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爱你》念凤莲

14、第 14 章 “齐永一，

　　齐永一做了一个梦，一个循环多年，反复出现的梦。

　　梦里，他回到了十年前，回到了月亮湾海边。在那一望无垠的沙滩上，他和乐橙，面对面站立着。

　　她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，头发披散在肩上，模样青涩却憔悴，她面无表情，神情忧伤，与他相互注视着。

　　“乐橙，乐橙。”

　　齐永一一遍遍喊着乐橙的名字，乐橙却仿佛听不见一般，眼神破碎又迷茫，只是站在原地，伤心无措地看着他。

　　乐橙的眼泪流下来，天空开始下雨。

　　齐永一想跑上前，轻轻抱住她，可他们之间却隔着一层玻璃，无论他如何试图靠近，都无法触碰分毫。

　　雨越下越大，淋湿了乐橙的头发和衣衫，她却不躲闪，一直茫然地望着他。

　　“乐橙，雨下大了！你怎不躲？”齐永一双手撑在玻璃上，努力呼唤她，可她却听不见，与他相顾无言。

　　“乐橙！”齐永一从梦里醒来。

　　四周是一片寂静的夜，伴随着窗外的虫鸣，空气中是熟悉的有关家的味道。

　　齐永一在黑暗中划开手机，下意识地点进了乐橙的微博。

　　大概不想让人知道这是她的微博，乐橙从不发自拍。

　　她的最新动态，永远停留在了姥姥去世前的那个月。

　　乐橙不知道齐永一有她微博。她后来换了手机号，是齐永一辗转了好几个人，最后从赵欣那里问到的。

　　以乐橙素来简单的性子，齐永一稍一留心，就查到了她用新手机号注册的微博，却没舍得打扰她。

　　高中毕业后，他一直默默关心她，通过微博了解她生活的蛛丝马迹。

　　只是齐永一没想到，乐橙有一天会给他发私信。

　　那是他刚大学毕业的日子，屡屡试镜，屡屡碰壁，几乎一出校门，就摔进了人生的低谷。

　　某天，他突然接到一个临时试镜机会——剧组原定的配角演员耍大牌、临时退出，片方实在没办法，加急安排了一场补试。

　　可站在试镜厅外，齐永一却突然紧张到极致，索性躲进厕所里，连门都不敢出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手机 “叮” 的一声轻响，他慌忙划开屏幕，竟看到了乐橙的私信。

　　“你好，齐永一，我之前在剧场看过你的演出，很是喜欢，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优秀的演员！”

　　乐橙换了手机号，注册了新微博，大抵笃定他认不出，便借着 “小粉丝” 的名义，小心翼翼地发来这样一句话。

　　齐永一指尖颤了颤，轻抿着唇，刚想回复乐橙。

　　乐橙却又发来一连串的话：

　　“我听说演员都要参加试镜，齐永一，试镜的时候，你会感到紧张吗？”

　　“换作是我，一定紧张死了……”

　　“可齐永一，我相信你可以！你一定可以做到的！”

　　“你会成为很优秀的演员！我很期待以后能在电视上看见你呢！”

　　“所以齐永一，不要紧张，不要害怕失败。”

　　乐橙的话，像一束光一样，照进齐永一内心深处迷茫的角落。

　　他至今说不清，也道不明，究竟那天乐橙为何突然发来私信。
　　大概是巧合？大概是从小相伴的心有灵犀？

　　可那天，是乐橙给了齐永一勇气和希望。
　　也正是那天，他拿下了人生中第一次试镜的成功。

　　“乐橙，我试镜成功了！”

　　齐永一收到通知后，迫不及待地给乐橙发了私信，却发现乐橙把他拉黑了……

　　他只觉得整颗心又坠入谷底，第一反应却是后悔。

　　齐永一后悔了，后悔没在收到私信那时，立刻回复乐橙；后悔没把所有想法，坦然告诉她；他后悔当初的执拗，后悔自己只顾着自尊，就真的因为那一句句狠话，就这么离开了她，离开了那个家。

　　被乐橙拉黑的那天夜里，齐永一莫名产生了想给她打电话的冲动，却在即将拨通的上一秒，被他匆忙挂断，脑海里浮现出乐橙最后一次同他说话时，她那双决绝的眼，以及那句——
　　“齐永一，两个弱者报团取暖，是不会幸福的。”

　　他开始内耗，纠结她为什么发私信，却又把他拉黑？
　　是因为，他还不够好？不够强大吗？

　　“乐橙，等我优秀一点，再优秀一点，成为能守护你的强者，是否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？是否，我就可以给你幸福，好好保护你了？”
　　这些年，齐永一是抱着这样的心态，一点点撑过来的。

　　后来，齐永一凭借那个配角，一举成名，甚至拿了个金奖的最佳男配，名气鲜花接踵而来。

　　粉丝越来越多，人也越来越忙。
　　大概觉得齐永一的粉丝太多，他根本不会看私信，乐橙给他发私信的内容和频率也大胆了起来。

　　“齐永一，你说考上名牌大学有啥用，辛辛苦苦读了书，出来却被公司压榨……”
　　她向他抱怨实习公司没良心，辛苦实习三个月，却扣了她一个月的工资。

　　“齐永一，我跳槽了！去了外企，是五百强呢！嘿嘿，我厉害吧？”

　　“齐永一，我今天吃了特好吃的小蛋糕！”

