么不说话?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他笑了一下,又缩回水池底下去了。水管被他拧得哐当作响,过了好一阵终于有水出来,哗哗的,冲在生了锈的水槽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在那片嘈杂的水声里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轻,我只听到最后两个字:“……就好了。”
就好了。
三个字,他说得云淡风轻,好像我们之前那十年吃过的苦、受过的罪、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的那些难听的话、在深夜急诊室门□□不起押金的窘迫、在廉价旅馆里抱着彼此取暖的那些夜晚——好像这些都只是一场漫长的坏天气,而天气总会放晴的。
我也以为快要放晴了。
陈淮二十七岁生日那天,我们终于要还完了最后一笔债。
三年前他替我挡那一下的时候,对方不是什么好人。后来事情闹大了,对方扬言要我们好看,陈淮说算了,赔钱了事。他把家里老房子卖了的钱全赔了进去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我拦过他,他跟没听见似的,那时候他也是用这种语气说的:没事,钱没了再挣,人没事就行。
那天晚上他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小蛋糕,上面插着两根蜡烛,一根是数字2,一根是数字7。蛋糕很小,看起来是在楼下超市买的,奶油抹得歪歪扭扭,上面的草莓也只有半颗。
他把蛋糕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,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把蜡烛点着。出租屋里没开灯,只有那两点烛光,把他整张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在那片摇曳的光里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亮,像被水洗过一样,干净得不像一个吃过那么多苦的人。
“许个愿。”我说。
他闭上眼睛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着,他抿着嘴唇,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。过了几秒他睁开眼,把蜡烛吹灭了。
“许的什么?”我问。
他没说,只是把蛋糕推到我面前,把唯一的那半颗草莓拨到我这边。
后来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告诉我了。那是凌晨两点多,我们都睡不着,他侧过身来,额头抵着我的肩膀,声音闷闷的,带着困意又带着笑,说:“我许的愿是——等雪停了,就带你走。”
我说:“十二月还没过完呢,雪早着呢。”
他说:“快了。”
快了。他总是说快了。快还完债了,快攒够钱了,快熬出头了。他用这两个字撑过了三年,像一块石头被河水一遍遍地冲刷,磨掉了棱角,磨掉了脾气,磨掉了所有不甘和愤怒,但始终没有碎。
我信他。我从来没有不信过他。
出事那天是十二月十九号。
我记得这么清楚,因为第二天就是我的生日。陈淮说要在生日之前把所有账还清,当作给我的礼物。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棉袄,领口磨得起了毛,拉链坏了,他用别针别住的。我说这件太破了,换一件。他说没事,干活穿什么都行。
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个画面我后来想了无数遍,想从他当时的神情里找出什么征兆——某种告别的意味,某种不舍的痕迹。
但没有,他只是在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,说:“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我说:“你别又买那种便宜的代可可脂巧克力,上次那个难吃死了。”
他说:“知道了知道了,买贵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,军绿色棉袄的衣角从门缝里一闪而过,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那天在家收拾东西。我们把所有的债还完之后,剩下的钱不多,但我开始打包了。陈淮说要走的时候拎包就走,不拖泥带水。我把他的旧衣服叠好放进编织袋里,发现他所有的外套领口都是磨白的,所有的鞋底都磨得一边高一边低。他这个人就是这样,什么东西都要用到不能用为止,包括他自己。
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给他发了条消息,问他晚上想吃什么。他没回。
四点多我又发了一条,还是没回。
他从来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不回消息,就算在干活,也会抽空回一个“忙”字。
那天什么都没有。
我开始觉得不对劲,打了电话过去,响了几声,没人接。再打,还是没人接。我一连打了七八个,每一个都响到最后,传来机械的女声: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。
天快黑的时候,电话响了。
不是陈淮的号码。是一个陌生号码,区号是本地的。我接起来,对方说是交警大队的,问我是不是陈淮的家属。我说是。对方停了一下,想是在斟酌怎么把一句话说出口。
……怎么说才能让电话那头的人不至于当场碎掉。
