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闲云渡余生》黎晰梦

2、归舟入雾 隐居生活

　　大靖景和八年，暮春。江南梅雨，连绵半月不绝。烟雨锁千山，流水绕万村。水雾袅袅，笼罩百里溪山，将尘世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在外。一叶乌篷小舟，破开粼粼水雾，缓缓行于云水之间。船桨入水，轻响断续，一下一下，揉碎满溪烟雨，也揉碎了沈清辞身后半生浮沉。他静坐船尾，身姿清瘦挺拔，褪去官袍锦绣，一身素色粗布白衣，洗尽铅华，眉目依旧温润如玉，只是眼底深处，藏着历经沧桑的沉静，再无年少意气风发的锋芒。十七年京华宦海，磨平了他所有棱角，也耗尽了他所有热忱。从前他信孔孟之道，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，信公道自在人心。如今他只信，山水无声，最能渡人。撑船的是本地老船翁，姓周，年近花甲，鬓发全白，一辈子行船云水间，见惯南来北往的过客，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度不凡、却一身清贫的读书人。周翁一边缓缓摇桨，一边轻声闲谈，嗓音被烟雨浸润，温和沙哑：“沈先生，前面便是云溪地界，再往里三里，便是青山渡。这地方偏安一隅，不通商道，不接官路，整年云雾缭绕，山里不过二三十户人家，皆是渔樵耕读，一辈子不出大山，清净得很。”沈清辞抬眸，望向茫茫雨雾深处。视线尽头，远山如墨，层峦叠嶂，被薄烟软雾层层包裹，朦胧似画，似幻似真。近处溪水澄澈，雨落水面，碎起万千细涟漪，水底青石圆润，水草依依，游鱼倏忽来去，自在无拘。
　　两岸翠竹连绵千里，新绿叠旧翠，雨中枝叶苍翠欲滴，野花漫生溪畔，沾着晶莹雨珠，肆意盛放，无人观赏，无人攀折，自开自落，自在安然。这是世间最纯粹的山水，不染半分红尘烟火，不沾一丝朝堂污浊。正是他漂泊半生，梦寐以求的归处。“便是此处了。”沈清辞轻声应道，语气淡然笃定，无半分犹疑。舟行片刻，水雾渐薄，一座青石古码头缓缓浮现。码头年代久远，青石经年被溪水冲刷、雨水浸润，遍生青苔，湿滑温润，古朴沧桑。码头尽头一条青石小径，蜿蜒曲折，隐入茫茫竹海深处，小径两侧草木葳蕤，鸟鸣幽深。船抵岸，泊稳。周翁帮他将书箧与古琴搬下船，看着眼前一身清雅、眼底无尘的读书人，忍不住长叹一声：“老朽行船半生，见过无数落魄官员、失意文人，皆是满心不甘、郁郁难平。唯独先生，丢了半生功名，却一身轻松，似是得了大自在。”沈清辞闻言，淡淡浅笑，拱手致谢：“得失皆是寻常，放下，便是自在。”世间人，皆困于得失二字。得时狂喜，失时悲戚，一生沉浮，皆为外物所累。他前半生所得甚多，少年成名，仕途坦荡，风光无限，却活得步步惊心、如履薄冰。后半生失尽所有，无官无职，无名无利，无荣无耀，却终于活得心安，活得自由。周翁点点头，似懂非懂，又道：“青山渡民风淳朴，人心纯粹，先生在此安居，无人欺你落魄，无人攀你权势，只有山水相伴，烟火寻常。只是清苦，怕先生不惯。”“清苦，恰好合我心意。”沈清辞付了船资，目送乌篷小舟掉头远去，消失在烟雨溪水尽头。