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0、第 10 章 第 ...


  •   第三十一章意志之渊

      江燕在原野上站了很久,直到风把眼眶的潮意吹干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漆黑的界印,“归”字的笔画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它比想象中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但托在手心的那一刻,整条手臂都微微发沉——不是重量,是某种压在心头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      她把界印收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冰冷的玉石贴着心口,像一小块永不融化的冰。

      “通过了?”

      夜未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江燕转过身,看见她和沈夜站在不远处,两个人的表情截然不同——沈夜神色平静,仿佛一切都是预料之中;夜未央的眼眶却微微泛红,像是哭过,又像是被什么情绪哽住了喉。

      江燕看着她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      她在镜屋里待了多久?在她自己的感知里,不过一盏茶的功夫。但夜未央的眼睛告诉她,外面可能已经过去了一整天,甚至更久。

      “多久?”她问。

      “两天一夜。”沈夜说,“你在里面待了两天一夜。我们在外面看着你——你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眼睛睁着,但什么也看不见。我们喊你,你没有反应。夜未央差点跳下去把你捞上来。”

      夜未央别过脸,声音硬邦邦的:“我没哭。”

      “我没说你哭了。”江燕说。

      “你的眼神说了。”

      江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把怀里的界印掏出来给两人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

      “第二道试炼在哪?”

      沈夜看着她,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凝重。

      “你确定不休息一下?两天一夜没有吃没有喝,你的身体——”

      “我的身体是凡人。”江燕打断她,“凡人的特点是脆弱,但也是优点——恢复得快。给我一顿饭的时间就行。”

      沈夜看了她片刻,没有再劝,转身从乾坤囊中取出一块干粮和一壶水递过去。

      江燕接过来,蹲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吃。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一个女帝,倒像是一个赶路的旅人——狼吞虎咽,毫无仪态。夜未央在她身边蹲下来,把自己的水壶也递给她,江燕接过去,喝了一大口,又还给她。

      “第二道试炼,”沈夜在她们对面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“叫‘渡厄’。测试的是意志。”

      “怎么测?”

      “你会被放入一个幻境——和第一道试炼不同,‘镜中人’是你和自己的过去对话;而‘渡厄’,是你和自己的恐惧对话。”

      沈夜的声音放低了,低到只有三个人才能听见。

      “每个人的恐惧都不一样。有人怕失去,有人怕死亡,有人怕孤独。幻境会把你的恐惧具象化,让你一遍又一遍地经历你最害怕的事情。你会在里面待多久,取决于你的意志有多强。有些人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,有些人在里面待了十天十夜,出来的时候已经疯了。”

      “最长的记录是多少?”江燕问。

      沈夜沉默了一瞬:“三个月。”

      “那个人出来了?”

      “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疯了?”

      “疯了。”沈夜说,“他出来之后一直在笑,笑到嘴角裂开,笑到满脸是血,停不下来。我们最后不得不把他关起来,因为他笑起来的样子,比哭还让人难受。”

      江燕咬了一口干粮,慢慢地嚼着。

      她想起了自己最害怕的事情。不是死亡——她死过一次了,没那么可怕。不是孤独——她一个人过了两辈子,习惯了。

      她最害怕的,是失去。

      不是失去权力,不是失去地位,不是失去生命。而是失去那个人。

      上官曦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。冷冰冰的,不爱笑的,耳朵总是红的,嘴上说着“你死了不划算”却愿意为她去死的女人。

      她害怕失去她。

      沈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轻声说:“‘渡厄’的可怕之处在于——你知道那是幻境,但你出不来。你的理智告诉你‘这是假的’,但你的身体、你的情感、你的每一个细胞都会告诉你‘这是真的’。你会在里面哭,会在里面喊,会在里面求饶。没有人会嘲笑你,因为在那种情况下,每一个人都一样。”

      江燕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,喝了一口水,站起来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夜未央也站起来,手按在暗器囊上,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。

