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虚妄告白》栀晚言

12、睡前的心事 两人把行李

　　两人把行李一一归置妥当，房间很快收拾得整整齐齐。唐棠坐到床边，脚边一团雪白身影立刻贴了过来，正是一路跟着她们的糖球。它慢悠悠蜷在地毯上，蓬松的大尾巴轻轻扫着地面，时不时抬头蹭一蹭唐棠的裤脚，模样慵懒又温顺。唐棠笑着感慨：“真没想到抽签能分到一块儿，也太巧了。”

　　江疏辞整理着桌上的小物件，闻言转头看向她，目光顺势落在乖乖趴着的萨摩耶身上，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：“是啊，挺有缘分的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门外就传来清脆的敲门声，还伴着江念兴冲冲的喊声：“棠棠、江疏辞快点出来呀！我们去海边啦！”没等屋里人回应，脚步声便渐渐跑远，想来两人已经迫不及待往沙滩去了。

　　唐棠拿起桌上的防晒霜，对着镜子仔细往脸上、脖颈处涂抹。糖球听见外面热闹的动静，立马支棱起耳朵，起身走到门口扒了扒门板，满眼好奇，显然也想跟着出去玩。等身前都涂好，唐棠抬手往后背够了好几次，胳膊怎么都伸不到位，试了两下便无奈放下瓶子，索性不涂了。

　　她刚准备放下防晒霜，身侧忽然传来脚步声。江疏辞走到她身后，自然地伸出手接过那支防晒，轻声道：“我帮你涂吧。”

　　唐棠微微一怔，随即笑着转过身，微微抬手拢了拢长发，把发丝拨到身前，露出光洁的后背，“那就麻烦你啦。”

　　江疏辞拧开防晒霜，挤出适量膏体在手心搓开，动作轻柔地覆在唐棠的后背。她指尖力度很轻，慢慢推开防晒，动作细致又认真，刻意放慢了速度，生怕弄痒或是弄疼对方。房间里静悄悄的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，还有糖球来回踱步的细碎脚步声。唐棠背脊微微绷着，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，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。

　　“可以了吗？”她小声问道。

　　“快好了。”

　　不多时，整片后背都均匀抹好了防晒。江疏辞收回手，把防晒霜旋好盖子递回她手里。

　　唐棠转过身，对上她的目光：“谢谢你呀。”

　　“这有什么的。”

　　两人简单整理了下衣着，拿起遮阳帽和拖鞋便出了门。唐棠牵紧糖球的牵引绳，小家伙兴奋地直摇尾巴，拽着她往前小跑。刚走到院子里，就看见伙伴们已经在不远处的沙滩上蹦蹦跳跳，远远朝她们挥手。

　　“你们可算来啦！”

　　唐棠挥着手回应，脚步轻快地往前走。江疏辞跟在她身侧，下意识放慢了步子，始终和涌动的海水保持着距离，目光却一直落在唐棠的身影上。脚下的细沙松软温热，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，糖球第一次见到大海，好奇地围着沙滩转圈圈，鼻尖不停嗅着海风与沙粒的味道。

　　走到浅滩处，微凉的海水漫过脚面，唐棠索性解开牵引绳。撒了欢的糖球立刻冲进浅水区，雪白的毛发被海水打湿一小片，它丝毫不在意，踩着浪花跑来跑去，时不时低头去拍打着涌来的海浪，玩得不亦乐乎。唐棠踩着海水，和江念、陈思语、顾云笙互相泼水打闹，笑声顺着海风飘到岸边。玩得尽兴时，她还特意扬起手朝这边喊：“你们也过来试试呀，海水可凉快了！糖球都玩疯啦！”

　　温颜和江疏辞都留在岸边躺在沙滩椅上，目光望着在水里撒欢的一人一狗。温颜笑着摆了摆手：“我们就不凑这个热闹啦，在这儿晒太阳就挺好。”

　　“说真的，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你本人呢。”温颜往椅背上慵懒地一靠，侧过头笑着搭话，“之前总听顾云笙说起你和唐棠，今天总算见到啦。”

　　江疏辞收回望向海面的目光，礼貌地颔首回应：“你好。”她的视线总会不自觉追随着水里奔跑的唐棠和糖球，看着大狗扑腾浪花的模样，眼底也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
　　“不用这么拘谨啦。”温颜笑了笑，视线瞟了眼玩得正欢的两人一狗，又转回来看向她，“你和唐棠认识很久了吧？看你们相处得特别合拍。”

　　“嗯，确实挺久了。”江疏辞的语气平和，眼底温柔愈发明显。

　　“看得出来。”温颜顺势聊了下去，“我天生不爱下水，总觉得水里闹哄哄的。看你也一直待在岸上，是也不喜欢玩水吗？”