天地一瞬寂静。只剩雨声簌簌，溪水潺潺，竹风沙沙，鸟鸣啾啾。世间喧嚣，尽数隔绝。他抬手，轻轻拂去肩头细雨，提起行囊，踏上古苔青石路。山路微湿，步步生凉。细雨落于眉眼，不冷不寒，温柔洗尽他十七载朝堂风霜。一路行竹径深处，烟云雾气缭绕周身，枝叶交错遮天，绿荫沉沉，隔绝俗世天光。行约半里，竹林豁然开阔，一方小小山坳隐于群山环抱之间，溪水绕坳而过，曲水环庭，风水清嘉。坳中散落几处茅屋，炊烟袅袅，缓缓升腾，融入山间云雾。他提前托乡人租下的居所，便在这山坳最深处，临溪靠山，独门独院。
　　三间土坯茅屋，竹篱围院，院外溪水潺潺，院后青山巍巍，左右万亩竹海，无人相邻，清净绝尘。初见之时，破旧简陋，墙有微裂，瓦有疏缝，院中生满荒草，一派荒芜萧瑟。可沈清辞一眼便爱上了这里。简陋无华，无雕梁画栋，无锦绣繁华，无世俗牵绊，刚刚好，容得下他一颗疲惫半生、渴望归宁的心。此后数日，沈清辞亲手修整居所。无仆役伺候，无下人操劳，所有琐事，亲力亲为。清扫院落，拔除荒草，修补屋墙，修葺屋顶，糊补窗纸，平整地面。白日劳作，汗水浸湿布衣，手脚沾泥，满身烟火尘土气。从前在临安府邸，亭台楼阁，窗明几净，锦衣玉食，十指不沾阳春水，终日伏案公文、周旋朝堂，从未做过半分粗活。初时笨拙生疏，除草不均，扫地不净，修补疏漏，做饭时常火候失控，米粥糊底，野菜过咸。可每一次笨拙劳作过后，心中皆是前所未有的踏实。朝堂十七年，劳心劳神，日夜焦虑，步步算计，夜夜难安。如今身在山野，劳力不劳心，身体疲惫，心神安宁。劳作之余，他在竹篱边移栽野生兰草，于院角开辟方寸小菜地，搬来山中青石，在院中垒起一方石桌石凳。短短旬日，荒芜茅屋，便被收拾得干净清雅，烟火融融，有了家的模样。屋内极简，一床一桌，一椅一几，一书架，一古琴。书架上整齐陈列半生藏书，经史子集、山水杂记、诗词文集、医书药录，本本皆是他多年心血珍藏，是他唯一不离不弃的半生知己。窗棂正对千亩竹海，开窗即见青山叠翠，竹影婆娑，风雨来时，竹声万顷，天然琴韵。日暮雨歇，烟云散尽，远山落日熔金，余晖漫洒山间，溪水镀上一层温柔金光。沈清辞独坐院中石凳，抚琴静坐。旧琴「忘忧」置于膝上，琴身温润，木纹沉淀十七载光阴，是他二十岁及第时，恩师所赠。当年恩师抚琴叮嘱他：仕途险恶，初心易忘，若有一日身心俱疲，便抚此琴忘忧，守本心，存本真。彼时少年意气，壮志凌云，只当恩师多虑。如今方知，恩师早已看透宦海浮沉，看透人心冷暖。指尖轻拨琴弦，琴音清越恬淡，不悲不喜，不激不昂。不弹豪迈古曲，不弹离愁悲歌，只弹一曲《山居吟》。琴音潺潺，随晚风漫过山院，飘入竹海，落于溪水，融于暮色千山。
　　空山无人，流水有声，闲云无心，清风无事。一曲终了，余音袅袅，久久不散。沈清辞抬眸，望向天际流云。暮色长空，流云舒展，悠悠荡荡，无牵无挂，无风自舞，无拘无束。这世间最自由之物，莫过于山间闲云。不恋红尘繁华，不贪人间富贵，不困世事纠葛，不被光阴束缚。来去随心，聚散随意，漂泊无依，亦无牵绊。他轻声低语，落字如云：前半生，身系家国，心困尘笼，步步不由己。后半生，身随山水，心逐闲云，岁岁任由之。闲云渡山水，山水渡余生。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