　　在齐永一为了拍戏，辛苦节食减肥的日子里，乐橙顺手拍了张彩虹蛋糕的图片。

　　“我和同事一起买的小蛋糕！我还是第一次吃动物奶油呢！”
　　“因为太好吃了！下意识觉得你也一定会很喜欢吃！”

　　“可是为什么齐永一”

　　“为什么喜悦的片刻后是难过？”

　　“齐永一，如果你在我身边就好了。”

　　齐永一行程越来越忙，每次乐橙给他发私信，他都要过去很久才能看到。
　　每次看到，他都会立刻回复她。
　　可乐橙每次说完这些话，都会把他拉黑。

　　他有时会恍惚，这个隔着屏幕跟他分享喜怒哀乐的人，当真会是乐橙吗？

　　可乐橙的手机号一直未变，他把号码存在通讯录里，每次打开微博通讯录列表，跳出来的，永远是这个熟悉的ID。

　　齐永一在黑暗中轻轻叹气，指尖缓缓向下划动。

　　“齐永一，你过得好吗？”

　　“大概是我太敏感了，明明你在屏幕前笑得那么开心，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安，觉得你很累很疲惫，齐永一，你真的快乐吗？”

　　“齐永一，我又梦到你了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每次你被网暴前，我都会反复做同一个梦，梦里我们回到了从前，你还是你，我还是我，我们一起坐在汽车站里，一起笑着憧憬未来，齐永一，我很担心你。”

　　齐永一勾了勾唇，他的快乐和伤悲，从小到大，似乎只有乐橙一个人能够体会。

　　当然，除了日常关心，乐橙每次心情不好，喝多的时候也会给他发私信，她胆子素来小，从不敢在外面饮酒，每次都在家叫好外卖，她最喜欢的是红酒，一边小口抿着，一边坐在地板上慢慢打字，把心里的委屈和隐忍，碎碎念说给他听。

　　齐永一压力最大、被网友骂得最惨的时候，全是靠翻着乐橙发来的这些私信，一天天熬过来的。

　　她有时候会像只喋喋不休的小猫，说些生活中的趣事，有时又似乎工作压力很大，主管挑剔，经理刻薄，她周末还要去做家教兼职。

　　齐永一不知道她为何还去兼职，看到私信时，下意识打字问：“你不是有外企的工作？是缺钱吗？你把账号发给我，我转给你。”

　　直到点了发送键，得到系统提示，他才彻底清醒过来，乐橙这个小机灵鬼，哪怕每次喝多，发完私信必拉黑。

　　直到有一天夜里，撞破经纪人故意爆他黑料、把他绑上热搜走黑红路线的真相时，齐永一喝了满桌的酒，醉意翻涌间，指尖下意识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私信框。

　　却在屏幕里，看到了一行让他心脏骤然揪紧、字字碎心的消息。

　　“齐永一，姥姥，走了。”

　　“罩在我世界里的光，灭了。”

　　齐永一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
　　那何止是乐橙世界里的光。

　　那也曾是，他世界里的光啊。

　　齐永一指尖颤了颤，尝试去拨乐橙的电话，电话却显示无人接听，他站起身，默然想到高中时，因为隋瑶的家事，乐橙曾难过到在车站里哭鼻子。

　　那么感同身受、心思脆弱的人，最疼她的亲人去了，她以后该有多孤单、多无助？

　　从那以后，乐橙再未给他发过私信。

　　齐永一每次在片场放空时，每晚回到寂寥的家时，都会下意识点进乐橙的私信框。
　　乐橙却像消失了一般，从此了无音讯。

　　直到有天深夜，他突然收到她的私信。

　　“齐永一，我辞掉了外企的工作……”

　　“因为不快乐。齐永一，我已经好久没有笑了。难道，这就是长大的滋味吗？”

　　“不断失去爱的人，不断变换面具活着……”

　　“可是齐永一，我做不到，我做不到若无其事、虚伪地活着。我不会察言观色，不会溜须拍马。我把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……可是，她们却说是我错了。”

　　“齐永一，我以为只要考上大学、有了体面的工作，人就会幸福了。所以我那么努力，那么努力地活着……可是，可是我好像活错了。”

　　“齐永一，我活错了。”

　　那天晚上，齐永一做了那个梦。他梦回月亮湾，梦回那个夏天，和乐橙面对面站在海边，他梦见乐橙那张脸上带着泪痕、目光破碎的脸。

　　他拼命拍打着隔在两人之间的玻璃，一遍遍地朝她喊：

　　“乐橙，你怎么会活错呢？”

　　“你本就是这样的人，做自己有什么不好？”

　　“是那些人错了，是她们不懂你！”

　　窗外泛起了鱼肚白，明明已经回到了这里，却依然做了想念她的梦。

　　齐永一放下手机，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乐橙年少时的脸。

　　那时的她穿着泛白的校服，转过头认真地问：“齐永一，你也会感到孤单吗？”

　　“嗯，偶尔。”

　　她回得不假思索，声音里裹着柔和的笑：“齐永一，你孤单的时候，记得跟我说。”

　　“干嘛？”

　　少女眼睛亮闪闪的，朝他弯了弯眉眼，“两个人呆在一起，就不会孤单了。”

　　一束光照了进来，将所有有关乐橙的记忆点亮。

　　齐永一怔愣了一瞬，缓缓从床边坐了起来，“乐橙，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小骗子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说孤单的时候，找你就好了吗？”

　　“我回来找你了，你，会舍得推开我吗？”