他说:“陈淮出了交通事故,现在在第一人民医院,请你尽快过来。”
我没问他怎么样了。
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是不会问的,因为你知道答案不是你承受得起的。我挂掉电话就往外跑,跑到楼下才想起来没带钱包,又跑上去拿,跑了三层楼梯膝盖磕在台阶上,疼得我眼泪一下子飙出来。我没管,拿了钱包又往下跑,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,跟司机说去第一人民医院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大概是我脸色太差,他没多说话,一脚油门出去了。
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想。我知道很奇怪,这种时候人应该胡思乱想才对,想以前的事,想如果的事,想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话。但我什么都没想,脑子里像被格式化了,一片空白。我只盯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路灯,一个接一个,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到了医院我冲到急诊前台,护士把我带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。她让我在外面等,说医生在里面。我等了大概五分钟,那五分钟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长的五分钟。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,照得墙壁像结了霜。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,有个小孩在远处哭,哭声尖利,一直往脑子里钻。
门开了,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医生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表情很平,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。他跟我说了很多话,颅内出血、多发伤、我们已经尽力了——这些词像子弹一样一颗一颗打在我身上,每一颗都打在最要命的地方,但我不觉得疼。我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我只是觉得可笑。
你懂吗?就是那种荒谬的可笑。
前几个小时他还在跟我说:
“晚上回来给我带好吃的。”
不久前刚过完生日,他明明说过:
“等雪停了就带你走。”
而现在一个人站在我面前,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我,那个人不在了。
不在了。这个词真好用。
他不是死了,不是没了,不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——他只是不在了。好像他还在某个地方,只是暂时不在这个房间里,不在我面前,不在这个他答应过要带我离开的城市里。
好像他只是又忘了回我消息。
我跟着那个医生进了房间。
白色的床单,白色的墙,白色的灯。陈淮躺在那张床上,闭着眼睛,表情很平静,跟睡着了一样。他的军绿色棉袄被剪开了扔在旁边,上面全是血,深色的,发黑的那种,在衣领磨白的地方格外刺眼。他脸上也有血,眉心那道旧疤的旁边多了一道新的,更深更长。
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,手上还有干活时候沾的机油,指甲缝里黑黑的。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,很便宜的那种,我们在地摊上买的,戴了好几年,已经失去了光泽,发黑发乌。
我走过去,握住那只手。
冰的。
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冰。
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想把它捂热。我捂了很久,那只手还是冰的,我忽然就慌了,因为我以为只要我够用力、够久,它就一定会暖起来的。以前冬天他骑车来接我,手冻得通红,我捂着捂着就暖了。为什么这次不行了?
为什么这次不行了!
我终于开始想那些事情了。
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穿了一件蓝色条纹的T恤,站在学校的天台上抽烟,看到我上来就把烟掐了,说“这里风大,你下去”。
想他后来为了我去跟人打架,脸上挨了一拳也不还手,事后跟我说“打人要赔钱,我们赔不起”。
想他为了给我买生日礼物,连续吃了两个星期的馒头加咸菜,送我的那本书扉页上写着一句话: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。
想他躺在床上跟我描述未来的样子:南边的房子不用太大,要有阳台,阳台上要种薄荷,因为薄荷好养活,我们这种人都能养活。
想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在笑,但眼睛里的认真让我觉得他不是在许愿,他是在承诺。
他在承诺一个他现在永远无法兑现的未来。
我跪在那张床边上哭了出来。