　　江疏辞顿了顿，没有直白说出自己怕水，只淡淡回道：“不太习惯靠近海边。”

　　温颜心思活络，隐约察觉到几分端倪，却也没有追问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，气氛慢慢变得熟络起来。

　　玩闹了许久，唐棠踩着沙滩一路小跑过来，身后紧跟着浑身沾着细沙与水珠的糖球。额前碎发被海风和汗水打湿，脸颊透着运动过后的红润。她随手抹了把额角的汗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躺椅上，喘着气笑：“累死我了。”糖球则直接趴在躺椅旁的沙地上，吐着舌头大口喘气，湿漉漉的毛发贴在身上，模样憨态可掬。

　　江疏辞见状递过一瓶水。

　　温颜笑着打趣：“老远都能听见你的笑声，还有你家狗狗欢快的叫声，热闹极了。”

　　“海水凉凉的，玩着特别有意思。”唐棠拧开瓶盖喝了两口，伸手揉了揉糖球湿漉漉的脑袋，“你们真不打算过去试试吗？浅水区一点都不深，踩水可好玩了，糖球也特别喜欢。”

　　江疏辞指尖轻轻抵了抵膝盖，神色如常，只温和地摇了摇头：“我就不过去了，在这边吹吹风就很好。”

　　“行吧，那我就在这儿陪你们歇会儿。”唐棠顺势坐下，抬手帮糖球捋顺打结的毛发。

　　夕阳慢慢沉向海面，把整片海域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，沙滩也蒙上一层温柔的光晕。水里的几人玩得尽兴，直到天边霞光漫开，才陆续往岸边走来。江念路过糖球时，还伸手逗了逗它，惹得大狗又轻轻甩动尾巴。

　　江念甩了甩脚上的细沙，伸着懒腰叹气：“玩了一下午，腿都酸啦，不过也太开心了。”

　　陈思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，望着漫天晚霞笑着说：“海边的日落也太好看了。”

　　顾云笙走到众人身旁，抬眼看向天色：“时间不早了，咱们回去吧，晚饭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
　　一行人结伴往别墅走，糖球走在队伍中间，身上的海水被海风渐渐吹干，蓬松的毛发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，时不时绕着众人来回跑动。满桌鲜美的海鲜摆得满满当当，汤汁鲜香，色泽诱人。几人说说笑笑，吃得格外热闹，糖球就安静待在唐棠脚边，乖乖趴着，偶尔得到一点小零食，便满足地晃一晃尾巴。

　　吃到尽兴处，温颜拿起手边的果汁杯，笑着提议：“难得一起出来度假，咱们碰一杯吧！”

　　大家纷纷应声，各自端起杯子。几只玻璃杯轻轻相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　　“祝我们旅途愉快！”

　　一顿晚饭吃得尽兴，杯盘收拾妥当后，夜色也愈发深了。众人笑着道过晚安，便两两结伴回了房间。唐棠牵着糖球和江疏辞一同走回住处，屋内灯火柔和，隔绝了屋外微凉的海风。

　　唐棠拿上换洗衣物，跟江疏辞说了声便走进浴室。水声哗哗响起，伴着窗外起伏的浪声，在屋里轻轻回荡。糖球玩了一下午早已疲惫，径直卧在床边，蜷成一团打起了小呼噜。

　　没过多久浴室门打开，唐棠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，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清香。她把毛巾搭在肩头，坐到床边吹头发。

　　“轮到你啦。”她侧头笑着提醒。

　　江疏辞点点头，取好衣物走进浴室。等里面传来水声，唐棠便关掉吹风，靠在床头，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，心思却慢慢飘回了白天的沙滩上。脚边熟睡的糖球偶尔蹬一下爪子，像是还在梦里追逐浪花。

　　她一遍遍回想，江疏辞自始至终都待在离海水老远的躺椅上，半步都不肯靠近岸边。再联想到往日相处，不管是小区里的景观池塘，还是郊外的水景，对方也总是刻意绕着走，从不会上前逗留。一个个细节串联起来，一个念头慢慢在心底清晰起来。唐棠微微蹙了下眉，心里暗自猜测：难道她其实是怕水？

　　趁着江疏辞还在洗澡，唐棠悄悄拿起手机，点开和谢知奕的聊天框，快速敲下文字发了过去：“问你个事，江疏辞是不是怕水呀？”

　　她看着聊天框上的状态栏一直在打打删删，心里莫名一阵心慌。没一会儿，消息发了过来：“确实，她的心里一直有一段阴影，所以不敢靠近。”

　　唐棠连忙追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这事说起来挺委屈的，她小时候被弟弟故意推进河里，差点溺水出事，幸好有路人路过及时把她拉了上来。”