      “我陪你去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你不能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这是她的试炼,不是你的。”沈夜拦住她,“‘渡厄’只接受试炼者一人进入。你跟进去,幻境会加倍——你会看到你自己的恐惧,她会看到她的,两个人的恐惧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连设计者都没有预料到的噩梦。历史上有人试过一起进去,结果是两个人都没有出来。”

      夜未央的手攥紧了,指节咯咯作响。

      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她对江燕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克制什么,“但你答应我——出来。”

      江燕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在夜未央的肩膀上拍了拍。

      “我答应你。”她说,“我欠你一个真相,还没还呢。”

      夜未央的肩膀僵了一下,然后微微松弛下来。

      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第二道试炼的入口,在无归渊的更深处。

      从第一道试炼的出口出发,穿过那片空旷的原野,尽头是一面悬崖。悬崖下面是翻涌的云海,云海之中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石桥,桥的对面是一座孤峰,孤峰顶上有一座黑色的殿宇。

      “那就是‘渡厄殿’。”沈夜指着那座殿宇说,“进去之后,你会看到一扇门。推开它,试炼就开始了。”

      “推开门之后呢?”

      “你会失去意识。等你再醒来的时候,你已经身在幻境之中了。”沈夜顿了顿,“记住一件事——无论在幻境里看到什么,都不要放弃。‘渡厄’测试的不是你能不能打败恐惧,而是你能不能在被恐惧击溃之后,重新站起来。”

      江燕点了点头,迈步走上石桥。

      石桥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两侧没有栏杆,下面是万丈深渊,翻涌的云海像一只巨大的、缓慢呼吸的怪兽。

      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
     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她看见了桥面上刻着的一行字——不是上古神文,而是现代的汉字,笔迹和她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江燕,回头还来得及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抬起脚,从上面跨了过去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。

      ---

      渡厄殿比想象中要小。

      不是一座宏伟的殿堂,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石室,四壁空空,没有任何装饰。石室的正中央有一扇门——木制的,普通的,和她在大梁皇宫里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没有区别。

      门没有锁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推开了门。

      门后是一片白光,浓稠的、温暖的、像母亲怀抱一样的白光。白光从门后涌出来,将她整个人包裹住。

      她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---

      再睁开眼的时候,她站在乾元殿里。

      熟悉的地方。御案,奏折,朱笔,烛台。殿外是沉沉的夜色,殿内只有她一个人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穿着龙袍,戴着冕旒,和每天上朝时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曦儿?”她喊了一声。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

      她皱了皱眉,走出乾元殿。长廊上空无一人,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晃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她穿过长廊,走过御花园,来到凤仪宫。

      凤仪宫的门开着。

      她走进去。

      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
      上官曦。

      她穿着大婚那天的凤冠霞帔,红色的嫁衣在烛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。她的眼睛闭着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手下面压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。

      江燕的腿忽然软了。

      她走到床边,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探向上官曦的鼻息。

      没有呼吸。

      冰冷的、静止的、没有任何气息流动的——死寂。

      “曦儿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
      没有回应。

      “上官曦。”

      没有回应。

      “你醒醒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说过你是我的剑,你说过你会挡在我面前,你说过死都不会背叛我——你醒醒,你睁开眼睛看看我。”

     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。

      江燕的手覆上上官曦冰凉的手背,握紧。那只手比她的大一圈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薄的茧——是常年握剑留下的。但现在,这只手不会再握剑了。不会再挡在她面前了。不会再在深夜守在乾元殿的房梁上,假装自己不是在等她回去了。

      “这不是真的。”江燕对自己说,声音沙哑,“这是幻境。沈夜说过,这是‘渡厄’,是我的恐惧具象化。上官曦没有死,她在大梁,她在替我守着皇城。”

      她松开上官曦的手,后退一步。

      闭上眼睛。深呼吸。

      “这是幻境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“这些都是假的。上官曦好好的,她在等我回去。”

      她睁开眼。

      床上的上官曦不见了。

     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——江烈。

      他躺在那张床上,七窍流血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涣散了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
      江燕俯下身,把耳朵凑到他嘴边。