那种哭声很难听,没有电影里那种隐忍的、唯美的流泪,是整个人从体内被掏空的嚎啕。我把脸埋在他已经凉透了的掌心里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,喉咙里发出像动物一样的呜咽。隔壁床的病人家属大概听见了,有人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走开了。
后来有人把我拉起来,有人给我倒了水,有人说了很多“节哀”之类的话。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我只是坐在那张冰冷的塑料椅子上,手里攥着那枚从他手指上取下来的银戒指,攥得掌心发疼。
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,是我们买的时候让人刻的。
刻的是“久长”,取“彼久长时”的意思。
陈淮当时说刻这四个字太多了,刻两个就行,“久长”,什么时候拿出来看都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久长。
我们没有久长了。
我们的时间停在十二月十九号的下午五点四十七分,医生说是那个时间宣布的。我不知道他具体是哪个瞬间停止呼吸的,但我知道五点四十七分这个数字会刻在我往后余生的每一天里。
凌晨的时候我被警察叫去做笔录。他们说陈淮是在建材市场附近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的,当场就失去了意识。
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:他的年龄,他的工作,他的家庭住址,他的家属联系方式。每回答一个问题,我就在心里确认一遍——他真的死了。不是失踪,不是昏迷,不是“暂时不在了”,是死了。
做完笔录天快亮了。
十二月二十号,我的生日,天空灰蒙蒙的,像一块脏了的抹布。
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出租屋突然变成了一个我不敢回去的地方。那里有他没洗完的衣服,有他修好的水龙头,有他之前买的那块蛋糕剩下来的蜡烛,有他叠了一半的被子。
有所有他还在时的证据。
但我还是回去了。我坐在那张折叠桌前面,桌上还放着他生日那天的空蛋糕盒,里面有一点没刮干净的奶油,已经干了,发硬了。他的牙刷还插在杯子里,他的拖鞋还摆在床边,他喝水的杯子还放在床头柜上,杯子里还有半杯凉透了的茶。
一切都在原位。只有他不在了。
我拿起他的手机,屏幕碎了,但还能亮。我输了密码,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。打开微信,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他妈的,说的是“妈,债还完了,过阵子带他回去看你”。
再上一条是发给我同事的,问的是“他最近在公司有没有受委屈?他报喜不报忧,你跟我说实话”。
再上一条,是他发给他自己的。
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。
那是他给自己发的消息,没有收件人,没有群发,是他一个人在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,只发给他自己的。
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多,他生日那天晚上,他说完“快了”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。
消息很长。他说:
“以前觉得活着就行,现在觉得跟他一起活着才算真的活着。这三年苦是真的苦,但想到以后能跟他好好过日子,就觉得什么都值。我想在南边的阳台上种薄荷,他说好。我想养一只橘猫,他说好。我说什么他都说好,这辈子就这句话他没说错过。明天是他生日,我要早点回去,给他买那个贵的巧克力,不买代可可脂的了。他值得吃好的。他值得所有好的东西。但我能给的不多,只能给他一个以后。以后我会对他好的,这辈子剩下的每一天,都对他好。我欠他的太多了。”
我趴在那张折叠桌上哭了很久,久到窗外天从灰白变成了大亮,久到邻居开始洗漱上班,楼道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声响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,所有人的生活都在继续,只有我的停在昨天,停在十二月十九号,停在陈淮还来得及说“等雪停了就带你走”的那一天。
后来我去了他说要带我去的地方。
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的火车,到了南边的一个小城。那里确实暖和,冬天也不用穿棉袄,街上的人穿着薄外套慢悠悠地走路,路边种着不知道名字的花,颜色很艳,看着不像真的。
我租了一个小房子,带阳台,朝南。我在阳台上种了薄荷,养了一只橘猫,不是幼猫,是成年的,收容所领养的。它来的时候很瘦,不爱理人,但每天早上会跳上我的床,用毛茸茸的脑袋蹭我的下巴。
我把它取名叫淮淮。
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他还在,现在会是什么样。每天早上醒来他会不会赖床,会不会想薄荷要不要浇水,猫粮是不是又被他喂多了。
我会想这些事情想到入迷,想到忘记他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,想到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,然后忽然想起,又在某个瞬间被拽回现实,发现阳台上的薄荷只有一个人在浇水,猫粮只有一个人在喂,被子只有一个人睡,阳台上永远只有一把椅子。
雪早就停了。
但没有人带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