　　“然后呢？出了这么大的事，她父母总得管教一下吧？”

　　“她父母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出国工作，一年中能见面的次数用手指头都能算的过来，所以她和弟弟从小就在奶奶家生活，老人家重男轻女思想很重，一心偏袒孙子，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。”

　　唐棠看着聊天框的内容，心口瞬间像是被紧紧攥住，连呼吸都顿了顿。过往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清晰起来。记得有一回江疏辞的奶奶特意找上门，全程语气生硬，开口闭口都是想着让她多帮衬家里的弟弟，半句关心她近况的话都没有。

　　原来平日里总是温柔可靠、事事都能妥善处理的江疏辞，年少时竟受过这样的惊吓与委屈。濒死的恐惧、家人不公的偏袒，双重伤害日积月累，才化作如今畏惧水域的心理阴影。

　　她慢慢锁上手机屏幕，将手机放到一旁，转头望向紧闭的浴室门。平日里从容温和的人，原来早已独自扛下了这么多。这份深埋心底的恐惧与委屈，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。身旁的糖球似是察觉到主人情绪低落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，将脑袋靠在她的腿上，温顺地蹭了蹭。

　　浴室门被轻轻拉开，带着微凉水汽的风漫了进来。江疏辞裹着宽松的家居服，发丝湿漉漉地垂在肩头，发梢还不断滴落细小的水珠。她随手拿过挂在一旁的毛巾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头发，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柔和，察觉到唐棠的目光，她抬眼望过来，眉眼弯了弯：“怎么一直看着我？”

　　唐棠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，扯出自然的笑容，摇了摇头：“没什么，就是看你头发还没干透。”她顿了顿，犹豫片刻又补充道，“夜里海边风凉，一定要擦干再睡，不然容易头疼。”

　　江疏辞闻言动作稍顿，轻轻回应：“知道啦。”

　　唐棠想起父亲那位相交多年的老友，恰好是专业的心理专家，悄悄拿起手机，指尖顿了顿，斟酌着措辞，打算把江疏辞的情况简单说明，问问疏导这类心理阴影的办法。怕屏幕亮光太过显眼，她特意把身子往内侧挪了挪，低头点开聊天界面，连动作都放得格外轻柔，生怕惊扰到旁人，还顺手拍了拍糖球的后背，让它安心睡觉。

　　“叔叔好，我有一些事情想问您，您有时间吗？”

　　发送出去后，她将手机贴在腿边，目光时不时瞟向身旁。江疏辞正靠着枕头翻看手机，神情放松，并没有留意她这边的小动作。糖球重新闭上眼，在地板上睡得十分安稳。

　　没过片刻，手机轻轻震了震，对方很快回复：“是唐棠呀，有空，你想问什么？”

　　唐棠见状将自己知道的所有过往娓娓道来。从江疏辞年少遭遇的惊险变故到家人处事带来的委屈，还有由此滋生出畏惧水域的现象，一点一滴地讲述清楚。

　　过了一会消息就发了过来：“孩童时期直面濒死的溺水体验，冲击力极强，再加上家人处事的偏心，双重刺激会让这份恐惧深深刻进心底，形成本能的心理抗拒。日常相处时，不要带着试探性的心思让她接触水域，强行攻克只会适得其反。”

　　“相处时多给对方踏实的安全感，不用刻意表现出同情或是小心翼翼，过度的在意反而会让对方察觉异样、心生局促。若是对方主动流露出不安，安静陪着就好，不要刻意追问过往......”

　　唐棠一字一句认真看完，默默把这些要点牢牢记在心里。

　　江疏辞收拾好之后躺下身，拉过被子盖好，侧头看向身旁的人，语气轻软：“困了没？”

　　唐棠心头微颤，连忙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，顺着她的话接道：“还好，你呢？”

　　江疏辞闻言浅浅笑了一下，眼尾在床头灯的光晕里柔和得不像话：“也有点，就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窗外隐约的海面，“夜里的浪声，听久了也挺安神的。”

　　唐棠的心猛地一揪，又很快松下来。她知道，江疏辞说的是“安神”，不是别的。她往被子里缩了缩，轻声道：“嗯，我也觉得，挺好的。”

　　江疏辞闻言，指尖轻轻按了按床头的小灯，把光线调得更柔和了些：“那快睡吧，灯我留着微光，不晃眼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唐棠应了声，闭上眼，却没有立刻睡着。身旁的呼吸声均匀而安稳，窗外的浪声也成了温柔的白噪音，脚边的糖球发出均匀的呼噜声，一室暖意融融。她心里暗暗想：慢慢来，她会陪着她，一点一点，把那些被水淹没的不安，都慢慢烘成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