      “……燕子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不要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不要查……”

      “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
      江燕猛地直起身,后退了好几步,后背撞在柱子上。

      “假的。”她说,声音已经开始发颤,“这都是假的。我哥没死,他在蓬莱墟,我刚刚见过他,他还活着,他好好的。”

      但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

      第二个人出现了。第三个人。第四个人。

      小顺子倒在乾元殿门口,七窍流血,和福安一模一样。

      宋明远倒在工坊里,手里还握着那支燧发枪的样枪,枪管炸裂,炸穿了他的胸膛。

      夜未央倒在无归渊的边缘,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天空,瞳孔已经散了,右眼下那道伤疤被血糊住了,看不清轮廓。

      一个接一个。所有她认识的人,所有她说过话的人,所有她动过心的人——全部倒在她面前,全部死了,全部是因为她。

      因为她来了蓬莱墟。因为她离开了大梁。因为她没有保护好他们。

      “够了。”江燕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,“够了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,对着空无一人的宫殿大喊:“我知道这是幻境!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!你不用再演了!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

      宫殿开始崩塌。

      墙壁裂开,柱子倒塌,天花板上的彩绘一片一片地剥落,露出下面漆黑的虚空。地面裂开了一道道缝隙,从缝隙里涌出黑色的雾气,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无数条蛇,又像无数只从深渊里伸出来的手。

      那些手缠上了她的脚踝,缠上了她的小腿,缠上了她的腰。

      她挣不开。

      她一个凡人,没有灵力,没有内力,没有修为。她挣不开。

      “你在害怕。”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不是从外面,而是从她自己的心底,“你在害怕你保护不了他们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她说,但声音在发抖。

      “你有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对上官曦说‘我爱你’吗?不是因为你不爱她。是因为你在怕——怕说了之后,就会失去她。在你的认知里,爱一个人和失去一个人是同一件事。你从来没有见过一段长久的、稳定的、不会消失的感情。你的父母早逝,你的哥哥‘死’了,你上辈子没有任何人——你根本不相信爱可以长久。”
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江燕的声音更弱了。

      “你有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不说‘我爱你’,不是因为时机不对。是因为你在等——等她先说。这样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,你还可以告诉自己‘我又没有说过爱她,所以我不算被抛弃’。”

      “我说过。”江燕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。

     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说过。”江燕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稳,“我没有说‘我爱你’这三个字,但我说过——‘你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’,‘我会心疼的’,‘你回来,我什么都答应你’,‘你是我的不用算计的人’。我没有说出那三个字,但她听得懂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黑暗中那无数只缠绕着她的手。

      “我不说,不是因为我怕失去她。是因为‘我爱你’这三个字太轻了,轻到配不上我对她的感情。我要找一个更好的、更重的、配得上她的方式来说。”

      黑暗中的手忽然停了。

      “而且,”江燕深吸一口气,从地上站起来——那些手缠着她,她站得很艰难,但她还是站起来了,“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我最害怕的不是失去他们。”江燕的眼泪还在流,但她的嘴角是弯的,“我最害怕的是——他们失去我。我怕上官曦像我哥一样,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宫殿里,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我怕她像今晚这样,穿着嫁衣躺在床上,手边放着剑,眼睛闭着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那些缠在身上的黑色雾气。

      “所以我会回去。不管你在幻境里杀多少人,不管你把场面弄得多可怕——我会回去。因为我答应过她。”

      黑暗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      然后那些手松开了。黑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退去,宫殿的碎片重新拼合,墙壁合拢,柱子立正,天花板上的彩绘恢复了原样。

      乾元殿完好如初。

      御案上的奏折还翻开着,朱笔搁在笔架上,砚台里的朱砂还没有干。

      床上,上官曦穿着凤冠霞帔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
      但这一次,她的胸口在起伏。

      她在呼吸。

      江燕走到床边,弯下腰,伸出手,轻轻拂开上官曦额前的碎发。

      “等我回去。”她轻声说。

      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,落在上官曦的额头上。

      那一瞬间,整个幻境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